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风里的对话
海风是从早上开始变大的。顾之远坐在门口台阶上喝完粥的时候,风把他碗里最后一点热气吹散了。他端着空碗又坐了一会儿,让风持续地吹在脸上,鼻尖有点凉了才站起来,把碗端回屋里洗了,扣在灶台边上。
从屋门口到海边的距离大约五十步,他走得不快。沙子在脚底下是潮的,昨天夜里涨潮的痕迹还没退干净,走了几步鞋子边缘就沾了一层湿沙,沉甸甸的。他走到海边的时候沈淮之已经在了,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面朝着海,双手圈着一个保温杯。那块岩石他以前没见过——可能前几天沈淮之自己挑的,可能涨潮之后浪把泥沙冲开才露出来的——他也不确定。反正沈淮之坐在上面,看起来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顾之远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沈淮之没回头,但在他坐下的瞬间把保温杯从膝盖中间挪到了左侧膝盖上,留出了右边一小块空的位置。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倒茶的时候顺手把对面那只杯子也摆正了。
"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沈淮之说。
"风大,睡不着。"
"风大的时候海浪声也大。"
"你昨晚被吵醒了?"
"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听到你门响了一下,又关上。过了大概半分钟又响了一下。然后没了。"
"你听见我出去了?"
"听见你站在门口。你门锁涩,每次拧要多转半圈。"
顾之远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淮之坐着,肩膀比在镜城的时候低了大约一两指的高度,像是有一些平时扛着的东西被暂时搁在了别处。晨光从右前方照过来,他侧脸的轮廓在光线里有一层很薄的金色边沿。他没看顾之远,在看海。
"你今天早上喝粥了吗?"顾之远问。
"喝了。"
"你自己煮的?"
"嗯。"
"放盐了?"
"放了半勺。"
"你用勺子量着放的?"
"我怕放多。"
"你以前煮粥不放盐的。你说米香够了。"
"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早上喝咖啡。你以前不煮粥。"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顾之远坐在旁边,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岩石边缘,手撑在两侧的石头表面。他在看海,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晨光太亮了看不太清楚。
"咖啡呢?"顾之远说。
"什么咖啡。"
"你搬到这边以后带的那几包。你从镇上买的,放在柜子里。"
"你怎么知道我放柜子里。"
"你那间屋的柜子靠窗。你放东西的时候不关柜门,我从巷子里能看到。"
沈淮之没接话。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了。这个保温杯是银灰色的,杯身上有两条刮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他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杯盖上。顾之远伸手把那杯水拿过来,拧开盖子也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他喝完又把盖子拧好放回沈淮之膝盖上。整个过程沈淮之没说什么。
"你上午干嘛。"顾之远问。
"没想好。可能回去把书看完。"
"那本?看了几天了。看到第几页了?"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页你看了一周。一天十几页。"
"嗯。"
"你早上看还是晚上看?"
"晚上。"
"你晚上看书开灯,窗帘拉一半。我从那边窗户能看到你坐着。你翻页的时候书页会翘起来,你用指腹压一下才能翻过去。每次翻都压一下。老书。"
"那本书有年头了。"
"你翻到一百三十七了,纸也快翻软了。"
沈淮之没说话。他面前的浪头大概每隔十几秒碎一次,碎成白色的水花铺在深蓝的面上。海风从右边来,水面的花纹持续变化着,像是同一片水永远没办法以同一种形状存在超过二十秒。
顾之远坐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盒。白色的塑料盒子,盖子上印着药品名,已经磨得有些花了。他抠开盖子倒了一粒出来,手心里躺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粒药,没立刻吃。沈淮之偏头看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你昨天吃的那粒是止痛的。"沈淮之说。语气跟说"粥在锅里"一模一样。
"你今天早上粥碗旁边的药盒也是止痛的。"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现在可以继续吃那一盒新的,或者停下来,等林昭那边安排好了再说。"
"你放药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停吗?"
