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三次病发
那天下午海上的风变大了。风从海面深处推进来,带着比平时更浓的咸腥和凉意。顾之远坐在岩石上,把那幅画收了。他叠画架的时候,拇指按在卡扣上按了两次才按下去。不是卡扣生锈,是拇指尖在发麻,麻到感觉不到卡扣的边缘。他把那当作风吹太久了的缘故。风把细沙卷起来打在画架的木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掰干树枝。
他站起来的时候,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刮了一下沈淮之的膝盖。沈淮之合上书跟着他走了两步,然后把书从腋下拿出来换到另一侧,空出来的手伸过去扶了一下画架倾斜的一角。
风大了,你回去把画放好。
画收了。你今晚还出来吗?
不出。风大。
你晚上如果风小了——
风小了也不出。
顾之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走回小屋门口的时候把画架靠在门框边,弯腰摸钥匙。手指在口袋边缘划了两下才勾到钥匙环。那个口袋的里衬破了个小洞,他上次摸到过,今天又摸到了,凉凉的,像是洞口又大了一圈。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之前偏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站在窄巷里,手里夹着书,正看着他。巷子两边的墙把他夹在中间,他的影子被下午的光拉得又细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巷口。
你明天早上还去海边吗?
明天早上看风。
如果风小了——
如果风小了就去。
如果风没小——
那就在屋里待着。你来屋里坐。
沈淮之点了一下头。顾之远推门进了屋,门合上之前他的手在门板边缘多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方向。其实他是在感受门缝里那根木刺,上次不小心扎进去的,一直没拔出来。然后门关上了。
他走进屋把画架靠在墙角放好,把画布取下来压在书桌上。弯腰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的某个位置被风灌得发凉,像是有谁把一块冰从领口塞了进去,贴在了脊柱上。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凉的,没有发烫。他按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风被挡在外面之后,房间里的声音骤然低下来,只剩下木结构在风里轻微作响的吱呀声。那种声音让他想起老家那间老屋,下雨天的时候房梁也会这样响。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水凉,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咽喉内侧有一层细微的粗糙感,像是黏膜表面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他以为只是水太凉了,喉咙一时没适应。可是咽完之后那个粗糙感没有消失,反而在喉咙里扩散开,像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从咽壁往下脱落。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有点像吞了一团没泡开的麦片,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他放下杯子站在灶台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那层粗糙感自己消退。以前也这样过,等一等就好了。但它没有消退。它在持续地变宽变深,从咽喉往气管的方向延伸。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话来确认声音的状态,但他没有说出声来。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像一团正在充气的棉花,正在把通往肺部的通道一寸一寸地收窄。他想起来柜子里还有半瓶枇杷膏,上次咳嗽的时候买的,应该还能用。他往柜子那边走了一步,但胸腔已经开始动了。肋骨间的位置正在做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收缩,像是身体内部有人在抽一条拧紧的绳子。
他弯下腰,手撑住了灶台边沿。他咳了第一声。那一声闷而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那半瓶枇杷膏,他后来再也没想起来。
他咳了第二声。第二声的末尾他尝到了铁锈味。那种味道他认得,像小时候舔过的铁栏杆,冬天的铁栏杆。那瞬间他想去够水杯,但指尖刚碰到杯壁,杯子被他的指尖推出去半寸,在桌面上滑出一道短促的刮擦声。他没有去扶那个杯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小摊暗红色液体,边缘的细小气泡正在慢慢破裂,破得特别慢,像水里那种浮萍下面的小水泡。他看着那些气泡破完之后,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干净了。水是凉的,冲过指缝的时候把残血冲走了,在水槽底部汇成一小片浅粉色的水流,旋转着被冲入下水口。他以前在画室洗画笔的时候也是这样,水一冲,颜料就散了,干干净净。他没有立刻关水,他让水继续冲了一会儿,直到掌心里彻底干净了,只剩下冰凉的触感和铁锈味残留的余韵在舌根处。舌根下面那个位置,他舔了一下,还是腥的。
他关了水。他在灶台前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床边。走完那几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腿正在变软,像是肌肉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段,后背靠上床头的木柱,后颈贴着冰凉的木头表面。呼吸在变快,浅而急促的节奏在胸腔里来回撞着,像门被风吹得一开一合的那种感觉。他侧过身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刚才那只杯子没拿走,还在灶台上。床头柜上只有半包纸巾和一本沈淮之落下的书。他伸手的时候什么也没碰到,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落在床单上了。
呼吸还在继续,但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浅。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来,凉汗在颧骨上面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有一滴淌到下巴尖上挂了一会儿,他才感觉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正在变窄,像有一层暗色的帷幕正在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窗外的光正在从亮白变成偏灰的色调,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人快不行的时候会看到隧道。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隧道,他只觉得屏幕在缩小,像旧电视机关机之前那个亮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侧躺下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窗是关着的,风被挡在外面。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喉咙里断续的气音。他的手垂在床沿外面,五指微蜷着,指尖朝下。那张被他带回来的画布平摊在书桌上,画面上的海和岩石在暗下来的光里逐渐模糊了轮廓。他盯着那幅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画面右下角有个侧影,是他今天下午画上去的。那个侧影正在从他的视野里淡出,像一滴墨掉进一碗清水里,慢慢就散开了。他画那个侧影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旁边看书,翻页的声音被海风盖住了,但他能听到。
门被推开了。沈淮之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书。他开门的速度比他平时快,像是从听到某种声音到起身推门之间没有经过任何考虑的间隔。他后来也没说当时听到了什么。他站在门口看了床上的顾之远一眼,然后走了进来。走过来的步速没有跑,但每一步都短而急,三步就到了床边。他蹲下来的时候伸手探了一下顾之远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书桌上那幅画,画上的岩石边缘被蹭花了一小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颜料未干时压了上去。他没多看,把视线收回到顾之远脸上。
他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顾之远的皮肤凉得不像话。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是身体在把剩下的那点热气往回收。
你咳了?
