第65章 医院的又一张病床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844字 发布时间:2026-10-04

# 第65章 医院的又一张病床

晨光是从窗缝渗进来的,窄窄一条,正好落在他俩交握的手上。顾之远的指尖在沈淮之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蜷,是松,像熬夜熬到天亮那个人终于扛不住了,攥了一整夜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撤走。

沈淮之没动。他看着顾之远睫毛抖了抖,然后眼睛睁开了。顾之远睁眼先看天花板,看了两秒才偏头。偏头的时候右脸压出了几道枕头褶子的印儿,红红的,像小孩趴桌子上睡午觉留下的。他看了沈淮之一眼。

"风停了?"

"停了。天亮了。"

"你坐了一整夜。"

"嗯。"

"你的腰——"

"僵了。"

"你转一下脖子。"

沈淮之梗着脖子往右拧,咔嗒,又往左拧,咔嗒。第二声短一些,但听着更脆。他拧完两下,眉头皱着没松开。顾之远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的木头柱子,靠定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T恤——领口有点歪,昨晚睡前扯歪了没拽回来。他伸手拽了拽,抬头看沈淮之。

"你今天早上端粥进来的时候——"

"粥在锅里,还没盛。"

"你盛了粥端进来之后——"

"你喝了粥,穿好衣服,跟我去镇上坐车。"

"坐车去哪。"

"回镜城。林昭在等着。"

顾之远看着他不说话了。沈淮之说"林昭在等着"的时候,那个语气跟他说"粥在锅里"一模一样,平的,没什么起伏。但他坐在那张矮椅子上,后颈还僵着,偏头看人的角度有点歪,目光落在顾之远脸上,没移开。

"你昨晚给林昭打了电话?"

"你睡着之后。"

"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尽快回去。配型那边确认了,移植前的准备需要你到场。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他让你带我回去?"

"他让你回来。我说了你会回来。"

顾之远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两侧。晨光这时候已经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把两个人中间那块地面照得发白。他看着那片光,光里头有几粒浮尘在慢慢飘,飘得很慢很慢。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你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说你今天会去坐车。"

"你什么时候打的。"

"早上四点。"

"打完电话之后呢。"

"坐回来。坐到天亮。"

顾之远没再问了。他掀开被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右手抓住床头的柱子撑住了。柱子上蹭掉了一块漆,正好他手指扣在那儿。他站稳之后低头看自己身上——T恤和外套都是昨天那件,没换过。他偏头看沈淮之。沈淮之也站起来了,站在那把矮椅子旁边,两手垂在身侧,左边的肩膀因为坐了一整夜矮椅子,比右边明显塌了一点。

"你先把粥喝了。"沈淮之说。

"粥在哪。"

"门口。"

沈淮之走过去拉开门。门槛外侧放着一只保温杯,灰蓝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面写了个字,笔画潦草但能认出是个"粥"。他弯腰端起来走回来递过去。顾之远接过,拧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第二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粗糙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蹭食管壁。他把这个感觉咽掉了,又喝了两口才拧上盖子放桌上。

然后他走到窗台前面把那幅画拿起来。早上光线好,他在光底下翻过来看背面,颜料干透了,背面干干净净,没有颜料渗过来的痕迹。他用指腹摸了一下纸边的毛刺,然后把画靠在窗台根儿立着,转身看沈淮之。

"走吧。"

"你喝完粥再走。"

"两口够了。"

"两口不够。"

"路上喝。"

"路上不方便。"

"保温杯盖好,路上喝。"

沈淮之看了他几秒。他那双眼睛下面挂着一层淡青的痕迹,是熬夜熬的,顾之远注意到他右眼皮有一道很浅的褶子——以前好像没有。沈淮之没再争。他把保温杯盖子重新拧了一遍确认拧紧了,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里,把塑料袋的提手挂在顾之远背包侧面的拉链头上。挂完了还拽了一下,确认不会掉。

然后他走到门口等着。顾之远背上包跟出来,沈淮之把门带上。关门的动作很慢,慢到顾之远觉得他在数数,数门闩推进去的那几厘米的距离。门锁咔嗒合上之后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窗户关没关紧,确认画架靠在墙角不会倒。然后他转身走了。

