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6章 山路的脊背
顾之远找到那条山路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他在镇口那家早餐铺子吃了一碗面,付钱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附近有没有能走的路,老板说东边有座矮山,翻过去有一条古道,石头铺的,走一个多小时能到山顶。他听完擦了擦嘴就出来了。沿着老板指的方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土,然后冒出来一段石阶,窄得很,一个人走刚好把路占满。
他站在石阶前面仰头看了看。山不高,但路径拐来拐去,像有人拿铅笔在山体上画了一道锯齿,画到半截被树冠吃掉了。他把背包往上颠了颠,开始爬。
石阶修得不算好,有些地方塌了半边,他每踩一步都得先试试结实不结实。走到第一个转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在底下缩成一小片灰扑扑的色块,中间夹着几块绿,像是谁把拼图打乱了随手按进去的。他看了几秒,没想什么,转回去继续走。
两边的树比在山脚看的时候高很多,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枝条在头顶交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棚。光线从枝叶缝里掉下来,碎碎的,风一吹就挪地方,照在石阶上像一把亮豆子撒了满地。他的步子没怎么变,不快也不慢,但到了第三段陡坡的时候明显喘了。他没停,只是把呼吸调了调,嘴微微张开了一点。
走到一块相对平缓的地段,他靠着一棵树站了站。树皮糙得很,硌着后背。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层黄褐色的泥。他盯着那层泥看了一会儿,也没想什么,就是看。
然后他继续走。
他不知道具体走了多久,但前面突然没路了。一段崖壁横过来,石阶在它面前干脆地断了,旁边戳了一块木牌,写着"前方修缮,原路返回"。他在木牌前面站定了,靠着旁边一棵松树。额头有汗,不多,风从崖壁那边灌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格。正打算转身往回走,视线往下一扫,木牌旁边的地面上有个印子,不太明显,但看得出来是鞋踩过的。鞋印比他的脚大一圈,边缘压在泥里,方向是朝着木牌前面去的,然后折返了。折返的那个印子比去的深一些,像是有人在这站了一会儿,犹豫过。
他蹲下去看。鞋底的纹路他认得。
沈淮之那双鞋。走路没什么声音,底软。
他蹲在那儿看了几秒,站起来环了一圈。崖壁下面的树丛里有一片枝子歪了,像是被人拨开又弹回去的,没完全弹回原位。他走过去拨开那片枝子,里头有一条窄得不像路的路,但确实被踩过了——草倒的方向是往里的。他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两边全是灌木,矮的刮小腿,高的扫肩膀,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脚下从泥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沙土。窄径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突然就宽了,他从灌木里钻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山坡上,视野一下子打开,像谁把蒙在眼前的布扯了。山脚底下的田铺出去一大片,远处有片水,灰蓝色的,可能是河在某处憋成了一个湖。山坡本身没什么树,就一层矮草,稀稀拉拉夹着几朵颜色不显的花,午后的太阳照着,整面坡亮得晃眼。他在林子暗处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眯了好一会儿眼。
他在坡沿站了片刻,风从湖那面过来,有草味儿,也有一点水的凉气。他呼了一口气,沿着坡沿往右走了二十来步,停住了。
坡面靠近崖壁的地方有块突出来的岩石,岩石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外套,背对着他,面朝山谷和那片湖。坐姿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肩线是平的,跟他平时一样。风把那人的头发吹起来又撂下去,外套领子在翻。
沈淮之坐在那儿,面朝着湖。他的背包搁在脚边的草地上,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一角速写本的边。他那样坐着,像已经在等什么了。
顾之远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走到旁边的时候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怎么动,好像并不意外他会出现。他看了他一眼就把脸转回湖面了。顾之远在岩石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宽。石头被太阳晒得很暖,隔着裤子能感觉到。
"你什么时候找到这条路的。"顾之远问。
"昨天。"
"昨天走了一遍?"
"走了一遍。走到顶发现前面在修路,从侧面找到一条小径绕上去的。"
"绕上去之后看到什么了?"
"看到这片山坡和那片湖。"
"然后就坐在岩石上坐了一上午?"
