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9章 窄巷
渔村天亮之前能听到的只有潮声。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有人在远处用一把大扫帚来回扫地的声音。顾之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框边缘那一条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传来第一声马达,突突突的,从港口方向往海面上开。马达声走远了,又有一艘往回来。他听了一阵,决定起来。
他住的那间屋在渔村最靠海的那一排,邻居说以前是堆放渔网的仓库,后来改成了出租屋。小得很,一张床占掉大半间,剩一个过道,过道尽头塞了一张桌子大小的台面,上面搁了个单灶和一口锅。水龙头在屋外的墙根处,他得端着杯子出去接水。他蹲在墙根刷牙的时候,隔壁窗户的灯亮了。灯亮得很短,大概两三秒就灭了。他想,沈淮之醒了。
他把牙杯放回窗台上,进屋烧水。那壶水烧了很久,他站在灶台前面等着,一会儿看看水面,一会儿看看窗外。窗外的海面越来越亮了,从灰转成淡青,边缘的地方有了一层薄薄的黄。他想,日出得再等一阵。水烧开的时候壶盖啪嗒跳了一下,他伸手关火,倒水的时候手腕歪了,水溅出来一滩。他去拿抹布擦,抹布是湿的,擦了等于没擦,他又去拧干再擦一遍。他拿着水杯站到窗前。海面上那片光正在扩大,从一条线铺成了一块,颜色变深了,像有人往水里倒了蛋黄液然后搅散了。他小口喝了一下水,烫到了舌尖,赶紧缩回来,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晾着。
隔壁有人开门了,声音很近,因为中间只隔了一条窄巷。那条巷子窄到两个人如果同时从各自屋里走出来,胳膊肘能碰上。他听见脚步声响了两下,往巷口方向去了。不是出门,是去巷口的水龙头。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然后是拧紧的咔嗒声。脚步声又响回来,进屋,关门。一切安静了。他想,他去洗手了。
顾之远把凉了一点的水喝完。他昨天睡得很差,翻来覆去的,所以后背发紧。他伸手绕到背后按了按肩胛骨中间那块,硬得像一块石板。他换衣服的时候左胳膊抬不起来,得用手托着右胳膊把袖子套上去。他套完衣服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不想拉开门。不是因为不想出去,是因为他知道门口可能有什么东西。那种知道没有根据,他就是觉得会有。他站在门后面,脸朝着门板站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拉开了门。
门槛外侧放着一个银灰色的保温杯,就是那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超市货架第三排左起第八个,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搬来那天他路过渔村那家小超市时瞥见过。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边角有点翘,像是从一本便利贴本子上撕下来的时候撕歪了。上面写着三个短句。第一行:"粥。"第二行:"放了盐。"第三行:"半勺。"
他蹲下来端那个杯子。杯壁是热的,透过塑料壳传到手心里,热度正好,不烫。他端着进屋,坐在床沿上拧盖子。盖子旋得有点紧,他拧了两圈才旋开。白粥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米香。他喝了一口。咸淡刚好,米粒全煮烂了,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坐在那里喝第二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淮之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他昨晚睡下之前,从窗户缝里看到隔壁的灯亮着,灯光照在窗台那本书上。那本书翻开着,页码他记得,是七十三页。他当时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本书的纸页被风来回翻动,翻到七十四又翻回七十三。他想沈淮之大概在看书,看着看着忘了时间。这种人是这样的,盯着书能坐一整晚,水都忘了喝。他自己也是这样,所以他认得出来。
他喝完粥,把保温杯洗干净了搁在灶台边上。他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还给他,或者放在门口也行,看情况。
他那天上午去了海边。没带速写本,他就两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沙滩走。沙滩上的沙子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踩着很实,有些地方一脚下去陷到脚踝。他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海面。浪不大,是那种懒洋洋的、来了又走的浪。水边有一排渔船,船底歪在沙上,船身上刷的蓝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灰白的木色。他站在其中一艘旁边看了看。船舷上刻着两个字,可能是船名,但笔画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一个偏旁。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一只白鹭从船头飞起来,飞到不远处的礁石上落下去。那只鸟落下去的时候脚在礁石上打了个滑,扑了一下翅膀才站稳。他觉得这个挺好笑的,但也没笑出来。
