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寺庙的祈福牌
风把木牌吹响的时候
说起来我还真去过一座跟这个有点像的庙。不是永安寺,是另外一座,在更北边,山脚下也有棵老树,树上也挂满了祈福牌,风一吹那些木头片子就叮叮当当互相撞。我当时站在树下看了半天,琢磨着该写点什么上去,最后什么也没写,空手走了。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倒不是真有什么愿要许,就是觉得那块木牌空着也挺可惜的。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顾之远和沈淮之是谁。
顾之远到那个镇子的时候是下午。大巴车上就他一个人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看他没什么要问的,就把门合上了。车开走的时候卷起来一阵灰,扬了扬,又落回地面上。他站在站台前面那块空地上,背包比之前在古镇住那会儿鼓了一点,但也没鼓多少,就是多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速写本。他在古镇那家民宿住了一周,退了房,又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车往南边跑。那趟车破得很,座椅上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颠得他右腿一直发麻,下车的时候跺了两下才缓过来。
镇子是真小。站台旁边就是一条窄街,两边种着矮树,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枝上发黄。街上没几家铺子开着门,一家卖杂货的,一家门口支着炉子卖烤饼的,还有一间门板关着的,看不清是干什么的。他沿着窄街往镇子里走了一段,风从两排矮树中间灌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贴着地面滑行。
走到镇口的时候路边立了块木牌,红漆写着"永安寺"三个字,底下画了个箭头,指着右边一条土路。他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大概几秒,可能还犹豫了一下,因为那条路看起来不像经常有人走的样子,路面上的草都长到中间来了。但他最后还是拐过去了。
小路两边是田,秋末的地里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排一排的茬子和翻起来的泥块,风一吹有股干土的味道,混着一点枯草烧过的烟味。他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路到头了,一座矮山挡在前面,山脚底下露出灰瓦的屋檐,还有一段青石台阶。台阶不陡,三十来级,表面的石头被踩得光滑,边角的棱都磨圆了,踩上去反着微微的光。午后的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点,那层亮光就在石面上铺着,像敷了一层薄油。
他上了台阶。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庙门口打量了一眼。门不大,两扇木板拼的,门额上挂的匾已经看不清字了,但门框两边贴了对新对联,红纸还没褪色,墨字写得周正。左边"四季平安",右边"万事顺遂"。他看了那两行字一眼,抬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院子里比他想的还要小。正殿是三开间,门关着,殿前一块空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来细细的杂草,被风压得伏在地上。院子正中那棵树可真不小,树干粗得他一个人合抱抱不过来,树枝伸得又开又散,像一个人张开胳膊站在院子里。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牌,一排一排的,木头片子被风吹得轻轻打转,互相碰的时候发出笃笃的声音。那声音不吵,细细碎碎的,像雨水滴在木盆边上。
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盒还没用过的木牌,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卷细绳和一支墨水笔。桌角贴了张纸条,写着"随心添香,诚心祈福",字是手写的,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潦草。
顾之远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那棵树。风一阵一阵地来,那些木牌就跟着转,有的翻过来露出空白的背面,有的转回正面能看到上面写的字。大多数写的都是"平安""健康""顺遂",有几个上面写了"高考顺利"还画了个笑脸,也不知道是谁挂的,那笑脸画得挺丑。他看了一会儿,走到树侧面仰着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和肩膀上落了碎碎的光点,那些光点还被风吹着晃来晃去,像一小把碎银子被人端着摇。
他站了那么一两分钟,然后走到小桌前,从盒子里拿了块新木牌,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边角打磨得挺光滑,没毛刺。他把木牌平放在桌面上,拿起那支墨水笔,把笔帽拔了,笔尖悬在木纹上方没动。他就那么悬着,悬了一会儿也没落笔。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或者说想写的东西太多反而一个字都挑不出来。
然后他开始画画。笔尖碰到木面的时候先晕开一小团墨,他顺着木纹的走向拉了一道弧线,慢慢拐弯,在右下角收住。他画得不算快,每一笔都压着力度,笔尖在木头的纹理上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凹凸。他把伞面的轮廓画完了,又添了一条细长的线做伞柄,柄尾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弯像是被手掌攥过之后留下的弧度。画完伞他又在右下角勾了几笔,很淡,勾勒出一只手的轮廓,手指蜷着,似握非握。伞底下什么人也没画。
他把笔放下,看了看,把笔帽扣上。然后从桌上的细绳卷里扯了一段,穿过木牌顶端那个小孔,打了个结。他走到树底下,把木牌挂在一根伸得不算高的枝条上。挂上去之后木牌轻轻转了一圈,伞面朝向了树干。他伸手拨了一下,把伞面拨回朝向院子中央的方向,指尖在木牌边上停了半秒才收回来。他退了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他走出庙门的时候又在门槛外面停了停,偏头又看了一眼那副对联,"四季平安""万事顺遂"。看了那么一眼,收回目光,下了台阶,沿着来路往回走。风还是从田埂上灌过来,路边的枯草被压下去又弹起来。
沈淮之到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他到镇上比顾之远晚了将近两个钟头,问了两家铺子才打听到永安寺的位置。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娘给他指了路,说顺着窄街走到头看见牌子右拐就行。他谢过人家,沿着那条土路往山脚走,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太阳已经贴在山脊线上了,把整段石阶照成暖黄的颜色。
他上台阶的动作比顾之远慢一些,步子也轻。推庙门的时候那吱呀一声还是响了的,但他推得很慢,好像怕门响得太大惊动了什么人。可是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正殿门还是关着,桌上的墨水瓶和笔还在原位,那只墨水笔的笔帽没盖严,被风推着在桌面上微微滚动。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笔尖上还沾着没干的蓝墨水,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笔尖,指尖上留下一小点墨迹,蓝的,跟顾之远速写本上经常用的那种墨水是一个颜色。他盯着指尖上那点蓝看了两秒,拿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就由着它留在那了。