嗯。
咳了多少。
一口。
什么颜色。
暗红的。
你躺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手心凉的。
风大。
你屋里没风。
顾之远没有再接话。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着沈淮之的方向,嘴唇紧闭着,像是正在把铁锈味压回喉咙里。沈淮之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按在他的额头上。他能感觉到顾之远的额头正在变凉,不是正常的凉,是从内部向外渗透的那种凉的退却感。那种退却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摸过一只快死的麻雀,羽毛下面也是这样的温度。
我现在打电话给林昭。沈淮之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
别打。
你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三次够了。不用再打了。
你咳的是暗红色的血。你知道暗红色和鲜红色的区别。
知道。
暗红色是内部出血。你上次咳暗红色的时候林昭说你要住院监护。
上次住了。
这次也要住。
这次不用。这次在屋里。
你在屋里躺着,没人监护。
你在这里。
沈淮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看着顾之远侧躺的样子,后颈的皮肤在暗光里白得透蓝,下颌的线条比两周前又锋利了一度。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床头的桌面上。放下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屏幕朝下扣着了。他不想让任何来电打断什么。
你躺平。别侧着。
我侧着能呼吸。
你躺平让我看你的胸口。
顾之远慢慢翻过来面朝上躺着。翻身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寸都要先确认那一寸还能动。躺平的时候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更浅了,像是每一次起伏都在消耗身体里所剩不多的力气。沈淮之伸手解开他外套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用了点力才拉下来。外套两边拉开,里面的T恤是灰蓝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把T恤下摆往上推了一点,露出肋骨的位置。顾之远瘦了,肋骨比上个月明显,从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拱出来。
沈淮之看着他的胸腔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抬起的幅度。不对称的,左边比右边抬得低一些,像是左边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它不让它起来。
你左肺在摩擦。
衣服太紧了。
你没穿紧身的衣服。
那就是衣服褶了。
你左肺在摩擦。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听到了,你跟我说衣服褶了。
我不想你——
顾之远停住了。沈淮之等着他说完。他没说下去,只是把目光从沈淮之脸上移开,移到天花板的木缝上。那个未完成的句子在两个人之间悬了一会儿。沈淮之没有再追问。他把T恤下摆拉回来盖住肋骨,把外套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在盖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了那杯水——不对,灶台上那杯,他走过去端了回来——端到床边蹲下来,把杯沿凑到顾之远嘴边。顾之远偏过头喝了一口。水过喉咙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之后眉间松开了一线。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你刚才咳的时候,你感觉到左肺疼了吗。
没有。
你骗人。你刚才躺平的时候翻了一次身。
翻身是躺久了。
你躺了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也是躺久了。
沈淮之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回床头柜,然后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来。那把椅子是竹编的,坐垫有一处塌了,他坐上去的时候往左边歪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才坐稳。他坐下来的位置是顾之远右手边,刚好是那只垂在床沿外的手能够到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张开着搭在边缘。
顾之远的右手手指从床沿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手掌边缘。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落上去,比落叶还轻,更像一张纸飘下来。沈淮之没有动。他让那只手搭着,维持着那个姿势。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颤着,频率不快,像是一根弦在被风拨动,又像晾衣绳上那件没拧干的白衬衫,风一来就抖。他把自己的手指收拢了半寸,让掌缘更贴合那只手的指腹。他没有握紧。
你下一次如果觉得喉咙里有铁锈味——
下次会说出来。
你这次没说。
这次说了。我说了我咳了。
你咳了之后才说的。
咳了之后说出来不算?