窄巷里的晨光比屋里亮得多。两扇门之间的那截空地被照得白惨惨的,隔壁窗台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着上,已经被晒得有点卷边了。书签露出一小截在那本书的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比昨天往后了不少——风翻的。沈淮之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停了一步,弯腰把书拿起来,合上,夹在腋下,然后继续走。顾之远走在他后面,保持半步的距离,没说话。

他们经过沙滩的时候,海水正在退潮。退潮的沙滩上留着一道道细纹,整整齐齐地平行延伸着,像有人拿梳子梳过。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细纹在他脚边并行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清的地方。他想起自己那幅画里底下那一层底色,就是照着这个画的,一层一层刷上去的,刷了四遍。他当时蹲在沙滩边上用手指头在沙子上划了一道,觉得这个纹路画不出来,后来还是画了,用了稀释过的赭石,薄薄地盖了五遍。

他没停,继续走。

他们在镇口坐上了去最近城市的长途车。车是那种旧中巴,座椅套是蓝的,但靠背那块已经被磨得发白了。顾之远坐靠窗,沈淮之坐他旁边。顾之远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次,喝了两三口又拧回去。过了一个多小时又喝了一次,还是两三口。中间他靠着窗玻璃闭了会儿眼,玻璃冰凉凉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沈淮之坐在旁边,把那本书翻到夹着枯叶的那一页看了几行,然后合上了。那页的内容他其实昨晚就看完了,枯叶的位置他没动。

到站之后换高铁。高铁车厢里空调开得冷,沈淮之把外套脱了搭在顾之远腿上。顾之远没推,腿上多了件衣服的重量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微微发抖。高铁外面的风景退得很快,先是丘陵,丘陵上种着那种矮矮的茶树,一垄一垄的像绿色拉链拉上了山;然后是平原,平原上有一片一片的水田,田里有白鸟,远看像碎纸片撒在绿地上;然后变成郊区,低矮的楼,楼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和信号锅。顾之远靠着窗闭着眼,那些风景变成一片一片的色块从眼皮底下飞快地滑过去。

沈淮之能看到他在窗玻璃上的侧脸。车窗反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模糊,鼻梁和下巴连成一条虚虚的线。沈淮之看了那根线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到镜城的时候下午三点。林昭的车停在出站口外面,远远看到他们出来,他从驾驶座下来走过去。他先看了顾之远一眼,目光停在他脸上。

"脸色又差了。"

"路远。"

"路远不是原因。你第三次咳血。"

"咳过了。"

"咳过了就得住。你上次咳完没回来。"

"上次在渔村。"

"渔村没有血液科。"

"渔村有海。"

林昭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转身拉开车门,手在车顶沿上拍了一下:"上车吧,先去医院。"那一下拍得挺重,车顶铁皮啪一声。

车子穿过城区的街道。顾之远坐在后座靠窗,沈淮之坐他旁边。街景从开阔变成密集,路边开始出现连锁药店、水果摊、卖烤红薯的推车。烤红薯的摊子前面排了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低头看手机,老太太跟摊主说了句什么。车开过去的时候顾之远扭了一下头,看着那个老太太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整了递给摊主。

协和医院门诊大厅的白跟记忆里一样,不是暖白,是那种荧光灯管照出来的冷白。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隔夜盒饭混合的气味,不浓但一直在那儿。林昭带着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推开一扇病房门。房间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床,白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塞进床垫底下,直角利落。枕头搁在床头,枕套折痕还新鲜着,一看就是刚换的。床头柜光着,窗台上也没什么,就一层灰,前几天落上的。

"你先住下。今天下午抽血,明天上午安排检查。"林昭站在床尾说。

"好。"顾之远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弹簧响了一声。他坐在那儿两手搭在膝盖上,看面前的白色床单,又扭头看窗外。天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南边那一块颜色特别沉,像是正在酝酿一场雨。他觉得气压确实有点闷,胸口那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不是疼,就是闷,像有个拳头塞在那,松不开。

