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二次离开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268字 发布时间:2026-09-26

# 第57章 第二次离开

沈淮之醒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睡在镇口旅馆那张硬板床上,被子薄得跟层纸似的,半夜他被冻醒过一次,迷迷糊糊把外套拽过来盖在脚那头,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后来他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灰白色的,像掺了水的米汤,看着就没什么温度。他躺了两秒,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裂纹看了会儿,然后坐起来。

后颈没酸。他摸了摸脖子,觉得有点意外。昨天晚上他拿两个枕头摞在一起垫着睡的,看来真管用了。他平时睡这种硬枕头第二天准落枕,后脑勺往下那一块会僵得像被人拧过。这回没有。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没有新消息。

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发现洗手池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隔两秒掉一下,他拧了几圈没拧死,也就算了。牙膏挤到牙刷上的时候他想起来这支牙膏是顾之远买的,薄荷味,刷起来特别辣。他自己买牙膏从来都买那种没味的。他含了一口水,差点被薄荷冲得打喷嚏。

换好衣服下楼。旅馆前台没人,老板在后面的房间看电视,音量开得特别低,只听得见有人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他推开旅馆那扇玻璃门走出去。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春节剩下的福字,角都已经翘起来了,风一吹啪嗒啪嗒响。他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那角按平了一下,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老街上的晨光刚从屋顶之间的缝里铺下来。空气潮得很,带着一股子水汽和远处早点铺子炸油条的油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就是那种每个镇子都有的早上的味道。沿街的店门都还关着,只有一家包子铺把卷帘门拉上去了一半,热气从里面一团一团地往外涌。沈淮之从包子铺门口走过去,没停。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青年旅舍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半截,上面积了一层薄灰,像是好几天没人动过。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看见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白纸,A4打印纸,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门板中间,胶带贴得有点歪。上面是老板的手写字,蓝圆珠笔,笔画粗。

"临时闭店三天。住宿客人已安排至其他旅店。有急事可拨打——"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沈淮之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他又看了一遍。他站在门口没动,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拍了一下腿。

他把手机掏出来拨了那个号。响了四声,接起来了,是老板的声音,带着那种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黏糊。

"你好,青年旅舍。"

"我是之前住在店里的客人。"沈淮之说。他顿了一下,"住二楼靠楼梯那间。我是想问,店里的住客您都给安排到哪儿去了?"

"哦,你说那个小伙子。"老板的声音明朗了一点,像是想起来是谁了,"他昨天下午退了房。他跟我说要去别的地方,具体去哪儿他没说,我也没好意思多问。"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留了一封信。"老板说,"放前台上了,说给你的。我放前台抽屉里了,你如果着急的话——"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拇指按在通话键的位置,微微发白。他把手垂下来了。

等了不到十分钟,老板骑着电动车来了。电动车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地开过来,刹车的时候吱嘎一声响。老板从车上下来,手里捏着一个白色信封,边角有点卷。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沈淮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老板说不客气,骑上电动车又吱嘎吱嘎地走了。

他站在青年旅舍门口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纸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那种锯齿形的撕痕,有一边撕得特别毛,像是撕的时候不太耐烦。他把纸展开了。

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他认得,还是之前那些便利贴上的字,往上斜,每个字的末笔都收得急,像是写字的人心思已经不在手上了。纸面上有几处墨迹洇开了一点,可能是写完还没来得及干就叠起来了。

"我走了。你别跟了。治病的钱我留了一部分在枕头下面,剩下的在银行卡里。你把那张卡收好,别寄给我。我不需要它。如果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你告诉林昭一声,就说我过段时间回去。别太早来找我。你如果太早来找我,我就再走远一点。"

