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0章 病房外的守夜
其实那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就觉得不太对劲。那把椅子太硬了,我坐了一宿,早上站起来的时候后腰那块儿跟被人拿擀面杖擀过似的。但我没说,顾之远也没问。他烧退了之后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风一吹就要皱起来。他说要去河边走走,我就陪着去了。反正在哪儿待着都一样。
河边那段路我们昨天走过,今天又走了一遍。顾之远走在前头,步速比昨天慢,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土里。他在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树荫的位置,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站定。我走到他旁边,并排站着。今天比昨天近了差不多四十步,我没量,但我知道。
"你走近了。"他说。
"走近了。你说走十步,我走了十一步。"
"你多走了一步。"
"多走了一步,但我还没到河沿呢。"
"你到河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尖离河沿还有大约一个脚掌的距离,不算远,但也没碰到水。河面上的晨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花。水底的水草被水流拉成细长的绿线,在水底下慢慢摆着,像头发。
"还有一段。"我说。
"够近了。"
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河,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秋天的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腥味,还有岸边上那些半黄不黄的草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苦味儿。河面上有只白鹭飞过去了,翅膀扇得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去什么地方。
"你昨天晚上坐那把椅子,腰酸了多久?"顾之远突然问。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河面,声音有点哑,但比昨天夜里清楚多了。
"到现在还酸着。"
"你早上起来的时候是不是按了后腰按了五分钟。"
"你怎么知道。"
"你站直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我看到你按了一下才站起来的。"
"你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四还能注意到这个?"
"烧退了之后身体会特别敏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我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得有点过了,颧骨边上能看见毛细血管的纹路,细细的,红红的,像蛛网。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比昨天晚上好太多。"
"你昨天晚上烧了那么久,今天早上退烧是靠退烧药。"
"退烧药管用了就行呗。"
"你今天上午别走太多路。"
"就走一段,到前面那座桥就折返。"
"行。"
然后两个人就沿着河堤往前走。我走在他后面大概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的,能看见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可能是睡觉压的,也可能是发烧出的汗干了之后粘在一起了。河面上的碎光在我们中间那点空隙里被风推着走,金色的光点一晃一晃的,晃得我有点困,昨天晚上几乎没怎么合眼,那把椅子又硬,咯吱咯吱响了一宿。
走着走着顾之远的速度就慢下来了。一开始不明显,就是步幅缩了一点,后来我发现他每步落地的时间比之前多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脚抬起来之前要犹豫一下才放下去。他没停,但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走累了?"我问。
"没有。走慢一点,多看一会儿河。"
"你看什么?"
"看水呗。看够了再走快。"
我没追问。我也放慢了步速,跟他一个节奏。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半步,他没让我走近,我也没走近。又走了大概一百米,顾之远把右手从攥外套换成了撑在大腿侧面,五根手指张开按着自己大腿外侧的裤子,像是借那一点力撑着往前走。我看了一眼那个动作,往前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偏头看他的脸。
"你站下来歇一下。"
"不用。快到了。"
"你撑自己大腿了。"
"撑一下又不累。"
"你撑大腿说明你腿软了。"
他没接话。又走了两步,停了。停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旁边那棵柳树的树干,动作不重,就是搭一下,但我看见他手指收紧了,指甲盖都白了。他靠着树干站了两秒,偏头看我。
"走不动了。"
"我背你回去。"
"不用。站一会儿就行。"
"你脸色在发白。"
"一会儿就好了。"
我没再坚持。我走到他旁边靠着他站,两个人并排靠着那棵柳树。树皮有点湿,早晨的露水还没完全干,隔着外套能感觉到那股凉气。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烂草叶子的味道。顾之远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但他的脸还是白,白得能看见颧骨下面那层细细的红血丝,跟地图似的。