"想过。"
"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你选了继续吃。"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今早端粥的时候,把药盒连碗一起端进去了。"
顾之远没否认。他把药含进嘴里,就着刚才那口水的余温咽了。药的表面有点粗糙,刮了一下喉咙,他皱了皱眉。
"你昨天在镇上买药的时候,药店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姑娘是吧。"
"嗯。"
"她问了你什么。"
"她说买给家里人?我说嗯。"
"你说了嗯?你以前会说给朋友。"
"以前是以前。现在家里人也是家里人。"
顾之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把手翻了个面,看指甲缝里嵌进去的一点点沙粒,用拇指甲刮了两下,没刮掉。
"你昨晚醒了以后,听到我门响了。我站在门口,其实在看你的窗台。你那本书摊在窗台上,书签夹在一百三十七页和一百三十八页中间。我看到了那个页码,然后就回屋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说你看到一百三十多页,我看到书签夹在一百三十七。"
"昨晚我翻到一百三十七,后来睡着了。"
"你早上起来书还在窗台上,风翻了三页。现在是一百四十了。"
"风吹的。"
"翻了三页。"
"你隔着巷子看到翻页了。"
"只能看到翻页,看不到字。"
"但你知道翻了三页。"
"风翻三页和一个一个翻的幅度不一样。风翻的时候几页叠在一起翘起来。"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会儿。顾之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他今早刷牙的时候挤了多长一条牙膏。他转回头去,看着海面,沉默了大概七八秒。
"那本书讲一个人在海边住了以后不想回原来的地方了。"沈淮之说。
"你看到一百四十页了,他的结论有了吗。"
"还没。但前面铺垫够了,他不想回去了。"
"他住在海边的时候干什么。"
"每天去海边走一段路,坐一块固定的石头看水。偶尔写日记。写的时候在纸左边画一条波浪线,代表当天海面的状况。"
"他画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空白的地方。"
"你往后翻,如果看到波浪线的形状变了——"
"说明他心情变了。"
"你会注意吗?"
"会。"
顾之远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又重新撑回石头表面。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淮之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朝他这边斜过去,有几根几乎要碰到他肩膀了,但没有。他看着那几根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在空气里画很小的弧形。
"你今天下午还来海边吗。"顾之远问。
"来。"
"把书带来。"
"带书?风会把纸吹皱。"
"那你放屋里。你人来就行。"
"我下午来。"
"坐这块石头。"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潮水涨到石头底下。"
"如果潮水不涨呢。"
"潮水每天都涨。"
"涨到以后呢。"
"以后你回去,我回去。明天早上再坐过来。"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坐在晨光里,脸上有几道压痕,可能是睡觉的时候胳膊垫出来的,也可能是指关节撑着脸的时候留下的。他从侧面看过去,那些痕迹让他的轮廓不像平时那么平整了。
"你今天早上从我那端粥的时候,在我门口站了多久?"沈淮之问。
"大概二十秒。"
"站那么久干什么。"
"你门缝底下塞出来半张纸。纸上画了一条波浪线。在左边。空白的位置。"
"你看到了。"
"我把纸拿起来了。叠好放进口袋了。"
"怎么叠的?"
"沿着波浪线的弧度折的。"
顾之远说这个的时候没有看他。他说完以后沈淮之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口袋里的纸张还在不在。他蹭完就把手放下了。
"你下午来的时候把纸还给我。"沈淮之说。
"还给你以后呢?"
"还给我以后你把这本看完。书签还在一百三十七,你翻到一百四十以后如果他有了结论,你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
"如果他的结论是留在这里呢?"
"那你把书放我窗台上。我再翻一遍。"
"翻完以后——"
"我在这块石头上坐着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看完书,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沈淮之站起来的时候手在石面上撑了一下。他站起来以后侧身看着顾之远。顾之远还坐着,仰头看他,眼睛眯了一下——太阳升上来了,正好在沈淮之脑袋后面。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手按了按沈淮之的小臂。很轻,按完就松了。两个人并肩站在岩石上,面朝海。
"下午坐这边。"顾之远指了指自己左边。
"那是南边。"
"南边浪碎。碎浪好看。"
沈淮之没反驳。他的手机响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应该是天气预报或者是哪个app的通知,他没解锁就塞回去了。顾之远余光扫到了。
"谁的?"