他看完之后把纸叠回去了。叠了两次,正好折进信封原来的折痕里。

他站在那儿顿了几秒,然后推开旅舍的门走进去上楼。楼梯还是那样,每踩一下木板就响一声,不响的那块他也记得——从底下数第四级,他以前每次上楼都习惯避开那一级,因为不响说明那块板子特别厚实,踩上去的感觉和其他级不一样。他这次踩上去了,木头闷闷地响了一声。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房间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窗帘拉开着,窗外的树影在玻璃上晃。枕头底下确实压着一沓现金,他掀开的时候钱掉出来两,张散在床单上。他捡起来数了数,正好是住店两周的房费加上一些零头。

他没把钱收起来。

他把它们重新码齐,放在床头柜正中间,一张一张摞好,边角对齐了。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旅舍大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纸。风把纸的一角吹起来了,透明胶带有一道已经松了,露出来的白色胶面粘了一层灰。他没去按。

他站在老街的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的巷子通到镇子外面,两边是些旧砖房,墙上爬着干枯的藤。右边的路往镇中心走,能看见远处菜市场那种蓝色彩钢瓦的屋顶。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掏出手机,打开顾之远的对话框。最近的几条消息是他发的一串问号和顾之远回的一个句号,那个句号在那几行问号底下孤零零地挂着,像一个人蹲在空地上。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走了多远。"发完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那边回了一个字:"远。"

他又发了一条:"你住在哪里。"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还没住。"

他盯着那两个字。那个句号,那个"还没住"。他想着那人现在可能在一个什么车上,背包搁在脚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车窗外面的路可能是绿的可能是黄的可能是灰的。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裤兜。

他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右。他转身走回自己住的那家旅馆,把房间退了。前台那个老板从后面的房间探出头来看他一眼,问他怎么不住满三天,他说临时有事。老板也没多问,把押金退给他了。

他拎着背包走出镇子。背包里东西不多,他打开检查了一下——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那本他带出来一直没翻过几页的书。他把背包拉链拉好,搭在肩膀上。镇口的公路是柏油路,路面被太阳晒得有些软,踩上去有一种不实在的弹感。他沿着路边往南走了一段,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影子拖在路面上斜斜的一条,背包的轮廓在影子顶上鼓出一个包。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在路边一个小候车亭底下等来了大巴。大巴车身上喷着褪色的广告,是那种卖保健品的,广告词有一半被剐掉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巴发动的时候引擎发出一阵闷响,整个车身震了一下,他背包从腿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没管,就那么让它躺着。

窗外的田野退得越来越快。麦茬地在早晨的光里是那种干巴巴的金色,粗看一片,细看一垄一垄地排着,像有人拿梳子在田地上梳过。再远一些有农户的院子,矮墙头上蹲着几只鸡,有一只公鸡站在墙头上昂着头,大巴开过去的时候正好经过它,它那身羽毛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就闪过去了。沈淮之看着那只公鸡,心里莫名其妙想了一件事:他上回看见公鸡还是小时候在姥姥家,他姥姥家院墙拐角那儿圈了一块地养了几只,其中有一只特别凶,追着人叨。他不记得那只公鸡后来怎么样了。也不记得为什么在车上想起这个。

他靠着窗玻璃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到了下一个镇子他下车了,在汽车站转了一圈,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更南边那座城市的长途车票。下午的车,两点四十发。他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在车站旁边找了一家小餐馆坐下来。餐馆门口支着一个布棚子,布面上印着某品牌啤酒的广告,颜色已经晒得发白了。他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桌面有一层油渍,他拿筷子筒里的一次性筷子把那层油推了推,推出一片稍微干净的地方。一个阿姨过来问他要什么,他说来碗面。阿姨问什么面,他说随便。阿姨看了他一眼,给他上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搁了把葱花。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他一脸,他低头挑了一筷子吃起来,面煮得有点过了,软塌塌的,西红柿汤酸得不对味。他吃了大半碗。

吃到一半他把信封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搁桌角上了。他又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餐馆的灯光底下看着比在门口看的时候暗一些,可能因为是黄灯泡的光。他还是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看了过去。看完之后他把纸按原来的痕迹叠好,塞回信封。

