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处的药
沈淮之是第三天下午去镇上药店的。他走的时候没带手机,也没留纸条,就只是出了门,沿着渔村那条通向外面的土路一直走。路两边全是那种矮矮的野草,叶子被海风吹得朝一个方向趴着。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到镇上。镇上只有一家药店,门面窄窄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几盒感冒药和创可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低头刷短视频,刷到一个猫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画面她嘴角翘了一下。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来。
"有进口的止痛药吗?"
"止痛药有。进口的要从市里调。"
"需要多久?"
"明天能到。"
"止血的呢?"
"有。云南白药。"
"有进口止血药吗?"
"那个也要调。你要哪个牌子的?"
沈淮之站在柜台前面想了想。柜台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他看了那道裂纹一眼,又看回小姑娘脸上。"进口止痛药,要效果快的那种,对胃刺激小的。止血药要能止住鼻腔出血的。"
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他。"止痛药有一款日本进口的,单盒四百六,二十片。止血药有一种德国喷剂,二百八一瓶。"
"各要两盒。"
"你先付定金。明天下午到。"
"直接付全款行不行?"
"行啊。"
沈淮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付了钱,留下电话,走了。他走在回渔村的那条土路上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从路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片,朝海面上甩了一下。石片弹了三次才沉下去。他又捡了一块,这次只弹了两下。他在那里捡了五块石头,每一块都往海面上甩,直到再也不想甩了才继续往回走。他回到渔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片海面烧成了一条窄长的金色光带,边缘还在往外渗颜色。经过顾之远那间小屋的时候,门关着,窗户里面没有亮灯。他在门口停了大概两秒钟,脚底下踩到了一粒小石子硌了一下鞋底,然后他继续走回自己的小屋了。
进门之后他没开灯。他坐在床沿上,面朝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海从金色慢慢变成灰蓝色,再从灰蓝色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暗紫色。那个过程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坐沉了。直到隔壁的灯亮起来。那盏灯从暗变亮的时候,他看到了窗帘上映出的一个侧影。那个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沈淮之不知道自己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多久,反正后来他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拉完之后他又坐回床沿上,觉得自己像个偷看别人家的傻子。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走了一趟镇上。小姑娘把两盒白色纸盒和一瓶深色玻璃瓶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塑料袋上印着药店的商标,商标上有一只卡通的小药瓶在笑。沈淮之把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小姑娘在后面喊了一声"慢走啊",他回头点了一下头,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沿路走回渔村的时候步子比前一天快了一些,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没吃午饭,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停下来,还是继续走。
回到小屋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把塑料袋拆开,把两个纸盒上的说明标签撕掉了。他撕得很小心,指甲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挑,纸片撕下来之后没有残留胶痕,完整得像一片白色的树叶。他把每一粒药片从泡罩包装里按出来,一颗一颗按,塑料膜被戳破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他把它们装进一个从家里带来的透明小药盒里。那个药盒本来是装维生素的,盖子上面画着一颗橘色的太阳。他把止痛药放进第一格,六粒,排得整整齐齐。止血喷剂放在药盒旁边,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有股凉丝丝的味道,像把一片薄荷叶捏碎了之后凑到鼻子跟前。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小药盒看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把药盒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还装着一串钥匙和一张揉皱了的超市小票,他把小票掏出来扔了,给药盒腾了个地方。
那天晚上顾之远做了一顿饭。米饭,炒了一盘青菜,番茄炒蛋。番茄切得不均匀,有大有小,但他自己不在意。他端着碗坐在窗边的桌子前面吃,窗户开了一半,海风把窗帘吹起来扫了一下他的肩膀又落下去了。他吃到一半的时候看到隔壁窗台的灯亮了,沈淮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方向,低着头,两只手在动,像是在拆什么东西的包装。顾之远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吃他的饭,把碗底的蛋汁用米饭刮干净了。吃完了他洗了碗,站在灶台前面把碗壁上的水珠甩了一下。甩完了水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窄巷里面暗着,隔壁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色的光,细细的一条,在地面上像一道伤口。他看了一小会儿,把门合上了。
他回到床沿坐下来。他的背包放在床尾,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好的一件灰色长袖。他伸手从背包侧面那个夹层里摸出一个药盒,林昭开的那个,补血药,铁剂和维生素片的组合。他拧开盖子倒了两粒出来,仰头灌了一口水咽下去。水是凉的,凉得他嗓子缩了一下。咽完之后他把药盒的盖子拧紧,放回夹层里。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没放进去过的东西。他的指尖在那个硬物的棱角上蹭了一下,然后把它夹了出来。
是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盒。七格,和沈淮之之前用的那个很像,但仔细看发现盖子上的卡扣形状不一样,这个更圆一些。第一格里放着三粒白色药片,比他吃的补血药小一圈,边缘更光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被认真打磨过的。旁边还放着一瓶深色玻璃的喷剂,瓶身上贴着一张空白的白色标签,什么都没有写。顾之远把这个小药盒举到灯下面翻着看了一圈,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什么标识都没有。他把其中一粒药片倒出来放在掌心里,用食指把它拨到灯光底下。药片表面压着一行极细小的刻印,字母加数字,小到必须把眼睛凑近了才能看清。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字母不是英文,数字的字体也陌生。他拧开喷剂的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清凉的,微涩,有点像消毒水的味道但淡一些。他把喷剂放回原处,又看向掌心里的那三粒白色药片。
他的手指在那三粒药片上面悬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粒,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像是想从另一个角度认出什么来。药片侧面也有刻印,更小,几乎看不见。他把那粒放回掌心,三粒并排躺着,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它们的弧面上各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弧。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眼睛酸了。