"不重要。空气质量提醒。"
"空气质量?在这海边?"
"湿度太大,手机乱报。"
顾之远笑了一下。笑容很小,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但在晨光里很明显,像是一颗糖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沈淮之看到了,也动了动嘴角,幅度更小,几乎只是嘴角的肌肉松了一下。
"你下午几点来。"顾之远问。
"三点。潮水到石头底下。"
"我三点在画画。"
"你画到三点会停一下笔吗。"
"会。"
"你停笔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
"说画完了。"
"如果没画完呢?"
"那你说还没画完。我等着。"
"你等的时候干什么。"
"坐着看水。"
"你看水的时候——"
"我坐着。"
顾之远没再问了。他站在沈淮之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今早出门的时候他穿了件灰色的薄外套,拉链头是金属的,风一吹就轻轻敲在拉链牙齿上,叮叮的。沈淮之垂着的手离他的大约一掌宽。那个距离维持着,谁也没缩小,谁也没扩大。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吹。
沈淮之偏头看了一眼顾之远垂着的手。那只手安静地垂着,指尖朝下,在晨光里边缘发亮。他看了一瞬就收回了目光。
"走吧。"顾之远说。
"嗯。"
两个人转身走下岩石,沿着沙滩往村子走。沙滩上的脚印比前几天深了一些,排列也更近了。顾之远走右边,沈淮之走左边,间距半个手掌左右。潮水正在涨上来,把他们身后那两串脚印一层层抹平。顾之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脚印已经没了大半。沈淮之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沈淮之往左拐,顾之远往右。他们各自开了自己的门。顾之远听到隔壁门合上的声音比自己的晚了一点点,大概半秒不到,像是有人在门框边停了一下才推过去的。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又走到靠巷子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放着那本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他看了一会儿空白的纸面,然后往外看了一眼。沈淮之那扇窗的窗帘拉开着——没全拉,留了大约十五公分的缝隙,能看到里面书桌的一角。桌面上那本书摊开着,他认出那本书封面的颜色,暗红色的,书脊已经裂了,用透明胶带贴过。他盯着那本书看了几秒,退回来,拉了一把椅子在窗边坐下。没画画。就坐着。
中午他煮了一碗面,放了几片青菜——昨天下班从村里小菜摊买的,蔫了一点,用凉水泡了泡又支棱起来了。他吃面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药盒,摸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摸了。他继续吃面。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一层白印子,他懒得洗,又加了水泡着。
沈淮之那边大概是十一点多的时候窗户开了半扇,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可能是在通风,也可能只是换气。顾之远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吃面了。面快吃完的时候他听到隔壁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不太想弄出动静的那种克制。他听了听那个声音,把碗里的汤也喝了。
两点多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困——药的后劲上来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他自己按的,按完了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又搁下了。两点四十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可能是没睡好,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用冷水拍了两下脸,擦了,拎起速写本和两支铅笔出了门。
他走到岩石的时候三点还差五分钟。沈淮之已经到了,坐在早上那个位置上,手里没拿书,也没拿保温杯,就空着手坐着。顾之远走过去在他左边坐下。
"你三点就到了?"
"早了五分钟。"
"书呢?"
"在屋里。"
"那你在看什么。"
"看水。"
"你早上看到现在了,还看。"
"早上的水和下午的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早上的浪更平,下午的浪碎。"
顾之远没说什么。他翻开速写本,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转笔的动作不熟,铅笔在指缝间卡了一下差点掉,他接住了,重新握好。沈淮之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以前不转笔。"
"以前没画过画。"
"现在画画学转笔?"
