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3章 巷口的晕倒
沈淮之到那座南方小镇的时候是第四天早上。他坐的早班高铁，六点五十二分发车，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窗外从灰扑扑的城市边缘慢慢变成连成片的稻田和丘陵。中途转了一趟大巴，那种老式的蓝色中巴，座椅套上印着本地一家白酒的广告，字体是烫金的，掉了大半。车上有个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他们家小孩期末数学考了八十二分，比上次多了六分，全家都很高兴。
沈淮之把耳机戴上了，没放音乐。
到镇上正好九点过几分。大巴在镇口的牌坊下面停，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下来，站在路边看了两秒。牌坊是新的，水泥仿古的样式，上面刷的红漆有点发暗，像没干透就被雨淋过。镇上的主路不宽，两边种着那种南方常见的细叶榕，树冠连在一起，把整条路遮得荫凉。早市还没完全散，有卖菜的三轮车停在路牙边上，一筐一筐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上的水珠还在。
他没有先去青年旅舍。他在镇口找了一家小旅馆，问了价钱，老板说单人间八十，不含早。沈淮之说行。房间在三楼，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点滑，扶手是不锈钢的，上面有没擦干净的指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街，能看到镇口那条主路往远处延伸的方向，能看到牌坊的一角。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窗帘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卖糯米糍的摊子，一个胖阿姨在往糯米团里裹芝麻馅，手很快。
他下楼。没有直接去找顾之远。他沿着主路往镇子里面走了一段，像是真的在逛一个以前没来过的小镇。路过一家卖手工面的铺子，门口挂着晾干的面条，细得像缝衣线。路过一个修钟表的摊子，一个老头戴着那种一只眼的放大镜，在拆一块表的后盖。他经过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拆。沈淮之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线是绕的。他绕着镇子外围走了一圈，从东边绕到南边，然后从一条岔路拐上了通往河堤的路。
河堤上的风比镇子里大一些，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贴。他没有沿着河堤走远，只走了大概一百米就停了。他的目光朝着远处那座石桥的方向放过去，桥面是青石砌的，拱形的弧度很缓，桥上空空的，没有人影。他看着那座桥看了大概十几秒。桥底下有水鸟蹲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长了毛的石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严格来说是在老街和一条横巷交叉的岔路口，那里立着一根电线杆，水泥的，上面贴了好几张广告，有一张是寻狗的，照片上的狗是黄色的土狗，耳朵耷拉着，旁边写了联系电话。他站在电线杆旁边，视线朝老街的方向扫过去，然后就扫到了那个人。
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正沿着老街走。步子很慢，经过一家卖竹编的店铺门口的时候在那排竹篮子前面停了一下，像是看了一眼，但没有弯腰拿起来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干货铺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次只是顿了不到一秒，就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沈淮之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但和上次在镜城看到的时候不太一样，更慢了一些，右腿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像在尽量避免膝盖承重。他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巷子，在电线杆旁边又站了几秒，然后他动身了。
他没有跟得很近。他保持着一个他觉得安全的距离，大约五十步，进了那条巷子之后他也放慢了步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两侧是老民居的山墙，有的墙上爬着枯藤，叶子都干透了，风一吹就刷刷响。他沿着巷子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几米，然后他看见前面那个身影停了。
是忽然停的。前一秒还在走，后一秒两条腿就像是钉在地上了。然后那个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想用手去扶墙但没够着，然后膝盖弯了，整个人慢慢往墙根倒下去。先是大腿侧面蹭着墙皮滑了一段，然后是肩膀磕在砖面上，最后整个人坐在了墙根底下，后脑勺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地面上，脚尖朝外。
沈淮之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个坐在地上的轮廓看了大约两秒，也或许不到两秒。然后他走过去了。那两步他迈得比他预想的快，他的鞋底踩在巷子的青砖地面上，声音被两侧墙壁折回来，脆而短促。他走到跟前的时候顾之远正靠着墙仰着头，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是白的，颧骨上那两片红又浮上来了，在惨白的脸上衬得像是被人用拇指摁上去的。
顾之远听到脚步声，偏了偏头，把目光聚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笑的准备动作，但那个笑到最后也没成型，只是嘴角扯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巷子里风一过就散了大半，沈淮之蹲下来才听清。
"你怎么会在这儿。"
"路过。"
"你路过。"顾之远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种气不够用的轻哑，"你路过路过到巷子里。"
"巷子是通的。"
"通的你走巷子干嘛。"
"走近路。"
顾之远靠着墙笑了一下，这次那个笑比刚才长了一点点，大概维持了半秒多一点。然后他把头从墙上抬起来，偏着看他，目光落在他蹲下来的姿势上。