他不知道这些药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他想了想今天下午的事。下午他出门去海边待了两个小时,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礁石上画速写,画的是远处一艘船的轮廓,画着画着那艘船开走了,他只好把没画完的那一块涂黑了。回来之后洗了个澡,水不太热,他就站在冷水下面冲了两分钟就出来了。然后去灶台烧了一壶水。那段时间里,隔壁的人可能来过。他又想到昨天沈淮之在镇上走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外套口袋是鼓的。然后他想到今天下午他画速写的时候,那块礁石左边的缝隙里爬出一只很小的螃蟹,他看了它半天,它一动没动。他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把这些事实在脑子里拼了一下,拼完之后他没有得出一个具体的结论,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那个结论。他需要的不是"这是什么药",他需要的是"这药是从那个人手里过来的"。这就够了。
他把那三粒药片放回了药盒里,把盖子扣上。盖子扣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清脆。他把药盒放回了背包夹层,就放在林昭那个药盒的旁边,两个盒子挤在一起。放完了他坐在床边没动,盯着窗外沈淮之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海风呼地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窗户。窗台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大半,剩下半扇玻璃露着里面的模糊轮廓。沈淮之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手机,他低头的时候后颈有一道弧度,那个弧度让顾之远想起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鸟在水边喝水时的样子。他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了。关窗的时候手被窗框夹了一下,不严重,但疼了一下。他捏着手指头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今天干的事都挺蠢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之后没有立刻起床。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窗外海鸥的叫声,有一只叫得特别响,像是跟另一只在吵架。他听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他坐在床沿上,拉开背包夹层看了一眼。那个透明药盒还在,第一格的药片还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腿上,打开盖子,倒了一粒药片在掌心里。他又从桌上端起床头那杯隔夜水,水面上落了一粒细小的灰尘。他看了看那粒灰尘,又看了看掌心里的药片。然后他把药片送进嘴里,用舌面轻轻托了一下,像是在称它的重量。就那么托了一两秒,然后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感觉很明显,像吞了一小片扁平的石头。他又喝了第二口,水把那种异物感冲淡了一些。他把剩下的两粒药片放回药盒,把盖子扣紧,放回夹层里。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烧水,水壶放在炉子上的时候磕了一下灶台边沿,发出一声钝响,他心说这水壶今天脾气挺大。
水烧了一半的时候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隔着门板听到隔壁的门开合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去开门。他等水烧开了,把火关了,才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新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温水。不烫。"字迹有点潦草,"烫"字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他弯腰把杯子端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是算好了时间倒的水。他端着那个保温杯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海风从窄巷里灌过来把他睡衣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了。他站了几秒之后走回屋里,坐在床沿上,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看着杯壁上凝出的一层细密水珠。有一颗水珠从杯顶慢慢往下滑,在杯壁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然后停住了,又有一颗水珠从上面追下来,和它汇在一起,变大了,然后一路滑到底,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水痕。那道水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时候拿歪了尺子画出来的河。顾之远看着那道水痕慢慢蒸发变小变淡直到消失了。他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海边画速写。他找了一块没那么硬的沙地坐下来,画海面上被风吹出来的波纹。那些波纹一层叠一层,风向变一下纹路就跟着变一下,他在纸面上铺了密密麻麻的斜线,画到手酸了也没停。他画完一页翻一页,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纸用完了,就坐在那里看海。沈淮之今天没来海边。但他回到自己小屋门口的时候,地上放着一小袋橘子。橘子不多,大概六七个,用一只白色的塑料袋装着,袋口系着一根细绳,绳结打得紧,他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就干脆连袋子一起拎回屋里了。他找了一把剪刀把绳子剪断了,拿出一个橘子剥开尝了一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的时候他的眉头松了一下。他一边嚼一边把那袋橘子放在了桌上,保温杯旁边。他坐在床边剥第二瓣的时候,咽下去的动作忽然卡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橘子皮上没动。
他想到那盒药。想到他今早吞下去的那粒白色药片。想到沈淮之昨天站在镇上那家药店柜台前面说"要进口止痛药,对胃刺激小的"。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低头看着柜台玻璃上那道裂纹说的,还是看着那个小姑娘说的。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有没有按在玻璃台面上,台面的凉意有没有传到他指尖。那个小姑娘刷到的猫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视频他后来有没有也刷到过。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他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但他就是一直在想它。他把那瓣橘子吃完了,把橘子皮放在桌上,站起来去洗了手。洗完手他推开门走到窄巷里,站在两扇门之间的那块空地上。海风从窄巷一端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和沈淮之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他没有往隔壁的门走,就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隔壁的门开了。沈淮之站在门框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夹在手指间,像是刚合上的。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左肩那里有一小块不知道蹭到了什么留下的浅色印子。
"你吃橘子了?"沈淮之问。
"吃了。甜的。"
"那家摊子的橘子每年这个时候都甜。"
"你买橘子的时候是挑的?"