"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你外套肩膀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晒了一个上午才能那样。"
沈淮之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一块确实比别处浅了一层,像被漂过。他伸手拍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
"那块木牌是你挂的。"沈淮之说。语气是陈述。
"嗯。"
"背面那行字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我在它旁边又挂了一块。"
"挂的什么。"
"写了四个字。"
"写的什么。"
"伞下有他。"
"你翻了我的木牌。"
"翻了一下。"
"翻的时候觉得那四个字怎么样。"
"字太少了。"
沈淮之偏过头看他。顾之远坐在岩石上,两条腿往前伸着搭在坡面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石头表面,风从湖面过来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没看沈淮之,在看湖。
"你嫌少,你怎么不加。"
"加字破坏整齐。"
"你上次在木牌正面画了一把伞,反面写了一行字,你把字写在反面。"
"正面是画,反面是话。分开清楚。"
"那下次正面如果画了别的什么——"
"反面会写对应的话。"
沈淮之看了他一会儿。顾之远说这话的语气跟在说面条煮软了还是硬了差不多,平平的,像已经把这事在心里排好了。沈淮之没再问,把脸转回去看湖。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面朝同一个方向。风从水面过来的时候带了凉,沈淮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顾之远没拉,也没动。
"你昨天走到修路那段,试着走过去了?"顾之远问。
"走了一段。前面断了,底下是碎石坡,太陡。"
"你今天走到木牌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停了。"
"停那一下是在听我有没有跟上来。"
"在听脚步。"
"听到什么了。"
"你第一段走得快,第二段开始慢了。"
"第二段我停了一次。"
"停了之后你继续走。节奏一直均匀。"
顾之远转头看他。沈淮之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描了一道暖边,下巴那根线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
"你今早几点起来的。"
"五点。"
"五点起来爬山。"
"五点起来走到山脚天刚亮。"
"走到这块石头上几点。"
"六点四十。"
"在这坐了五个多小时?"
"嗯。"
"中间站起来过吗。"
"三次。"
"三次都干嘛了。"
"第一次去看断掉的路有没有修好。第二次去调了一下那块木牌的位置。第三次是太阳从左边移到中间了,我跟着挪了个方向。"
"坐在石头上跟着太阳挪位置。"
"晒到了。"
顾之远没接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沈淮之,沈淮之说"晒到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似的。顾之远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中间那截空当,然后往那边挪了挪。距离短了大概一巴掌。
"你今天上午要是没碰见我——"
"会碰见。"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寺庙挂完木牌回镇上,今早在早餐铺问老板附近有没有山路,老板说东边有座山有一条古道。"
"你听见了?"
"我在你后面两张桌子。"
"在我后面两张桌子坐着,听见我问老板的话了。"
"听见了。"
"听见之后你干了什么。"
"你先走了。我等了两分钟也走了。我走的是另一条路,比你的早到山脚。"
"你那条路比我那条快?"
"快了大概十五分钟。我到山顶在石头上坐了四十分钟你才来。"
顾之远看着他。阳光把两个人中间那截空气照得发亮,沈淮之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顾之远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你坐四十分钟,在等什么。"
"等你从那条路出来。"
"看到我走过来的时候——"
"你步子稳的,不喘。说明这段坡不累。"
"确实不累。但不累的时间持续不了太长。"
"我知道。"
沈淮之说完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弯腰把背包拎起来甩到肩上,然后侧身站在岩石边上看还坐着的顾之远。
"起来。"
"干嘛。"
"带你走另一条路下去。不经过修路段,坡度缓。"
"你走上来那条?"
"灌木丛边上的窄径。"
顾之远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膝盖没响,但站起来之后背比坐着的时候更直了一些,午后的光从侧面一打,后背那根线很亮。沈淮之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山坡方向走了几步,在灌木丛入口处等他。顾之远跟上去。
钻进窄径的时候顾之远走在后面。道太窄了,只能过一个人,他抬手挡了一下脸前垂下来的树枝,指尖蹭过树皮留了一道白印。钻出灌木之后路宽了些,他快走了两步跟沈淮之并排。这条路确实是缓坡,比来时的古道好走,脚下是沙土混碎石的,踩上去比石头软。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之后顾之远的速度开始往下掉了。掉的过程跟上次在河堤上一模一样——步子先缩窄,频率慢慢降,右手从身侧垂下来搭在大腿外侧。
沈淮之把速度压下来跟他平齐。"累了。"
"没累。路好走多看会儿。"
"手搭腿上了。"
"搭一下不行?"