"手闲着的时候不知道放哪。"
"放膝盖上。"
"膝盖上放久了出汗。"
沈淮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有嘴角的弧度在脸上留了不到两秒,但风吹过来的时候刚好把他的头发往旁边吹了一点,那个笑就显得更明显了。顾之远看到了,没看他,低头开始画。
铅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但很轻。他画海面上的那些碎浪——画了几笔觉得不对,用橡皮擦了又重来。沈淮之坐在旁边,没看他的画,也在看海。两个人之间有一小截沉默,像是谁都不觉得需要填满它。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之远停了笔。他停的时候笔尖还搭在纸面上,手指松开了一点,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
"画完了?"
"还没。但画到不想画了。"
"那跟画完了有什么区别。"
"画完了是画完了。不想画了是手酸了。"
沈淮之偏头看了看他的速写本。纸面上画了大半页的碎浪,线条细碎,方向不太统一,但能看出来他画的时候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他看着那些线条看了几秒,没评价。
"你手酸了可以歇会儿。"
"嗯。歇多久?"
"歇到你手不酸了。"
"那可能得好一会儿。"
"那就好一会儿。"
顾之远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背往后靠了靠。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天空是蓝的,但也看不太出来蓝到什么程度,因为海风的颜色把天空冲淡了。他看了几秒又低下头,重新看海面。
"那个画波浪线的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他住在海边,每天都在石头上坐着看水,你觉得他闷不闷。"
"你觉得闷吗?"
"我在问你。"
"我觉得不闷。他每天画的波浪线都不一样。"
"但他每天做的事是一样的。"
"做的事一样,波浪线不一样。做的事是壳子,波浪线是里面。"
顾之远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持续地吹着,把他速写本的空页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用手掌压住。
"你早上放在我粥碗旁边的那个药盒,我还没扔。"他说。
"嗯。"
"其实我昨天傍晚也吃了一粒。今天早上又吃了。一天两粒,比我之前说的多。"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傍晚从海边回来以后进屋了,关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你关门慢的时候,通常是疼了。"
"我关门慢半拍你都数着了。"
"没数。是感觉到了。"
顾之远偏头看他。沈淮之坐在那里,面朝海,眼睛里映着下午更亮的光。他的衬衫袖子卷了半圈,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浅色的痕迹,像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划到过,已经快长好了。顾之远看了一眼那些痕迹,想问他什么时候弄的,但没问。
"你昨晚为什么醒了。"顾之远说。
"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还在镜城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一份方案。改到一半停电了,整栋楼都黑了。我坐在那里等,等了很久没有电来。然后我醒了。"
"然后你听到了我的门响。"
"然后我听到你的门响了。半分钟后又响了。"
"我站在门口那半分钟,在看你的窗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停了。你站在那个位置会把风挡住。那块地方平时风很大,你站在那的时候风变小了。我隔着窗感觉到了。"
顾之远没说话。他把速写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像在倒茶。"他说。
"什么意思。"
"先倒一杯放着,凉了再倒一杯。话都是你说半句,留半句。"
"那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就好。说不说全不重要。"
顾之远靠在他左边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沈淮之也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跟早上差不多,半个手掌。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持续不断地穿过去,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他们坐在那里看水看了很久。
三点四十几分的时候潮水涨到了石头边缘。浪花扑上来的时候溅了一小片水在顾之远的鞋面上,深蓝色的鞋面立刻黑了一块。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鞋,没挪地方。
"潮水到了。"沈淮之说。
"到了。"
"那你回去。"
"你呢?"
"我也回去。"
"你明天早上还坐这儿?"
"坐。你明天早上还来?"
"来。"
"带粥吗?"
"不带了。我起来就过来,风太大粥在路上就凉了。"
"那你过来了吃什么。"
"你屋里还有粥吗。"
"有。早上煮了一锅,还剩半锅。"
"那我明天早上先去你那边。"
"你过来敲门就行。门没锁。"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又用手按了一下沈淮之的小臂——跟早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他按完了就松了手,弯腰捡起速写本夹在腋下。
"你那个梦。"他说。
"嗯?"
