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 他故意离开
顾之远在医院住了两天。头一天他躺着没动,手背上扎着针,输液袋换了三袋。第二天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把半碗粥吃完了,虽然吃了快半个小时,米粒都凉透了。第三天早上林昭来查房,翻了翻他的单子,说血象稳住了,今天可以走,但后面得定期回来打针。顾之远坐在床沿上听,点了一下头。沈淮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林昭新开的方子,纸被他叠了一道又一道,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指间。
你回去之后先躺两天,林昭把病历本合上,别瞎走动。
知道了。
你上次说知道了以后,沈淮之在旁边开口,第二天你走了二十公里。
没到二十公里。
古镇河堤从镇头到镇尾是四点八公里,你来回至少两趟。
顾之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算了?
走了几遍就记住了。
林昭夹着病历本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那儿扫了一下。病房里安静下来,剩他们两个人。顾之远从床沿上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下才松开。沈淮之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外套穿好,然后把手里那个叠成小方块的处方单展平了放进口袋里。
你今天回去想吃点什么,沈淮之问。
粥。
白粥?
白粥。别放盐。
上次你说别放盐,喝了三口说没味道把碗推了。
这次不放盐,我喝完一整碗。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等电梯的时候沈淮之站在顾之远右边,电梯到了门打开,顾之远走进去,沈淮之跟进去,两个人并排站着,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一楼到了,顾之远走在前面,沈淮之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出了医院大门阳光一下子扑过来,顾之远停了一下眯起眼,沈淮之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他右边,他影子罩下来盖住顾之远半边肩膀。
到家以后顾之远换了拖鞋。他穿着袜子走进次卧,站定在那两面空墙前面。画已经被取下来了,墙上留着两个浅色的印子,方方正正的,是画框压出来的。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印子,没动,大概站了有半分钟。沈淮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块儿看着那两面墙,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淮之开口了,声音挺平的。
画在墙角放着。用布包了。
嗯。
你要挂回去吗。
过两天吧。
顾之远没再看那面墙了,他往里走了两步坐到地毯上,后背靠上床沿,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着。他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往下松了一下,像是终于不用再绷着了。沈淮之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顾之远感觉到他在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今天公司没事?
请了假。
你下午去公司吧。
不去。
你那边堆了一周的事了。
堆不了几天。
堆久了会出事。
出不了。
顾之远没再往下劝了。他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床沿的边,闭上眼。午后的光从窗户斜着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脸色还是白,白得血管都能看见,在颧骨那儿细细的一根青色。沈淮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回来放在顾之远手边的地板上,杯底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的响。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了,手机握在手里但没看,他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一片尖上发黄了,他伸手把那片黄叶子掐掉了,指头上沾了点汁水,黏糊糊的。
下午那两个人都各待各的。沈淮之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机放在大腿上,偶尔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回了几个工作上的消息,然后又放下。顾之远在次卧里待着,偶尔能听见他站起来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两下又停了。有一回沈淮之听见他在咳嗽,咳了三四声,闷闷的,像是拿手捂住了嘴。沈淮之坐在沙发上,听见咳嗽声的时候他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下,但没站起来。咳嗽声停了,他慢慢靠回沙发背上,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
快傍晚的时候沈淮之去厨房做饭了。他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的青菜,一个肉末豆腐,豆腐在锅里翻的时候碎了好几块,他不怎么会做饭,顾之远以前说过他炒菜像在搞实验。他把菜盛出来,又煮了粥。粥是白粥,没放盐,也没放别的,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他看着那一锅翻滚的白米粒,拿勺子搅了两下。
他端着粥碗走到次卧门口,顾之远正坐在地毯上翻那本速写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压在页面上没动,过了两秒他把速写本合上了,抬头看见沈淮之站在门口。
粥好了?
好了,你出来吃。
顾之远从地毯上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餐桌前面坐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白粥,什么也没加。他咽下去,又舀了一勺。喝了三口以后他放下勺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沈淮之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但他没动勺子,他就在那儿看着顾之远吃。
你怎么不吃。顾之远问。
看你吃。
看我能看饱?