"你蹲下来干什么。"
"你坐在墙根，我不蹲下来跟你说话。"
"你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
"软骨在磨。"
"你的腰还酸吗？"
"不酸了。"
"你骗人。"顾之远说，"你蹲下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地面。"
沈淮之没接这句。他蹲在顾之远面前，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的手上。顾之远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两侧，手指轻轻攥着裤子的布料，捏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布面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在反复确认自己手里有东西可以抓。沈淮之看着那个攥布料的动作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弯下腰把右手伸过去。
"起来。"
"我起不来。"
"我拉你。"
顾之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了。他的手指凉，碰到沈淮之手腕的时候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他攥住沈淮之手腕的力道很轻，轻到沈淮之几乎感觉不到被握住的实感。沈淮之反手握住他的小臂，手腕一收把他往上带。顾之远借着力站起来，但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往前一栽，他用另一只手撑了一下沈淮之的肩膀才稳住。那个撑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但他手掌按过的地方，沈淮之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褶痕，是布料被他攥着推出来的。
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手指是蜷着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头晕？"沈淮之问。
"不知道。"顾之远说，"走着走着眼前就花了。"
"你早上吃了什么。"
"吃了。"
"吃了什么。"
"粥。"
"你到镇上之后按时吃饭没有？"
"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你为什么不按时吃。"
"忘了。"
沈淮之站着看他。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会忘了吃饭"，或者"你这样不行"，但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又看了顾之远一眼，然后偏过头，看了看他刚才靠过的那面墙。墙面的灰泥上有一道浅色的印痕，是外套布料蹭上去留下来的，形状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后背和肩膀的轮廓，靠上去的时候布料的纹路压进了灰里，留下了一片毛茸茸的擦痕。他看着那道印痕看了一会儿。
"你走不动了。"他说。
"走不动了。"顾之远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得不像他，"你扶我走一段。"
"我背你回旅馆。"
"不用背。扶着就行。"
沈淮之没再坚持。他侧过身，站在顾之远旁边，把右手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掌心抵着他的腋下，让他把一部分重量靠过来。顾之远靠上来的那一瞬间，沈淮之的胳膊往下一沉。那个下沉的幅度比他预想的要大。他上次背他是在镜城，才过了没几天，但他能感觉到那副身体又轻了，轻得他小臂的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下才稳住。他把手臂收紧了一分，带着顾之远慢慢沿着巷子往外走。
两个人走得极慢。走两步就要停一拍。顾之远喘气的节奏不太均匀，有时候走完一步会停两拍，有时候三步才停一下。沈淮之没有催他，他调整了自己的步速去迁就他的频率，他走一步，顾之远走一步，然后一起停，然后再走一步。
走到巷口的时候阳光忽然照过来了，从巷子两侧墙头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顾之远偏了一下头避了一下直射的光，沈淮之注意到了，他往前走的时候稍微转了半个身位，用自己的影子把他罩住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镇上？"顾之远问。
"今天早上。"
"你住哪？"
"镇口那家旅馆。三楼。"
"你住了三楼。"顾之远说，"你爬了三楼。"
"有电梯。"
"镇口那家没有电梯。"顾之远说，"我住过。"
沈淮之没接话。他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那家旅馆的楼梯间，确实是水磨石的，没有电梯。他住了三楼。他爬了三次。这个信息他刚才没有在意，现在被顾之远提出来，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们走出了巷口，回到老街上。经过竹编店的时候，店里的老板坐在门口编一个篮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没有表情，像是这条街上每天都有人互相扶着走一样。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顾之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左边的路。
"你旅馆在右边。"
"我知道。我扶你回你的旅馆。"
"你扶完我你还得走回去。"顾之远说，"你走回去了我没人扶。"
"你旅馆在哪。"
"往前直走，过了第二个路口左拐。"
沈淮之扶着他继续往前走。过了第二个路口左拐，又走了一小段，青年旅舍的招牌挂在二楼阳台下面，白底蓝字，有几个字的漆掉了。沈淮之推门扶他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从顾之远脸上扫到沈淮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问。
顾之远的房间在一楼。走廊的地面是拼花瓷砖，红绿相间的那种老式花样，有几块裂了缝，用透明胶带贴着。沈淮之把他扶到房间门口，顾之远从兜里掏钥匙，掏了两下才摸出来，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在地上。沈淮之伸手接了一下没接住，钥匙直接砸在瓷砖上，脆响了一声。沈淮之弯腰捡起来，把门打开。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已经喝了一半。床头柜上有一个充电器和一包开了封的苏打饼干，包装袋口卷了两折，用夹子夹着。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像是一整天都没有拉开过。