"挑的。挑了个头匀称的。"
"你挑的时候摊主没说你挑得太仔细?"
"他说了。他说你挑橘子跟挑对象一样认真。"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本书的封面朝下,看不到名字。他说"挑对象"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的时候一样平,像这个词在嘴里已经被他反复嚼过了很多遍,嚼到说出来的时候舌头已经不紧张了。但顾之远注意到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拇指在书脊上蹭了一下,来回蹭了两下。顾之远看着他,隔着一臂宽的窄巷,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带偏了一点点。
"你今天下午没去海边。"
"没有。"
"下午在干什么。"
"在屋里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
"整理一些药。给你准备的。"
顾之远没接话。他站在窄巷里的那块空地上,面朝着沈淮之的方向,海风把两个人的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里看沈淮之看了好几秒,他看到沈淮之左肩那块浅色的印子其实是一小块干掉的油漆,可能是靠在哪面刚刷过的墙上蹭到的。然后他开口了。
"你放在我背包夹层的那个药盒,我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了。那三粒药片我今天早上吃了一粒。"
沈淮之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你觉得那个药有用吗。"
"不知道。吃完之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既然是你放的,应该有用。"
"你吃了就好。"
"你下次放药的时候,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放。"
"那你什么时候在。"
"你煮粥的时候我就在。"
"那我明天早上煮粥的时候,把下一盒药放在粥碗旁边。"
"你放在粥碗旁边,我拿粥的时候会一并拿进屋。"
"拿进屋之后会吃?"
"会吃。"
"你不问那是什么药?"
"不问。"
"为什么不问。"
"你放的药,不需要问。"
沈淮之没再说话。他看着顾之远站在窄巷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左边口袋鼓出来一块,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在里面。沈淮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嗓子眼被什么堵住了硬挤出来的。
"你明天早上拿粥的时候,顺便把窗台上晒的那件外套收进去。晚上潮气重,挂外面会返潮。"
"你帮我收了就行。"
"我帮你收了放哪。"
"放我门口。我明天早上拿粥的时候一并拿进屋。"
"好。"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窄巷里的风还在吹,把地面上薄薄的一层细沙卷起来又放下,那些细沙在两个人之间的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沈淮之在门框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腋下那本书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他像是在确认那一页的内容还在那里,然后合上书退回屋里。门缝合拢之前他看了顾之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之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一个不小心看了别人太久的人。然后门关上了。
顾之远站在窄巷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面朝着沈淮之关上的那扇木门,海风把他的头发从左边吹到右边又吹回来,他闻到风里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像是远处有谁在烤红薯。他站到窄巷里的风变弱了一些,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他把门合上之前偏头看了一眼隔壁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本书,合着的,书脊朝上。风在翻动书页,翻到一半被书签压住了,那一页就半翘在那里没翻过去。他看了两秒,把门合上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拉开背包夹层,把那个透明药盒重新拿出来打开看了看。第一格里还剩两粒药片。白色的,边缘光滑,在灯下反着薄薄的光。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过的某种糖,也是白色的,圆圆的,含在嘴里很久都不化。他把药盒盖子扣上,放回夹层里。然后他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握着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很短的一条线,两头圆圆的,像一粒药片从侧面看过去的轮廓。他画完之后没有再看,把速写本合上了。
窗外的海潮声正在由远及近,又慢慢从近处退远了。他在那个涨落的声音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灯关了。黑暗里他感觉到隔壁那扇窗的光也随后灭了。两间小屋同时沉进夜色里,中间只隔着一臂宽的窄巷和一道正在慢慢变薄的距离。他侧躺着面朝墙壁,手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会儿又抽出来换了个姿势。他听到隔壁屋顶上传来一只海鸟落下来的细碎声响,爪子扒拉瓦片的声音持续了几秒,然后那鸟又飞走了。他等那个声响彻底消失了之后,才慢慢松开了一直绷着的肩膀。
他知道明天早上的粥碗旁边会放一盒新的药片。他会在拿粥的时候把它一并拿进屋,在吃粥之前先喝一口水把那粒药咽下去。他不会问那是什么药。他只需要继续吃,继续住,继续让那扇门在每个早上被敲响。他在这串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序列里慢慢睡过去了。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把窗台上那件外套自己收了,不然那个人又要替他收。他想着这件事,眼皮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