可以。
顾之远没再问了。他低下头把那一碗粥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碗底干干净净的。他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的响。沈淮之这才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他吃得快,三两口就把粥喝完了,菜也夹了几筷子,他吃饭向来不挑,什么都能往嘴里塞,顾之远以前说他吃饭像在完成任务。
吃完饭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很小幅度的,身子往左边偏了偏又扶正了,但沈淮之看见了。他伸出手扶住了顾之远的肘弯,手指扣在肘窝那儿,掌心贴着他的袖子。顾之远站定了以后把手抽回来了,动作不重,但干脆。他看了沈淮之一眼,那一眼很短,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今天晚上睡主卧,他说,枕头叠两个。
你呢。
我睡次卧。
你睡次卧可以,但你要半夜不舒服的话——
我会敲门。
沈淮之看着他,看了能有两三秒,然后把手松开垂回身侧。顾之远转身走进次卧,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进去。沈淮之站在餐桌旁边,面前是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他把碗碟摞起来端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声哗哗的,他低着头洗那个粥碗,碗壁上的米粒黏着,他拿手指搓了两下才搓掉。他洗完碗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站在厨房里多待了几秒,也不知道在待什么。然后他关掉厨房灯走进主卧。
他躺下去的时候把两个枕头叠在一块儿,后颈被撑起来,那种感觉他熟悉。顾之远睡觉喜欢垫高枕头,说低了脖子不舒服,沈淮之以前总说他垫那么高颈椎早晚出事。现在他枕着那两个叠起来的枕头,觉得确实高了一点。他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城市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道灰蒙蒙的亮。隔壁很安静,没有翻身的动静,没有咳嗽。安静得不正常。
他闭上眼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面还是黑的,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醒过来的原因是走廊里有一声动静,很轻,是门锁被拧开的时候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就停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上。他赤着脚走出主卧,走廊灯没开,黑乎乎的,但他看见次卧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来一点外面的夜光。他走过去推开门,门推到底撞上墙,弹回来一点又稳住了。
次卧里没人。
毯子叠好放在墙角,方方正正的,四个角都对齐了。速写本合着搁在书桌上,笔横放在本子上面,笔帽套得好好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毯子表面,凉的,已经凉透了,至少走了有一阵了。他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拉开下面那层抽屉,布掀开,那十七幅画还在,一幅不少。他把布拉回去盖好,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看见速写本下面压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折了一道。
他把它拿起来展开。
纸上是一行字。顾之远的笔迹,比平时潦草,字挤在一起又有些笔画散开了,像是站着写的,也像是手在抖。"我去一个地方。你别来找。治病的钱够用。我会回来。"
"去"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细长的尾巴,拖到后面没墨了断掉,然后有个笔尖压回来重新描了一下的痕迹,墨水在那儿洇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很久。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完第三遍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左边胸口的口袋里,口袋有扣子,他把扣子也扣上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玄关的鞋柜上面,那双灰色的运动鞋不在了,空出一块地方,灰尘的轮廓还在。钥匙盘里少了一把钥匙,剩下三把躺在盘子底,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少了哪一把,是大门钥匙,顾之远那把上面挂了个皮的小熊挂件,扁扁的,颜色都磨没了。
他站在玄关那块空出来的位置前面,就那么站着。脚底的地砖是凉的,他赤着脚站了一会儿,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主卧,把外套套上了,拉链从底下一把拉到顶。他又走回玄关,拉开鞋柜找了一双鞋穿上,随便蹬了一脚就出了门。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得吓人。路灯洒着暖黄色的光,一圈一圈扣在地上,他站在单元门口左右看了一眼,左边一条直路通到小区侧门,右边绕一下到正门。他往正门方向走了。走了没多远,经过第二个路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见路灯下面的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印痕,像是鞋底在地面上碾了一下留下的,那种原地转了半圈又迈出去的痕迹,方向朝着小区大门。他蹲下来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坐在岗亭里打瞌睡,脑袋歪在一边,口水快淌出来了。沈淮之敲了敲窗户玻璃,当当当三声。门卫猛地一醒,眼睛睁圆了看他。
刚才有人出去吗?