沈淮之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顾之远坐在那张床上的样子——手垂着,后颈有一点点弯,目光搁在窗玻璃外面。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后半步让林昭先走了进去。林昭在床尾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你回去之前把移植同意书签了。配型供者那边确认了,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你需要在移植前把身体状态调整到能耐受化疗的程度。"

"现在的状态。"

"先住一周调整。铁剂打上,营养补上。"

"补了。"

"补了血象还是往下走。"

"已经在走了。"

"走的方向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走廊里有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骨碌骨碌从这头滚到那头,然后是一个护士喊了一声"3床药放在台子上了"。那声音隔了一扇门传进来,有点闷,像罩了层纱布。

顾之远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床单上,手指在白色的棉布表面摊开了。午后的光从窗外进来落在他掌心里——灰蒙蒙的那种光,不亮,但能照见掌纹的走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几年前削铅笔划的,当时没处理,留了条白线。

沈淮之从门口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跟急诊走廊里的同款,不锈钢腿,靠背直挺挺的,坐垫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钢架。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然后他把床头柜上的书拿起来换了个方向摆正,又伸手把顾之远搁在床单上的那只手拢进了自己掌心里。

顾之远没缩。他的手指在沈淮之掌心里还维持着摊开的样子,像一个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一会儿的东西,带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温度。沈淮之的掌心比他凉一些,但握了一会儿就慢慢同温了。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一个坐着床沿,一个坐着椅子,中间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林昭走了。门带上的时候有一声轻响。

顾之远先开口了。他说:"这张床比你之前住的那张宽一些。"

"上次那张是抢救室的。这张是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的床单更白。"

"新换的。"

"枕头也比抢救室那个厚。"

"加了填充物吧。"

"你坐那把椅子还是原来那个型号。"

"医院椅子都一样。"

"你坐那把椅子坐到明天早上,腰会酸。"

"你说过很多次了。"

"说了很多次你也不换。"

"换了也一样。"

顾之远没再接。他偏着头看窗外,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细缝,一道蓝透出来了,窄窄的,像谁在灰布上划了道口子。他把手从沈淮之掌心里抽出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侧过身面朝窗户。他侧身的幅度不大,但膝盖碰了一下沈淮之的腿,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又同时停住了。

"你明天早上还来吗。"顾之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变软了。

"来。"

"明天来的时候把那本书带来。书签还在之前那页。"

"带来了。"

"现在带来了?"

"从出站口到病房,我一直夹着。"

"你放床头柜了。"

"放了。"

"你放的时候书签没动位置?"

"没动。"

"明天早上来的时候——"

"书签还在那页。"

"明天早上来的时候粥放保温杯里,杯盖上贴便利贴。"

"贴。"

"写个字。"

"写什么。"

"写'粥'就行。"

"写过了。"

"那个便利贴——"

"贴着。没撕。"

"明天早上来的时候——"

"会来。"

顾之远没再说话。他侧身坐着面朝窗户,云层裂开那道缝在慢慢扩大,蓝一点一点吃进去。沈淮之坐他旁边,手搁在膝盖上,面朝他那个方向。他坐得比刚才正了一点,腰在硬靠背上找到了一个略微舒服的角度,但左边那根肩胛骨还是比右边高一些,一高一低地撑着T恤的布料。

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渗进来,打在病房地板上,拉了一道窄长的亮条。那亮条在移动,很慢,从床脚挪到墙角,用了大概半个钟头。沈淮之在这半个钟头里换了三次坐姿。第一次是把左脚搭到右脚上,第二次又放下来,第三次两只脚都往前伸了一点,鞋尖碰上了床架下横着的那根铁管。铁管是凉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顾之远在这半个钟头里没换过姿势。他侧头看窗外,偶尔眨一下眼,后脑勺对着沈淮之,后颈那截皮肤在灰光里显得很白。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左手搭在床单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一点,像要夹住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夹。

窗台上的那本书合着,封面朝上,书名是烫金的字,久了磨得有点花。书签露在外面的那截是牛皮纸色的,上面隐约有一个墨水洇开的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顾之远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侧面,纸页边缘发黄,从三分之一之后明显比前面厚,像被人翻过很多遍又没完全翻平。