顾之远被扶到床沿上坐下来。他的后背终于放平了，整个人陷进床垫里，整张床承载了他全部重量之后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他往后靠着床头的那根木柱子，把头仰起来，颈侧的筋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沈淮之站在他面前。
"你今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顾之远闭着眼说，"今天就躺着。"
"你现在喝点水。"
"水在桌上。"
沈淮之去桌上拿那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顾之远接过去喝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指碰到柜面的时候还在微微颤，沈淮之看见了，没说话。
他把书桌前那把椅子拉过来，在床边坐下来。椅子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他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才坐稳。他在那把晃腿的椅子上坐好，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顾之远。
"你今天到镇上来干什么。"顾之远没睁眼，声音懒懒的，像是半条命已经躺平了。
"看看你。"
"你看了。看到我在墙根坐着。"
"看到了。"
"那你下午回去。"
"我不回去。"
"你住的那家旅馆，你只交了今天的钱？"
"交了三天。"
"三天。"顾之远睁了一只眼看他，"你打算在镇上看我三天？"
"看够为止。"
顾之远把那只睁开的眼又闭上了。他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在水底下放。沈淮之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到坐垫的弹簧有一根顶着他的大腿，硌得不太舒服。他换了个姿势，但还是硌。
"你今天如果走到那条巷子的时候，我没在墙根坐着——"顾之远忽然又开口了。
"你会在。"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节奏变了。"沈淮之说，"你从老街拐进巷子的时候，步速比在老街上慢了。你在老街上走的时候步速是均匀的，拐进巷子之后忽然慢了。我知道你走不动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拐进巷子的时候右腿落地的力度比左腿轻了两分。你两条腿落地间隔的时间也比平时多了大约零点几秒。"
顾之远这次把两只眼都睁开了。他偏过头，看着沈淮之坐在那把短腿椅子上，一只脚撑着地面保持平衡，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说出"多了大约零点几秒"这句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确的弧度，大概维持了一秒多才慢慢落下去。
"零点几秒。"他说，"你他妈数了。"
"没数。估的。"
顾之远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
"你观察了我走路的步速。你观察了我右腿落地的力度。你观察到这些的时候你在哪里。"
"岔路口。电线杆旁边。"
"电线杆旁边。你离那条巷子有多远。"
"五十步左右。"
"你今天早上到镇上之后，从你住的三楼窗户往下看。你看到我经过老街了？"
"看到了。你在老街走了两个来回。"
"我走了两个来回，你看了两个来回。"顾之远说，"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穿的这件外套拉链拉到多少。"
"第三颗。"
"第二次呢？"
"第二颗。"
顾之远沉默了一会儿。"我拉链拉低了，你就知道我开始热了。"
"你热了就容易头晕。"
"所以你从三楼窗户看见我拉链拉下来两颗，你就下楼了。"
"嗯。"
"你下楼的时候走的是水磨石楼梯。三楼。没有电梯。"
沈淮之没说话。顾之远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沈淮之那条为了维持椅子平衡而微微绷着的腿，看着他在那把破椅子上坐得像一尊佛一样稳的样子，然后开口了。
"你坐的那把椅子腿是短的，你小心点别摔。"
"我知道。歪着坐就行。"
"你今天下午别待在我房间里。"
"我坐外面。"
"你坐外面椅子。走廊上有把塑料椅，硬的。"
"我坐外面椅子。你有事喊一声。"
"我没事。我躺着。"
"你躺着你也会有事。你把水放在床头，伸手就够得到。"
"放了。"
"苏打饼干要吃。别放坏了。"
"苏打饼干放不坏。"
"那也吃两口。"
顾之远没回话。他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稍微平了一些。沈淮之看着他颧骨上那两片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褪，从那种不正常的、像是烫过的红，慢慢退成一层极淡的暖色，和周围苍白的皮肤混在一起，像把一滴颜料滴进了水里正在散开。
他站起来。椅子又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了一下桌面才稳住。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之远闭着眼靠在床头，头微微往右边偏了一点，嘴唇是半张着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沈淮之把门带上。他带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手劲，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和隔壁电视里传来的一个笑声撞在一起。
走廊上果然有一把塑料椅，白色的，靠背上有两道裂纹。他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吱呀了一声。走廊的灯光是那种偏黄色的暖光，在墙面上投了一片橘色的光斑。他坐在那把塑料椅上，面朝着那扇深棕色的门。门板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把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框附近，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去的，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划痕。他忽然想，这道划痕是怎么来的呢，是钥匙划的，还是搬家具的时候蹭的。他以前不会想这种问题。他以前看到一道划痕就只是一道划痕，不会去想它的来历。但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之后他没有赶走它，他让它在脑子里待着，就像一个不认识的人走到你旁边坐下来，你不跟他说话也不走开，就是让他坐着。