"你如果太早来找我,我就再走远一点。"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来回走了几趟。

付钱的时候他听到邻桌俩人在聊天,说得挺大声。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前边镇上那座山上有座庙,求什么什么灵。另一个说可不是吗我表妹去挂了个牌子说保平安的,回来路上手机丢了。两个人就笑,笑完了又说那庙后头有条小路能爬到山顶,山顶上有个台子看日出特别好看。沈淮之低头扒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开了。

"庙"和"牌子"。他想到永安寺里那块木牌。黑色的漆面,雨水淋过之后显得更暗了,上面那行字是顾之远写的。他脑子里清楚记得那行字的模样——"下次伞下要有两个人",笔锋和这封信上一样,往上斜。他想着那块牌子现在还在寺里挂着吗,下雨的时候被淋湿,风吹着转个角度,上面的字被阳光晒被雨水泡,过几个月还能不能看得清。

他又想了想这封信上写的"别太早来找我"。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心里并排放着。一块木头,一张纸。一行字是"下次",一行字是"太早"。中间隔着一段他还没办法量出来的距离。他盯着桌面上那些被筷子推过的油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信封放回外套内袋,拉链拉上了。

走到车站候车厅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那碗面其实是西红柿鸡蛋面,他不爱吃西红柿。他点的时候说了"随便",人家给什么他吃什么。但是说实话那碗面他也没吃出什么味道来,光顾着想那些事了。

候车厅里的座位是那种蓝色塑料排椅,一行一行钉在地上。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包搁在脚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那些光移动得很慢,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从第一排椅子的右腿移到第二排椅子的左腿,中间花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本来想拿那本书出来翻翻,但手伸进包里摸到书脊又缩回来了。书太重了,他现在没有那个耐心。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期间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屏幕朝下,他不想看见那个灰色的锁屏壁纸上的时间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三点差十分的时候他开始频繁抬头看候车厅墙上的钟。那个钟的秒针走得不太利索,每跳一下都要顿一顿,像在水里往前拨。他看了三回还是四回,钟上的时间好像没什么变化。他低头把鞋带松了重系了一回,系得比刚才紧,勒得脚背有点发麻,他没再去动它。

车来的时候他拎着背包站起来。检票口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小孩手里捏着一个玩具,塑料的,车一响就会亮。那小孩把玩具按响了,滴滴滴滴滴,他妈妈低声说了句别按了。沈淮之站在后面没觉得烦,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太亮了,亮得有点刺耳朵。

上车之后他仍然坐靠窗的位置。大巴发动了,引擎的声音比早上那辆沉闷一些。窗外的城镇开始往后退,先是些旧楼房的背面,能看到阳台晾着的衣服和被单,有一件白衬衫的袖子被风吹得竖起来了,像一个人举着手。然后变成郊区的修车铺子,门口摞着轮胎,有一只狗趴在轮胎堆旁边睡着了。再然后就是田野了。

他靠着窗玻璃。玻璃被太阳晒暖了,贴上去有一种低烧的温度。窗外的风景从平地变成起伏的丘陵,那些小山包圆乎乎的,像一笼馒头搁在大桌子上,一个挨一个,中间有田埂分隔。他看了半天才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像话,山怎么像馒头呢,但他也懒得换一个别的。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在一个小岔路口停下让乘客上下车。一个老人拎着编织袋上来了,袋口扎着红绳子,里面的东西鼓鼓囊囊看不出来是什么。老人坐到他前面的空座上,坐下之后从袋子里掏出一把花生开始剥。花生壳掉在座位之间的缝隙里,噼噼啪啪的,一声接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特别清楚,跟小石子掉进空铁皮桶似的。沈淮之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噼噼啪啪地松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外套内袋,信封还在。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纸的边角,那个硬度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像什么。像一片枯叶,但它比枯叶硬。像一张卡片,但它比卡片薄。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找一个像的东西,最后觉得它像一根收拢的伞骨。