"你读到哪了。"顾之远问。

"夹着枯叶那页。"

"那页写了什么。"

"写一个老头在院子里锯木头。"

"锯木头。"

"锯了一整页。锯下来的木屑落在他鞋面上。"

"然后呢。"

"然后他妻子从屋里出来,拿扫帚把木屑扫了。"

"扫了之后呢。"

"扫了之后他继续锯。他妻子回屋了。"

"你读到那页的时候——"

"读的时候在想你那幅画底下那个颜色。"

"哪个。"

"掺了赭石那个。薄的那层。"

"那个刷了五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蹲在沙滩上划那道线的时候说了。"

顾之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沈淮之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两秒,然后就转回去了。转回去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能说是在笑,但嘴角确实往上提了一点点,然后又落回去。

"明天早上你来的时候,"顾之远说,"带一碗粥就行。别的不用。"

"知道。"

"保温杯那个盖子的密封圈好像有点松。"

"换个盖子。"

"林昭办公室抽屉里有新的。"

"他给你的?"

"上次住院的时候他多拿了两个让我带着。我落在渔村了。"

"我明天去镇上买一个。"

"不用。你带那个旧的就行。拧紧一点不漏。"

沈淮之没说话。他看着顾之远后脑勺那一圈发旋,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扫在领口上面,有一根白头发夹在黑的里面,不太明显,但光线转过去的时候会闪一下。他看了那根白头发几秒,把视线移开了。

病房外面有喇叭响了,像是楼下什么车在倒车,嘀嘀嘀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才停。然后是一个小孩在走廊里跑,拖鞋啪嗒啪嗒的,后面跟着个大人喊"别跑别跑"。那声音越来越远,后来就听不见了。

顾之远坐在床上,面朝窗户。云层的裂缝又宽了一点,从一道缝变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形状,蓝的颜色也变深了,从淡蓝变成灰蓝。他把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了,右手的拇指搭着左手的手背,搭了一会儿,左手翻过来,两只手交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沈淮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弯腰把那本书从窗台上拿起来,翻开夹着枯叶的那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放回床头柜。他放的时候把书脊对齐了床头柜的边沿,跟刚才摆的角度一模一样。然后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身体轻轻往后靠了一下,椅子的不锈钢腿蹭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顾之远没回头。

"你明天坐第一班车来就行。不用太早。"

"知道。"

"太早了你腰受不了。"

"我腰还行。"

"你转一下脖子试试。"

沈淮之犹豫了一下,转了转脖子。咔嗒声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还是有。顾之远听见了。

"你看,"顾之远说,"我就说。"

沈淮之没接话。他坐在那把硬椅子上,面朝顾之远的侧影。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变暗——不是太阳落了,是云层又合上了,把刚才那道裂缝重新填满了。病房里的光线矮了一截,床头柜上的书脊上的烫金字模糊了,看不太清。

"你那幅画,"沈淮之开口了,"放在窗台上会不会受潮。"

"窗台那个位置晒得到太阳。早上晒到十点。"

"要是下雨呢。"

"下雨之前收了就行。"

"你没收。"

"林昭明天让人去收。"

"他让人去收什么。"

"收画。还有画架。还有窗台上那罐没拧紧的松节油。"

"松节油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晒。"

"罐子外面裹了布。"

"裹了布也不安全。"

"那你明天打电话给林昭——"

"我一会儿就打。"

顾之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拇指的指甲剪得很短,剪到几乎贴肉了,是前天在渔村用沈淮之那把折叠剪刀剪的。他剪的时候剪到了肉,出了一点血,没管它,现在已经结痂了,一小块硬硬的翘起来。

他把左手拇指举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痂。沈淮之也看见了。

"那个痂别抠。"

"没抠。"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那个结了三天就掉了。"

"这次也等它自己掉。"

"知道了。"

顾之远把拇指放下来。他把两只手分开,掌心朝下按在床单上,手指撑开了一点,按出几个浅浅的凹坑。白色的床单在他手底下被压出一道一道的褶,手抬起来之后那些褶子慢慢弹回去,但没完全弹平,留下一些很浅的纹路。