房间里传来一声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地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在那把塑料椅上继续坐。那把椅子的靠背比镜城医院走廊里的那把矮，坐垫也硬得多，而且靠背上那两道裂纹正好卡在他的肩胛骨位置，硌着不舒服。他换了好几个姿势，侧着坐，往前倾着坐，靠着椅背坐，每一个姿势撑不了太久就觉得不对劲。最后他往前倾了倾身，用手肘撑在膝盖上，让脊椎稍微离开椅背，那个姿势勉强能坐住。但手肘压在膝盖上久了又麻。
他坐在那里。走廊的光从偏黄变成了偏白，那种正午过去之后的光，颜色淡了一些，亮度也暗了一点。然后从偏白又变成了一种暗暖的橘色，是下午后半段的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的。他看着那片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靠近窗台的地方一点一点往走廊中间挪。他的脚在地板上换了个位置，踩到了那片光斑的边缘，鞋面上沾了一小块暖色。
他没有注意时间过了多久。他只是在等。那扇门没有开，但他不担心它永远不开。他担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门开的时候他没有站在能第一时间接住那个人的位置上。所以他坐在那里，坐在那把有着两条裂纹的白色塑料椅上，坐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投进来的逐渐西斜的光里，像一颗钉子，像一块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石头，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但结实。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彻底移出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坐到走廊的光只剩下头顶那盏偏黄的灯管还在亮着。他的腰开始酸了，昨天晚上在旅馆那张床上睡得不好，床垫中间是塌的，他整个人睡在里面像躺在碗底。腰酸的时候他用手撑着椅面稍微挺了一下背，然后又坐回去了。
他想起一件事。他想起老街上那家修钟表的摊子，那个老头戴着放大镜拆表盖的样子。他觉得那个老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被人盯着看过五十步之外的距离。但他不是修钟表的，他盯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也没有表盖和齿轮，他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就是那个人走路的节奏有没有变。
然后他在那扇门打开之前先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下，和刚才关门的时候那个声音一样轻。门把手下压，门开了一条缝，然后顾之远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了。他站在门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头发乱了一边，像是睡着之后蹭乱的。
"你还在。"他说。
"你醒了。"
"我没睡着。我躺了一会儿。"
"你醒了就别开门了，回去躺着。"
"你进来。"
"不进。你回去。"
顾之远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点，颧骨上那层红已经完全褪干净了，只剩下苍白，但苍白里有一层很浅的暖意，像是人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脸上那种活泛的暖。他看着沈淮之坐在那把白色塑料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后背微微弓着，眼睛盯着他的方向。
"你坐了几个小时了。"顾之远说。
"没几个。"
"你腰不酸吗。"
"酸。"
"酸你还坐着。"
"椅子不舒服。"
"那你还不进来。"
沈淮之看着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的顾之远。他的腰确实很酸，脊椎和那把椅子之间无论怎么调整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站起来的时候腰侧的肌肉抽了一下，他用手按了一下腰才直起身。他朝那扇门走过去的时候顾之远往旁边侧了一步给他让路。
他经过顾之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顾之远身上有一股气味，像是旅馆洗衣粉的味道混合着他自己身上的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他停了一下就走了进去。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床头那盏小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盒子。他走到书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这回椅子四条腿都是稳的。
顾之远把门关上了。他走回床边坐下来，靠回床头那个位置，然后把床头柜上那包苏打饼干拿起来，撕开封口，抽了一片出来，咬了一口。饼干碎屑掉在床单上，他用手接了一下没接住。
"你饿不饿？"他嚼着饼干问。
"不饿。"
"你中午吃了什么。"
"忘了。"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他嘴里还含着饼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碎屑往下掉。
"忘了。"他说，"你刚说过我。"
沈淮之坐在那把四腿都稳的椅子上，看着顾之远坐在床上嚼苏打饼干的样子，看着他嘴边的碎屑和床头灯投在他侧脸上的暖光，看着他比下午的时候活过来了一些的眉眼。他没有说"我是跟你学的"。他就坐在那里，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