算。但如果你在咳之前就感觉到铁锈味——
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感觉到的时候能说。
感觉到的时候说不出来。感觉和咳之间隔的时间很短。
很短是多短。
大概几秒。
几秒够说两个字。
两个字不够。
够说来了。你说了来了,我听到了就会过来。
你听到了就会过来——
我听到了就会过来。你不需要说更多。
顾之远没有再说话。他侧过头看着沈淮之坐在床边的姿势。那把椅子矮,沈淮之的膝盖比他的床沿还高出一截,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被塞进小盒子的猫。他的手指还搭在他手上,指腹贴着他掌骨的边缘。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暮光正在从房间里慢慢退走,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沉进灰蓝色的暗影里。沈淮之的轮廓在暗光里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但他手指的位置是确定的。顾之远能感觉到他大拇指根部有一块茧,画画的人都有,他也有。
你今晚睡哪。
睡这把椅子上。
你睡这把椅子,你明天早上腰会酸。
酸了再说。
你上次说酸了再说的时候——
上次酸了三天。
这次会更酸。这把椅子比医院那把还矮。
矮的椅子靠背更低。靠着更不舒服。
你知道不舒服你还坐。
你躺着。我坐。
顾之远没有再劝。他把搭在沈淮之手上的那只手指收拢了半寸,让指腹更贴实地压住他掌骨的边缘。沈淮之的手在他收拢的时候也回拢了半寸,两个人的手指在暗光中交叠了大约一个指节的长度。沈淮之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不是回暖,是从凉变成微温,像是冰面下开始有水流经过。那个长度在黑暗里持续着,像一条极短的线连接着两个端点。顾之远想起来下午在海边看到的一只死海鸥,翅膀半张着插在沙里。他没跟沈淮之说这个。说了他会皱眉。
你明天早上如果风小了——
明天早上的风不会再小。傍晚的风往大了吹之后,后半夜才会弱下来。明早海面会平。
你明早海面平了之后——
明早如果平了,我坐起来。坐起来之后继续喝水。
你喝水的时候如果感觉喉咙里还有铁锈味——
喝水的时候会把铁锈味冲淡。
冲淡了不是没有了。冲淡了还会回来。
回来了再喝水。
沈淮之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手保持着和顾之远的接触,两个人的手指在暗光中持续交叠着。窗外的风还在吹,木结构的房屋在风里轻微地响着。他在那些响动之间听到了顾之远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不是变好,是那种被身体从浅表推入深层呼吸的过渡,像是身体的某个开关正在被拧到更低的档位。他看着顾之远的手在他掌心下面收拢了一瞬又松开了,指节在收拢的时候在黑暗里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巷口碰到的那只橘猫。那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走了。橘猫的尾巴尖是白的。他当时想跟顾之远说来着,但忘了。现在他想起来了,但没说出来。
你明天早上如果看到海面平了——
明天早上如果看到海面平了——
你坐起来的时候,先别急着下床。
先坐着。等天亮透。
天亮透了之后——
天亮透了之后把窗台那幅画翻过来看看背面。
画背面的颜料干透了没有。
干透了。风大的时候干得快。
你看了之后——
看了之后把它放在窗台上。让晨光照一照。
照完之后呢?
照完之后你端粥进来。
沈淮之在黑暗里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顾之远的手指下面收紧了一线。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面朝着床的方向,后腰和椅背之间的空隙让他感觉到不适。那把竹椅的塌陷处正好卡在他左边臀部下面,硌得慌。但他没有调整。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让自己的手指和那只手保持着接触。窗外的风正在从高处退去,声音从呼啸变成了持续的低吟。他在那个低吟的声音里等待着。床上的呼吸间隔正在拉长,但每次吸气都能推到底。他在每一次吸气结束时都数一下,确认下一次能接上。每一次都接上了。
有一段时间他几乎睡着了。意识飘出去又拽回来,像放风筝的人收了线又放。他没有松手。
他在天亮之前看到了窗缝里渗进来第一线灰白色的光。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顾之远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闭着眼,呼吸已经变深了。他的手还搭在沈淮之的掌心里,指腹的温度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凉。沈淮之没动那只手。他在晨光里等着那只手的主人睁开眼。粥在锅里已经熬好了,他昨晚在坐下来之前就去泡了米。他还切了两片姜扔进去,姜是上次从菜场买的,已经放得有点蔫了,但还能用。他本来想放几颗红枣,翻了翻柜子没找到。
他准备好了所有的事。现在只需要等那两扇窗户同时被照到。晨光正在从海面上铺开,沿着窄巷的屋檐缓慢移动着。他在心里数着它移动的速度。不是数秒,是数顾之远的呼吸。每三次呼吸,光会移动一指宽。他数到第七十二次呼吸的时候,第一束晨光落在了窗玻璃的右下角,刚好照在那幅画翻过来的背面上。画布背面的布纹被光照透了,能看到颜料从正面渗过来的一小块暗红色,像是从里面洇出来的。
他在那个光斑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他去盛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