门卫揉了一把脸。一个穿灰衣服的,二十分钟前吧,往右走了。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走得不快,我还问他这么晚去哪,他没吭声。
沈淮之出了小区大门往右走。街道两边店铺都关着,卷帘门拉下来反着路灯的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打在他身上又划走了。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脚步不慢,但也不是跑。走到第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左边一条巷子黑黢黢的,右边沿河步道,路灯稀稀拉拉的。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其实心里清楚,顾之远说别来找,他出来了也不知道往哪找,但他就这么走出来了,没想别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公交站台,站牌上的线路图在灯光下花花绿绿的。走过了二十四小时药店,卷帘门缝里漏着白光。走过了便利店,门关着,冰柜的灯还亮着,里面摆着一排排饮料。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路边有张长椅,木条的那种,椅背上靠着一个东西,深蓝色的。他走近了看,是一件外套,叠好了放在椅面中央,叠得整整齐齐的,袖子折进去,领子翻平。他认出来是顾之远今天穿的那件。
他弯腰把外套拿起来。布料是凉的,外面的温度已经把它浸透了。但他还是把外套翻了个面,把贴着身体那一面朝里叠了一下,手指在领口那儿多摸了一下,顾之远脖子后面那块布料上有一点浅浅的温度,快散尽了,但还有一丝。他把那件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站在长椅旁边没动。他看了看左边的巷口,又看了看右边的大路。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巷子口灌过来一阵风,把他没拉的外套领口吹得往后掀了一下,冰凉的风钻进脖子里。
他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长椅的影子也是一道长条。他就站着,站到那道影子在灯光底下纹丝不动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件不相干的事,上个月顾之远在厨房切菜切到手指头,流了点血,沈淮之翻箱倒柜找创可贴,找到以后给他贴上,顾之远说贴歪了,沈淮之说能止血就行。就这么一件小事,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来。他把外套往手臂上搭了搭,转身沿原路走了回去。
回到小区的时候门卫又睡着了,他没再敲窗户。上楼,开门,换鞋,把那件深蓝色外套挂上玄关的衣架。他把自己那件也从身上脱下来挂上去,两件外套肩线对齐了,袖子垂着,一个深蓝一个灰蓝,颜色差不太多。他站在两件外套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顾之远那件的拉链往上提了一点,提到领口的位置,然后把手放下了。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身体往后靠,头枕着沙发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灰蒙蒙的光。他从左边胸口的兜里把那便利贴掏出来,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那个洇开的墨点上蹭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和之前那几张便利贴放在一起,夹进茶几下面那本书里,书翻开那一页正好是夹着上一张的地方。
天慢慢亮了。窗外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白。六点多的时候他给顾之远发了条消息:外套我拿回来了。挂在玄关。你下次穿记得把拉链拉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已读标记很快就亮了。顾之远没回文字,回了一个句号。
沈淮之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好几秒。就那么一个小圆点,黑黑的,停在屏幕中央。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米罐子里还剩大半罐米,他舀了一杯倒进锅里,淘了两遍,加水,开火。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他把火调小了一点,拿勺子搅了一圈。白粥,没放盐。他盛了一碗出来放在吧台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他坐在吧台前面看着那碗粥的热气慢慢变淡,变少,最后全散了。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把粥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一口喝干净了。洗完碗放回沥水架,碗边磕了一下架子发出叮的一声。
他今天没去公司。手机上有几条工作消息弹出来,他划掉了两个,回了一个"晚点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朝上。窗外的光从早晨的浅白变成午后的亮白,又慢慢转成斜阳的黄。他没开电视,也没放音乐。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下,和楼上人家走路时地板发出的咯吱声。
他中间站起来给绿萝浇了水,壶嘴对着盆土慢慢浇,水渗进去的声音细细的。那片被他掐掉的黄叶子根上发了一个新的小芽,绿绿的,卷着还没展开。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个小芽,拿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之远发的,两个字:吃了。他看那两个字的间距,看笔画的结构,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是在什么状态下打的。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晚上吃什么。打完以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十来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他锁了屏。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厨房了。又煮了粥,又炒了两个菜,还是清炒青菜和肉末豆腐,豆腐还是碎了几块。他盛了两碗饭摆上桌,自己坐在一边吃完了自己那碗。对面那碗饭和菜他没动,就放在那儿。吃完了他把对面那碗饭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明天热一下还能吃。
暮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房间里的颜色一层一层暗下去。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暮色里。
玄关那两件外套还挂着,肩线对齐,袖子垂着。他有时候朝那个方向看一眼,衣架上两个影子模模糊糊的。他想起自己那件外套的袖口比顾之远那件短一小截,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把自己那件外套的袖子拉了一下,让两个袖口落在同一道水平线上。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顾之远那件外套的领子抚平了。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手机还黑着屏。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叶子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一片剪影。
明天他会继续煮粥。会继续等消息。会给那盆绿萝浇水。会把冰箱里那碗饭热了自己吃掉。他坐在那儿,脚踝交叉着,两手搭在膝盖上,后脑勺靠着沙发背。窗外的城市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天花板上那道灰蒙蒙的光越来越清晰了。
他还会继续等。他在暮色里坐得稳稳当当的,像根钉子扎进木头里。如果那个人回来了,推门进来换鞋,经过玄关的时候会看到两件外套并排挂着,肩线对齐,袖口齐平。然后他会在客厅看到他坐在这儿,可能姿势都没怎么变。他会看着他,说一句回来了。那个人会嗯一声。
他现在坐在暮色里,等着那一刻。没开灯。天花板上的光从灰变白又从白变灰,窗外的车声远远地响一阵又歇一阵。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