"这张床单比我之前那张软一些。"顾之远说。

"那你就多躺会儿。"

"躺久了也腰疼。"

"那就坐会儿。"

"坐久了也腰疼。"

"那就——"

沈淮之没说完。他话卡在那儿了,半截悬在空中。顾之远没催他。窗外的天更暗了一些,像是雨真要来了。远处有一声雷,闷闷的,像什么重东西从高处滚下来落进棉花堆里。

"那就换着来。"沈淮之终于把话接上了。接得很轻,像接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顾之远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能看出来是个不怎么像笑的弧度。

"你那本书,"顾之远说,"明天早上带来的时候,帮我翻到夹枯叶那页后面的那一张。我想看看锯完木头之后他干了什么。"

"你先别想锯木头的事。你先睡一觉。"

"现在才四点。"

"那就闭会儿眼。"

"闭了。"

"闭了就别说话。"

"没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顾之远靠着床头微微侧着头,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但不算平稳,中间会突然顿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打断了一下节拍,然后继续。

沈淮之没闭眼。他坐在那把硬椅子上,看顾之远闭着眼睛的侧脸。那道呼吸里的顿拍他听见了,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大概每八到十次呼吸会顿一下。他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把视线挪开,看着床头柜上那本书的书脊。

烫金的字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字。那本书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顾之远送的,封面已经磨花了一个角,书脊上的书名是三个字,他记得很清楚。

窗外又一声雷。比刚才近一些。然后是雨声——刚开始是几滴大的,啪嗒啪嗒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脆;然后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把窗外的楼群和树都盖成了一片模糊的湿影。

顾之远没睁眼。他在雨声里翻了一下身,从侧卧变成平躺。平躺之后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松着,像什么都抓不住。

沈淮之看着那只垂在床沿外面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过去,弯腰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放回床单上。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拇指在顾之远手背上停了一瞬——体温比早上低了一点。

他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椅子腿又蹭了一下地砖,但这次声音更短,他没在意。雨在窗外越下越大,把整个医院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病房里光线暗得差不多了,只剩走廊渗进来的一线白光照在门口地砖上。

顾之远呼吸里的顿拍还在。第七次、第八次之间停顿的时长比之前长了一点,然后又续上了。

沈淮之坐在那把椅子上,后颈靠上硬靠背。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腰会酸。但他没站起来。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面朝顾之远的方向,在那片暗下来的光线里维持着一个略微塌着一边肩膀的坐姿。

雨一直下到天黑。天黑之后医院走廊里亮了灯,白晃晃的,从门底缝渗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扁扁的光条。光条里有影子偶尔晃过去——护士的、推车的、探病的家属的——每一个都晃得很快,像没时间停下来。

顾之远在雨停之后睁了一次眼。他睁眼的时候病房里黑透了,只有门底缝那一道光。他偏头看了一眼床边——沈淮之还在那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没叫他。他把自己右手从床单上抬起来,伸出去,在黑暗里碰到了沈淮之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碰到之后他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指搭上去,没用力,就那么放着。

沈淮之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在睡眠里微微弯了弯,像在回应什么。

顾之远把手收回来放回床单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退潮时沙滩上那种细纹。

他看了很久。那道裂纹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大概散开了一些,因为有月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很淡的一层银灰,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顾之远在月光里又闭上了眼。他闭眼之前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比下午大一点,但仍然不能算是一个笑。像他想起了什么——一件很小的、跟现在完全无关的事——然后把它咽回去了。

沈淮之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他的头从右边歪到了左边,但还是没醒。睡着了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左边肩膀比右边高了一截,也不知道自己坐的这把椅子和急诊走廊那把一模一样,靠背直挺挺的,坐垫硬邦邦的。

这些事他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会一一想起来。先是腰,然后是脖子,然后是顾之远已经醒了正在看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

但那是明天早上的事。

现在病房里只有呼吸声——一个躺在床上,一个靠在椅子上——和窗外偶尔滴落的一两滴残雨敲在空调外机铁皮上的声音,嗒,嗒,嗒,响得没什么规律,像时间在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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