他继续走。走到昨天坐过的那片沙地,潮水已经涨上来了,那片沙地变成了一小片浅水区。水底是平的,能看到波纹状的沙纹,浪过来的时候那些沙纹就模糊一下,浪退了又清晰起来。他站在水线边缘,让海水一次又一次漫上他的鞋尖。鞋面湿了,颜色变深,沿着布的纹路往外渗。他低头看着脚边,水退了之后沙面上留下几个小洞,是小螃蟹打的洞,洞口有水泡冒出来,咕嘟一下又破了。他蹲下来看了会儿那些泡。他想,小东西们也在过日子呢。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潮水从他鞋尖的位置涨到了他脚跟的位置,他往后退了几步。退的时候他扭头往回看了一眼。那排小屋的方向能看到屋顶的一溜灰瓦,其中一间屋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一本书。书页被风掀动着。他转回头继续看海。
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一排平房。渔村这种平房都是差不多的模样,灰墙,木门,门口堆着渔网或者空塑料桶。其中一间的门半开着,门边靠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搁了一个塑料袋,袋口没系,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布料,像是外套的后领部分。那件外套他认识。他昨天早上在隔壁窗户缝里看到过同样的颜色,挂在椅背上。他脚步没停,走过去了。走过那扇门之后他也没回头。
中午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只有半瓶水和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苹果。他把苹果拿出来看了看,有一小块已经软了,按下去一个坑。他想了想还是没扔,把软的那块咬掉吃了,苹果肉其实还好,就是没什么味道。然后他拿起钥匙出门买菜。
渔村的小集市在村口,一条不长的路边摆着几个摊子。卖菜的阿姨认识他了,看见他就问今天是一个人吃还是两个人吃。他说一个人。阿姨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啊,昨天那个高高的人来买菜的时候还问起你呢。他一愣。阿姨说就住你隔壁那个啊,他买了米和盐,还问我有没有小葱,我说今天没有,他说那算了。他听了没接话,低头挑了一把青菜,青菜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沾了他一手。他又挑了两个番茄,番茄硬的,捏着有弹性。鸡蛋他拿了六个,装在塑料袋里拎着,走的时候听见阿姨在背后跟旁边摊子的人说这两个年轻人怪有意思的,一个来买一个的菜。他拎着菜走远了,觉得耳朵根有点热。
他把菜放进冰箱之后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他其实不太饿,后背的不舒服又开始往上窜了。那个感觉一开始只是隐约的,就像有根线从后腰那里往上抽,抽到肩胛骨的地方打了个结。他侧身往床上倒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天花板往下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像个歪歪扭扭的路标。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想着这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盖房子的时候就有了,还是后来慢慢裂开的。这种想法没意思,但他就是一直在想,因为如果不想这个,他就得想别的事。
傍晚的时候他不舒服得明显了。后背那个打结的地方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鼓起来。他翻了两次身,每次翻身都牵扯到那一块肌肉,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最后侧躺朝着墙壁不动了。窗外的光从偏黄的暮色变成暗黄,暗黄变成灰,灰变成一种什么都看不清楚的颜色。他闭着眼,额头有一点点发烫,但没到发烧的程度。就是那种你不想动、不想起来、连伸手够一下床头那杯水的欲望都被压下去的状态。他想着那杯水,想着它就在床头桌上,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没有动。
门响了。两下。不重。他听见了,没应。
又两下。他嘴巴动了动,声音没出来。
然后门锁咔嗒转了一下。他进来的时候忘了拔钥匙,钥匙就插在锁孔里,谁在外面一拧就能开。门推开了,走廊里的最后一点暮光涌进来,在暗色的地板上铺了一条窄长的不规则的亮条。沈淮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沿冒着白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沾了一小片面粉还是米粉之类的白粉。他的脸在暮光里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身形顾之远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淮之看了床上的顾之远一眼,走进来。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地板没出声。他把碗放在床头桌上,在顾之远旁边的床沿上蹲了下来。他蹲着的时候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离顾之远的脸很近,近到顾之远能闻到他身上有粥米的味道和一点油烟味。
沈淮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按上去的时候停了停,大概三秒,然后收回去。
他说低烧。
顾之远说我没事。
沈淮之说额头比正常温度高一点。
顾之远说风吹的。
沈淮之说你躺了一整个下午,风从哪吹到你额头上。
顾之远没话了。他侧躺着看着蹲在床边的这个人。暮光从背后的门口照进来,沈淮之的肩膀轮廓上有一圈暗暗的光边,像那种老照片里曝光过度的边缘。他看见沈淮之的头发有一缕贴在额角上,没拨开,就那么贴着。那缕头发的弧度弯弯曲曲的,像随手画的一条线。他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说话。沈淮之也没催他。