"你还能走回去吗?"我问。
"能。慢点走呗。"
"你走慢点,我跟后面。"
"你别跟后面了。你走旁边。我万一扶不到树,还能扶你。"
我就走回了他旁边。柳树条子在风里擦过两个人的肩膀,掉了几片半黄的细叶子在肩膀上,我抖了一下没抖掉,算了就让它待着吧。站了大概两分钟,顾之远松开树干,迈了第一步。我同步跟上。两个人并排慢慢往回去的方向走,步速比来的时候慢了差不多一半,跟老太太遛弯似的。
走了二十来步他又把手搭在大腿侧面了,撑着走。我走得更近了一点,近到他偏一下身子就能碰到我胳膊。他没碰,但他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圈,像是在给右边留出空间,万一站不住了就往我这边歪。
又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的脚步突然停了。停的时候身体往前晃了一下。我手比脑子快,在他晃的同时已经伸过去扶住了他肘弯。他被扶住之后没有立刻站直,就低头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呼吸比刚才浅了不少。后背微微弯着,像是把全身的重量从腿上往上挪。
"你坐下。"我说。
"不坐。"
"路边有石凳。"
"不坐。走了就停了,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你现在已经走不动了。站都快站不稳了。"
"我站得稳。你松手我试试。"
我松了扶着他肘弯的手。他站直了,站直之后确实没晃。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说什么。但他嘴唇刚张开,整个人就往右边偏过去了——不是慢慢的,是"咔"一下那种,膝盖一软,肩膀往右侧倒。我第二次伸手接住他的时候,他的重量落进我怀里比我预想的轻了好多,轻得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像一捆被抽了柴火的枯枝,骨头硌着骨头,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肩胛骨那块儿尖尖地顶在我胸口上。
我蹲下来把他接住,让他靠在我怀里,半躺半坐的姿势。他闭着眼,嘴唇在动,不知道嘀咕什么呢。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
"……再走一段……"
"走不了了。"
"……能走……"
"你膝盖在抖。"
他没再接话。呼吸比之前浅了,间隔也长了。我蹲在河堤上抱着他,一只手托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按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比正常快,但也没快到离谱的程度。我把他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把他整个人裹进外套里。河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但没睁眼。
"你等着,我去找车。"
"……不用……"
"你闭嘴别说话了。"
我把他扶到路边那个石凳上坐好,让他靠着石凳靠背。他靠上去的时候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我里面穿了件灰色卫衣,领口那块儿有一小块墨水印子,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我都不知道。然后把外套给他裹紧了,沿着河堤跑去找车。
跑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别他妈晕在这里。秋天的早上河边没什么人,我跑了大概两三百米才看见一个老头蹬着三轮车从桥那边过来。我拦下来跟他说明情况,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坐在石凳上缩成一小团的顾之远,说了句"上来吧"。
我背着顾之远上了三轮车,把他放在车斗里那块脏兮兮的垫子上。他自己软得跟面条似的,靠都靠不住。我坐旁边一手护着他后脑,一手撑着他后背。路不平,颠一下我就紧一下手,颠了七次,我手紧了七次。第八次颠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回去了。
老头蹬车蹬了十几分钟才到镇卫生院。我掏钱包给他钱的时候发现没零钱,给了张五十的,老头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说"拿着",塞进他车斗缝里。顾之远在后面站着,扶着墙,脸白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飞走。
镇卫生院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让顾之远躺下,量了体温、血压,抽了指尖血。检查完了跟我说是高烧退后引起的虚脱,加上原来就贫血,免疫系统也弱,身体短时间内承受不了走路负荷。说白了就是太虚了,走几步路就散架了。她说输点液,让躺着休息。
顾之远躺在输液室的病床上,手背上扎了针头,输液管里的液体一坠一坠地往下滴。我看着那滴壶,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多滴的时候他睡着了。呼吸匀了,脸也没刚才那么白了,一层很淡的暖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灯照着水面的反光。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掏出手机给林昭打了电话。林昭那边接起来的时候"喂"了一声,我大概说了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现在这个状态不能留在乡镇卫生院。你把他转回镜城。"
"怎么转?"