伞骨。他想到那把伞了。那把黑伞,伞柄木头的,撑开的时候伞面绷得特别平整。他还记得顾之远撑那把伞的样子,手腕一转伞就开了,动作特别利索。他自己撑伞总撑不利索,有时候伞骨会卡住一下,要抖一抖才张开。他之前跟顾之远一起走过一回雨路,那人走在左边,伞往他这边偏了大概十公分,他的左肩没淋着,那人的右肩湿了一片。他当时说了句你伞歪了,那人说没歪,就这么打。

他靠着玻璃闭上眼。

太阳正在从西边往下落,光从车窗另一侧照过来,在他眼皮上留下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他能感觉到那片颜色在慢慢地变暗,从亮橙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发紫的深红。前面的路笔直地伸着,在落日的光里面像一条被谁拿金粉刷过的绳子,从车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内袋上,按着信封的边角。他在想前面那辆车上坐着的人现在到哪儿了。可能也在一辆车上,也可能已经下车了,正走在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镇子的街上找住的地方。也可能也正看着落日,太阳从西边下去,颜色和他看见的这个是同一个。他想,他和那个人中间隔着几小时公路,但这片傍晚的光把两头连起来了。他在这头看,那人在那头看,看的是同一个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两个人隔着很远同时抬头看同一面墙上的同一道影子。

他看着那颗球体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线金色从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种浑浊的蓝紫色,像墨汁滴进水里还没化开那个状态。车厢里的灯亮了,白炽灯管,嗡嗡地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会晚一点去找你。"

他没等谁回答。说完了就完了。

他靠回窗边,闭上眼。窗外的田野在夜色里变成深浅不一的黑色块,近处的能看出形状,远处的就和天接在一起分不开了。偶尔路过村庄,几盏灯远远地亮着,黄黄的,像谁在夜里点了火柴又灭了。那些光点在车窗玻璃上滑过来又滑过去,每过一个就亮一下,过了就暗了。

他想着信上那句话。"你如果太早来找我,我就再走远一点。"

他把"太早"在心里放了一下。又放了放"晚一点"。两个词在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像两枚硬币搁在桌上被人拨了一下边,叮的一声。他不知道这两个词中间差多少。可能是半个月,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更长一些。但他决定按他觉得合适的那个长度等。不会早到让人再走远,也不会晚到让人以为他不来了。

他在那个还不确定的长短里慢慢放松了肩膀。背包被他推到了地板上,人往窗户那边歪了一些,头靠在玻璃上。玻璃上的温度已经凉下来了,从刚才那种低烧的暖变成了一种清冷的凉,贴着太阳穴特别舒服。

他睡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夜色里的公路还在往前伸,路灯在暗色里断断续续地亮着,一段有光一段没有,像谁拿笔在一张黑纸上画虚线。那些虚线的间隔不太均匀,有的长有的短,他看着看着觉得它们慢慢变形了,变宽了,变成一片平铺开的东西。

他闭上眼之后那片东西继续铺着。田埂、村庄、低矮的山丘在他闭着的眼皮底下慢慢变成另一幅画面——一把撑开的伞,伞骨一根一根撑得圆圆的,伞面是黑色的,在暗色里看不太清楚边缘。伞下还没有人。那把伞的弧线在暗色里慢慢清晰起来,像一个等着被填进去的轮廓。

他想着下次那把伞撑开的时候,伞下面应该会有两个人。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肩膀上都不会淋湿。他想着那人的右肩,上次淋湿的那一块,下次应该不会了。

然后他就沉进那个还在继续延伸的黑暗里去了。车还开着,路还在前面。他睡着了,手搭在外套内袋的位置上,指尖按着信封那一小块凸起,像按着一个还没拆开的日期。

他睡着的那个姿势不太舒服,脖子窝着,醒过来肯定会酸。但他没管。

夜还长。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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