碗里的热气一直往上冒,在暗光里能看到那缕白汽的扭动。
沈淮之说你中午喝粥了吗。
顾之远说喝了。
沈淮之说那你现在饿不饿。
顾之远说不饿。
沈淮之沉默了两秒,说那你端粥去干什么。
顾之远说那你端来干什么。
沈淮之说怕你饿。
顾之远说怕我饿那你敲两下门就自己进来了。
沈淮之说钥匙插在锁孔上,你没拔。
顾之远又没话了。这种对话没法继续往下走,每句话都回到原点。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后背那个打结的地方猛地抽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沈淮之看见了,手伸出来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坐稳了又松开。就碰了那么一下,一两秒的事。
沈淮之把粥碗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米粒在水里散得很开,喝下去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大一些。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抬头看着沈淮之,说你今天下午在看书。
沈淮之说你怎么知道。
顾之远说你窗台上有一本书,翻开了一页,风翻页的时候翻走了三页。
沈淮之说你还数了。
顾之远说看到它翻页,从第四十七页翻到了第五十页。
沈淮之说隔了一臂宽的巷子你看得清页码?
顾之远说看得清。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看清隔壁窗台的书页码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
沈淮之没接话。他蹲在那里,伸手把顾之远喝过的粥碗接过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声音变细了,呜一声,又没了。他站在窗边回头看着顾之远。屋里暗得很了,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但他侧过脸的时候窗户外面最后那一点天光打在他鼻梁上,划了一道亮线。
他说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顾之远说粥。
沈淮之说还放盐?
顾之远说放半勺。
沈淮之说半勺是多少。
顾之远说就半勺,你昨天放的那个量刚好。
沈淮之点了点头。他说你明天早上什么时候醒。
顾之远说不知道,醒了就醒了。
沈淮之说醒了粥已经在门口了。
顾之远说你几点起来煮。
沈淮之说五点。
顾之远说你五点起来煮粥那你睡不够六个小时。
沈淮之说够了。
顾之远说你上次说你够了的时候第二天下午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淮之说那次不算,那次是中午喝了酒。
顾之远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又觉得那个场景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那你今天早点睡。
沈淮之说嗯。
他站在窗边没动。顾之远靠在床头的木柱上也没动。两个人之间隔着整间屋子的距离,暗光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窗外海潮声一阵一阵的,从近处往远处退,又从远处往近处涌。
顾之远说你现在回去把窗台上的书合上吧,风把纸吹皱了就不好翻了。
沈淮之说好。
顾之远说你合上之后就睡。
沈淮之说嗯。
顾之远说你明天早上五点起来煮粥之前先把米泡上,不然煮出来米心是硬的。
沈淮之说好。
顾之远说你今天煮粥泡了多久。
沈淮之说半个小时。
顾之远说半个小时不够,至少一个小时,你明天四点半起来泡米。
沈淮之说那四点半起来。
顾之远说那你睡不够五个半小时。
沈淮之说够了。
顾之远这次没说话。他看着窗边那个暗色的轮廓,嘴巴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其实想说点什么别的,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手指交叉着,拇指在互相绕圈绕来绕去。
沈淮之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他说粥碗我明天早上来拿。然后转身走出去,带上门,门缝合拢之前他的声音又从门缝里传进来:"碗不急着洗,放那就行。"门关上了。
顾之远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脚步声。穿过窄巷的时候脚步声很清晰,咚,咚,咚,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合上,锁舌咔嗒弹进去。安静了。他坐了一会儿,躺下来侧着朝墙壁。墙上的裂缝在暗光里完全看不见了,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缝的位置,指腹沿着那条弯曲的纹路走了一遍。他闭着眼,后背那个打结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但也没全松,像有人把那个结解了一半又停手了。