"我先联系救护车把他送到最近的城市火车站,你坐高铁带他回来。到镜城之后我安排床位。"
"他现在这样能坐高铁?"
"他坐不了也得坐。乡镇这边没有血液科,出了事谁也兜不住。"
"行,你安排。我配合。"
"你把他现在输液的袋子拍一张发我。"
我拍了输液袋上的标签发过去。林昭看了之后说问题不大,先输完这一瓶,然后马上走。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病床的护栏上,手指按着那根金属杆。凉凉的,硬的,有点剌手。顾之远侧躺着面朝我这边,呼吸还算平稳。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着更显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走那段河堤。
输完液之后我叫了辆车。镇上的车不好叫,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来一辆,司机是个小伙子,看着比我小几岁,后座上放着钓鱼竿。我说去火车站,他问哪儿的火车站,我说最近的那个就行。然后他帮我把顾之远扶上车,顾之远靠着车窗坐,我让他靠着我肩膀。他一开始还硬撑着坐直,车开了十几分钟之后就歪过来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右边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有点扎人。他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是平原,从丘陵慢慢变成更平坦的地势,大片大片的田地在车窗外头往后跑,黄黄绿绿的一片,看不见头。
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扶着他过安检,他站不太稳,过安检门的时候晃了一下,安检的小姑娘看了我们好几眼。上了高铁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他一坐下就把眼睛闭上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外套裹着肩膀,像一只淋了雨没干透的鸟。我把自己的卫衣领子往上拽了拽,那块墨渍蹭了我一脖子,墨味儿淡淡的,闻着像小学美术课。
高铁开了三个多小时。中间他醒过一次,喝了两口水又睡过去了。我也没怎么睡,就靠着椅背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河边那棵柳树,一会儿想起他昨天夜里烧得说胡话的样子。窗外从白天变成了傍晚,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天边一线橘红色的光。
到镜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昭的车停在出站口,直接把我们送到了协和医院。血液科病房的床位准备好了,护士给顾之远手腕上绑了个新的腕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住院号。浅蓝色的塑料带子,绕了一圈,咔嗒扣上。他躺到病床上,床单是白的,灯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他在那片白色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偏头看着我。
"你住哪?"
"我坐外面。"
"你坐外面椅子。"
"嗯。"
"你坐外面椅子坐一晚上,明天早上你腰——"
"明天早上再说。"
他没再劝。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外是镜城的夜景,远远近近的灯亮成一片,黄色的白色的,在黑暗里像一把撒出去的米粒儿。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只能看见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滴壶里的液面一坠一坠往下掉。
我退出病房的时候门在我身后合拢了,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护士站有个护士低着头写东西,笔尖刮在纸上沙沙响。我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排塑料椅子,蓝色的,靠背笔直,坐上去肯定又跟昨天晚上那把一样硬。我走过去在最靠墙的那把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后腰那阵酸胀顺着脊柱往上爬,爬满了整个后背。我靠着椅背坐直了,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走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声音不大,但你注意听就一直在那儿。我面朝着病房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白得发蓝。那光很窄,大概也就两三毫米宽吧,但在这条又空又长的走廊里,它是唯一朝向我这边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一个碗,吃完面条没洗。不知道回去之后那碗面条汤干了没有,干了就不好刷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躺在里面输液,我在外面想一个没洗的碗。
但那个碗确实泡在那儿。水龙头没拧紧的话可能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滴进水槽里,跟输液管里的液体一个节奏。
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手指自己慢慢松开了,搭在腿上。后腰的酸胀还在,但也没到受不了的程度。这走廊里挺安静的,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晚上那种干凉干凉的味道。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断了。
我的视线一会儿落在门缝下那线光上,一会儿落在地砖缝上。地砖是米白色的,缝里嵌着黑色的填缝剂,一条一条的横平竖直,看着看着就花了。
那把椅子其实也没那么硬。或者说坐了这么久,已经感觉不出硬不硬了。
我就坐在那儿。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