"停电了以后你坐在那里等,等了多久。"
"不知道。梦里没有时间。"
"你在镜城那间办公室,有没有窗。"
"有。朝北。看不到太阳。"
"那确实该换地方了。"
沈淮之站起来。两个人站在被潮水浸了一半的岩石上,脚下湿漉漉的。他们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的脚印还是两串,比早上的浅了,因为退回去的时候沙子是湿的,踩下去就陷得更深。风还是从侧面吹过来。
走到村口的时候顾之远停下来系了一次鞋带——其实没松,但他蹲下去了。沈淮之站在旁边等他,也没催,就站着看远处海面上的一条船,那船很小,白点一样浮在蓝的面上。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裤腿上沾的沙,没拍干净,留了一圈黄色的印子。他看了看那个印子,也没再拍。
"你那个保温杯。"顾之远说。
"怎么了。"
"早上喝的水,下午没带新的?"
"带了。放在屋里的桌上。"
"你不渴?"
"渴了会回去喝。"
"你现在渴不渴。"
"有点。"
"那你回去喝。"
"你呢?"
"我也回去。"
他们站在岔路口。风从窄巷里灌过来,把沈淮之的衣服吹得贴了一下肋骨又松开。顾之远站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的。
"你明天早上别放盐了。"顾之远说。
"不放盐你喝得下?"
"喝得下。白粥我也喝。"
"那你上次为什么说我煮的粥没味。"
"上次是上次。上次我嘴里苦,尝不出味。"
"今天呢?"
"今天嘴里不苦了。"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前额有几缕翘着,他抬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又放下了。
"进去吧。"他说。
"嗯。"
顾之远转身往右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了。
"你那个书——"
"嗯?"
"一百四十页以后如果那个人决定留下来了,你跟我说。"
"跟你说干什么。"
"跟我说了你就不用留着那本书了。你把它放我窗台上。我翻完以后我们一人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呢?"
"看完以后那块石头你还坐吗。"
"坐。"
"那就继续坐。每天都有碎浪。每天都不一样。"
沈淮之站在巷口看着他,风吹着他衣摆的边缘上下翻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觉得不用说。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左走了。
顾之远也转身走了。两扇门几乎同时合上——顾之远那边的门响在先,沈淮之那边的门响在后,两个声音之间隔了半秒,像一句话的前半句和后半句。风还在巷子里穿行,从这扇窗到那扇窗,把暗红色书封的纸页又吹动了几页。翻页声传过去又传回来,像有人隔着墙在读同一本书。
他进屋以后没开灯,在窗边坐了一会儿。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那页画了一半的碎浪借着窗外的光还看得清。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线条——比他想的密一些,也比他想的重一些。他画的时候没觉得用力,但线条自己告诉了他是用了力的。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到窗台上。窗台被午后的阳光晒了一整天,现在摸上去还有余温,温温的,像什么东西刚离开不久但还没凉透。他把手按在那个温度上放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下午四点多的海面从窗台望出去,蓝里面掺着灰,又掺着白。那条船还在远处浮着,白点一样。他看着那个白点,觉得它在动,又好像没动。潮水还在涨,再过一会儿那块岩石就要被盖住了。明天早上它还会露出来。每天早上都会露出来。他们会在它露出来的时候分别从两扇门里走出来,在岩石上坐下,面朝同一片海,说些有的没的,或者什么也不说就坐着。海风会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那些话带走,把那些没说出来的话也带走。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但每天都有新的碎浪。
他想,沈淮之说得对。做事是壳子,波浪线是里面。
他坐在窗台边没动,听着隔壁偶尔响起的轻微动静——翻书声,或者椅子被压了一下的声音,也可能是杯底放回桌面时磕了一下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间隔也很长,但他听着。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跟早上一样凉,但太阳还没完全下去,那个凉里面还掺着一丝暖。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药盒。塑料盒子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摸了摸就松手了,把视线重新放回窗台外的海面上。那条白点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海面上只剩碎浪,一片一片的,在下午的光线里不断裂开,不断重新排列。
他看了很久。隔壁没再传来翻书声了,可能也坐着在看同一片海。两扇窗朝同一个方向开着,中间隔一条窄巷,他看不到那边的窗台上放了什么,但风能把什么带过去,也能把什么带回来。
他坐到了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