他睡着之前又想起那缕贴在沈淮之额角上的头发。那个弯弯曲曲的弧度他以前也见过一次,上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那缕头发就那么贴着,他没拨开。他想着这个事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注意力像一条被风吹偏的烟,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比如那个卖菜阿姨说"昨天那个高高的人来买菜的时候还问起你呢",他用的是"问起你"这三个字,不是"提到你",也不是"说起你"。"问起"是有目的性的问,问的可能是你吃了没、你最近怎么样、你看起来还好吗。他想着阿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那个表情,嘴角是往下撇的还是往上翘的。他不记得了。他在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彻底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鸟叫吵醒的。那种叽叽喳喳的碎嘴鸟,在屋檐下一叫就是十几分钟不带停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光已经很亮了,是那种太阳已经升起来一阵子的亮,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斜斜地拉出一道黑边。他翻身坐起来,先看了一眼门口。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边角翘着,和昨天那张一样。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粥在门口。今天多放了水。碗我拿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海风扑面灌进来,带盐味和湿气,还有远处马达的柴油味。门槛外侧放着一碗白粥,碗沿温热,不烫手。他弯腰端起来的时候往隔壁看了一眼。隔壁的门关着,窗台上那本书已经合上了,书脊朝上搁在窗台正中间。封面上印着什么字他没看清。窗台靠里的那一侧放着一管唇膏,就是那个牌子的,灰绿色的盖子,他认出来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端着粥进了屋。
他坐在床沿上喝了一口。粥比昨天稀一些,米粒和水配合得刚好,喝起来不费力。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想起一件事:沈淮之今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泡的米。他四点半醒过来,在黑暗里把米淘了泡上,然后可能又躺回去睡了一个小时,五点起来开火煮。这个人在四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皱着眉按掉闹钟,还是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想象不出来。他低头把整碗粥喝完了。空碗搁在桌上,他想着要不要现在送回去。他把碗端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面那扇门正好也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那一小片面粉印已经洗掉了。手伸过来把碗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尖,碰了一下就分开了。那只手缩回门缝里,门快要合上的时候里面飘出来一句话:"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顾之远站在自己门口,手里空了,指尖上还留着刚才那一下触碰的温度。他朝着那道快合上的门缝说粥,别放盐了,就白粥。
门缝那边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传回来:"好。"
门合上了。
顾之远走回屋里坐下。海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窗帘的边角轻轻晃了一下。他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觉得后背那块硬结的位置正在一点点松开。不是那种突然的不疼了,是像冰慢慢化一样,从边缘开始往里化。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枕边的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握着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弧线。那条弧线弯弯曲曲的,像伞面的边缘,像海浪的顶端,也像一缕贴在额角上没拨开的头发。他看了两秒,把速写本合上了放回枕头旁边。
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色的光带。光带从门口的方向往床脚爬,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顾之远坐在光带边缘,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脚趾的位置。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木头台面上。又一声,像盖子被拧上了。然后安静了。
他知道那片阳光也会从隔壁的窗户照进去,照在沈淮之的灶台上、照在那本合拢的书封上、照在他那管灰绿色的唇膏旁边。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条窄巷,窄到两个人同时伸手能碰到彼此的指尖,但阳光不会偏袒任何一边,它照进这扇窗也照进那扇窗。
他就坐在那里等着那片光爬上自己的膝盖。在那之前他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听海潮从远处慢慢涌回来,听隔壁偶尔传来的细碎动静。这种早晨挺好的,他想。谈不上多好,就是刚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画画时留下的铅笔灰,黑黑的一条线。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乱得很,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他看了会儿,把手放下了。阳光爬到他小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