"行。"
沈淮之把步子又放慢了一些,放到比顾之远目前的节奏更慢,然后伸手把顾之远搭在腿上的那只手接过来,搁在自己臂弯里。顾之远的手被拢住的时候指头蜷了一下,像条件反射,但没抽走。就那么搭着,掌心贴着沈淮之前臂外侧。温的。两个人继续走。步子慢了,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顾之远的脚底下突然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栽又收回来。沈淮之偏头看他。他脸上颜色不太对,嘴唇抿得很紧。
"你停——"
"没事。走。"
顾之远迈了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沈淮之的手臂在他手下紧了一分,把他重心稳住了。他站稳了继续走。又走了三步,停下来了。停的那一下沈淮之感觉到他手臂上的重量在变——从站着逐渐往自己这边靠。身体在往这个方向倾。沈淮之在他靠实之前转了半个身,把他接住了。
顾之远的额头抵在沈淮之肩膀上。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不乱,但后背在微微发抖。沈淮之感觉那阵抖从肩胛骨传到自己的胸口。他站住了没动,让他靠着。顾之远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隔着外套布料硌着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山里很静,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又没了。
顾之远的呼吸慢慢降下来了。沈淮之感觉到他后背的抖在退。
"刚才怎么回事。"沈淮之问。
"走快了。"
"没走快。"
"太阳晒的。"
"你站的位置树荫挡着太阳。"
顾之远没再说话。他靠着沈淮之的肩头又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抬起头来。嘴唇上多了一道小口子,像是刚才咬着下唇内侧咬出来的。他看着沈淮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但沈淮之注意到它往下坠的幅度比平时小了。小了大概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截。
"你背我吧。"顾之远说。
沈淮之蹲下去了。蹲得很快,一只手撑了一下地,另一只手已经伸到身后等着。顾之远趴上去的时候沈淮之感觉到那个重量比上次轻。他托住他腿弯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然后往前走。步子没停。
顾之远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后颈的皮肤上,热的,节奏匀了。"你上次背我的时候说第三次也是你背。"
"第三次了。"
"下次还背吗。"
"下次你走不动的话。"
"我尽量不走不动。"
"那就走不动的时候背。"
沈淮之背着他走完了剩下的缓坡。下山比上山好走一些,他在转弯的地方放慢,在碎石上踩实了再换脚。顾之远的重量均匀地压在他背上,呼吸已经彻底平了,从短促变成了深长。他在转弯的时候感觉到顾之远的手环在他颈前,手指垂在他锁骨的位置。走到山脚的时候路变平了,柏油路面出现在前面。沈淮之没停,背着他又走了几步。
然后顾之远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别管我了。我会拖死你的。"
沈淮之的脚步没停。他走完了那段柏油路,走到一棵树旁边才停下来,把顾之远轻轻放下来让他靠着树干站好。顾之远靠着树,低着头,嘴唇上那道细口子还在,但脸色比刚才强了一些。沈淮之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你别管我了。"
"第二句。"
"我会拖死你的。"
风从田埂那边灌过来,带着下午特有的那种闷乎乎的暖,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了一下又放下了。顾之远嘴唇上那道口子渗了一点点血珠子,他自己好像没感觉到。沈淮之看着他。他外套的肩线因为刚才背着人歪到了一边,他没去抻平。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跟在说粥在锅里的时候差不多。
"你敢死,我就把你的画全烧了。"
顾之远抬起头。他看着沈淮之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午后的光从沈淮之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剪成了一道深色的边。他看着那道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从嘴角漏出来的。
"那把伞在客厅挂着。你烧了它那面墙就空了。"
"空了就再画一幅。"
"画什么。"
"画我今天背你下山那条路。"
"那条路太长了。画不下。"
"画一条就够了。"
顾之远看着他。他靠着树干,午后的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沈淮之站在光里的那个轮廓,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那只手伸过去,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停了一拍。沈淮之握住了。他手指收拢的时候感觉到了顾之远的指尖正在慢慢回温,凉意退下去,热气一点点泛上来。先是食指的尖儿,然后中指,然后整个手掌。温度沿着他指节往上爬,爬到虎口,爬到腕骨凸起的那块皮肤上。沈淮之握着他那只手,站在那棵树下。午后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层,田埂上的草被风吹低了又弹回来,低了又弹回来。
风还在吹。他握着那只手,一直没松。
山脚底下其实有户人家。围墙边上晾着两床棉被,蓝底碎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顾之远靠树站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两床被子,想跟沈淮之说来着。后来没提。算了,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