然后他走到树下。这时候风比下午大了一些,那些木牌转得更勤快,笃笃笃的碰撞声连成一片,像一小群啄木鸟在远处干活。他仰着头一块一块看过去,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二排,又从第二排扫到第三排。他没有刻意去数,就是让目光自然地移过去,移着移着在第二根枝条的末端停住了。
那块牌子上没写字。画着一把伞。
伞面的弧线撑得很开,像一道圆圆的顶盖罩在木纹上。伞柄底下几笔淡墨勾了一只手的轮廓,手指微蜷着,正悬在握与不握的当口。伞底下什么人也没有。
沈淮之站在那块木牌前面看了很久。久到什么程度呢,久到院子里的暮色从淡灰变成了深灰,久到那些木牌上的字从清晰变成了模糊的影子。他中间动过一次,伸了伸手想碰那块木牌,又缩回去了。他最后碰的时候很轻,只用指背蹭了一下木牌的下沿,那牌子轻轻转了一圈,正面朝向了他。那把伞的弧线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要看不见了,但他还是看着,像要把那条线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走到桌前也拿了一块空木牌,拿起那支沾着蓝墨水的笔,笔尖在牌面上方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他落笔了,在牌面上写了四个字,字是斜着往上走的,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收得急,带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伞下有他"。他写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又翻回正面,让那四个字朝上。他扯了一段细绳穿过木牌顶端的小孔,走到树下,把木牌挂在顾之远那块旁边,让两块牌子的边缘几乎挨在一起。风来的时候它们一起转了个角度,然后并排停住了。
挂好之后他没立刻走。他站在那两排木牌前面又看了一会儿,暮色已经把牌面上的字和画都吞进去了,只剩下两块深色的剪影并排悬在枝条上。他看着那两个剪影在风里微微晃动,边缘有时候碰到一起就发出轻轻的笃的一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出庙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台阶下面的土路变成了一条灰蒙蒙的带子。他下台阶的时候又回头往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灰瓦的屋顶压在天际线上一动不动。
他走回镇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街边那家卖烤饼的还在,炉子里的火光映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橘色的亮光。他没买饼,直接拐进了窄街上的一家小饭馆,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他一脸,他低头吃了,吃得不算快,一口一口的。吃完付了钱,出了饭馆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沿着窄街走回他住的那家小旅店。旅店的招牌上缺了一个字,灯也坏了半边,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他也不躲,就半眯着眼看他走过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说不上来是什么,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像一片倒扣的叶子,又觉得像什么别的。他翻了两次身才闭眼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永安寺。晨光里的院子比傍晚敞亮多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草木味道,正殿的门还是关着,但殿前的香炉里多了几根燃尽的香,灰白色的细棍子立在炉灰里。他走到那棵老树前面抬头看,昨晚挂上去的那两块木牌还在原来的位置,并排挂着。风从院子东边吹过来,它们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笃的一声,比昨晚的声响更清脆一些。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一个他没注意到的东西。顾之远那块木牌的背面,就是朝向树干的那一面,上面有一行字。他昨天只看了正面那把伞,没把牌子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写得很轻,笔画细,像是笔尖蘸的墨不多,硬挤着写完的。字迹跟正面的伞是同一支笔写的:"下次伞下要有两个人。"
沈淮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木牌轻轻翻到正面看了看,那把伞还在,但伞下面那只手跟前天不一样了。前天他看到的时候手指还是微蜷着悬在空中的状态,现在那几根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伞柄。那条闭合的弧线画得很笃定,力道也比周围的线条重一些,像是写完背面那行字之后添上去的。
他看着那根握住伞柄的手指线条,在晨光里站了很久。久到有只鸟从树上飞下来落到桌面上啄了一口墨水瓶旁边洒的一滴墨水,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都没动。然后他把自己那块木牌取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没往上添东西,把木牌翻回正面,"伞下有他"那四个字还在,墨迹已经彻底干了。他把木牌重新挂回去,跟顾之远那块挨在一块儿。
他退了几步,退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两根并排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摆。风一来,它们就碰到一起,笃,笃,声音不大,像有人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他听着那声音响了几轮,然后转身走下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庙门的方向。早晨的太阳正斜着照在灰瓦上,把屋顶上一层薄薄的露水照得泛起白亮的光。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那天他在镇上没再看见顾之远。他沿着窄街来回走了两遍,经过那家杂货店,烤饼的炉子,关着门的茶铺,都没看见那个人。傍晚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河边,河岸上一个人也没有,柳树的枝条垂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被风吹得轻轻晃。他站在河边看水面,水面上的天光从橘色变成灰紫色,又从灰紫色变成淡蓝。最后天完全黑了,河里映出来的是路灯的倒影,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橘子皮扔在水里。他站到那时候才转身往回走。
夜里他躺在那张有点塌的床上,又看见天花板那块水渍。今天他看清楚了,那个形状更像一把撑开的伞,弧线圆圆的,边缘洇着一圈淡黄的印子。他盯着那把"伞"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之前他把"下次伞下要有两个人"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又过了两遍。他把那把伞的弧线,那只合拢的手,那两块并排的木牌碰在一起的声音,全都摆在脑海里,让它们在安静里慢慢落定。窗外的虫鸣在秋末的夜里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响几声,一会儿又停了。
他躺在那听着那些虫叫,等着那句"下次"变成"这次"。他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到。他在那排并排的木牌旁边睡着了,风还吹着那些祈福牌,在夜色里笃笃笃地响。他把那个声音带进了梦里,任它在意识边缘敲了一整夜,像有人在远处用小锤子不紧不慢地修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