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章 旅店高烧
顾之远回到旅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在老街走了一整个下午。从茶馆出来,沿着河边一直走,走到一座他从没去过的桥才掉头。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家面馆,门口支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锅汤,汤面上飘着油花和葱花。他走进去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汤咸,他喝了大半碗,面也吃完了。付钱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硬币,指尖蹭到一张纸的边角,是那张画的边角。他没拿出来。他把硬币放在柜台上,老板找了他几个毛票,他接过来塞进口袋。走出面馆的时候他感觉手心有点发烫,以为是走路走多了,没太往心里去。老街的灯已经亮了,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昏黄黄的,照在路上像洒了一层旧米汤。
他推开旅舍的门。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
"你脸怎么那么红。"
"走回来的。外面热。"
"今晚要降温。"老板伸手往窗外指了指,"你看天,云都压下来了。"
"嗯。"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的墙是石灰抹的,底下刷了半截绿漆,漆皮在墙角翘起来一片。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在钥匙柄上滑了一下才对准。锁芯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拧开。推门进去没开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长的亮条,亮条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晕染开了。他靠着床头盯着那道亮条看,感觉呼吸在变快。不是走路之后的那种快,是从身体里面升上来的,停不住的那种。胸腔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都比上一次多用了一点力,气吸进去还没在肺里停稳就又被呼出去了。他坐直了,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背的温度他拿不准,手心是烫的,但手背似乎也烫,这种时候他就分不清了。
他站起来去公共区域倒水。走廊灯坏了半边,他踩着忽明忽暗的光走过去。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热水指示灯是灭的,只有凉水。他接了一杯,站在窗边喝了一口。凉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瞬间的舒畅,紧跟着胸腔深处又涌上来一层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着,压不下去。他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咽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地抖。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两只手垂下来攥成拳攥了一会儿。抖停了。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空杯放回水槽。水槽边上搁着一块用过的抹布,湿漉漉地搭着,他看了一眼没去碰。
走回房间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他坐在床沿上,弯下腰在背包里摸。摸出那盒饼干和那瓶水。饼干是出发前在超市买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他撕开吃了一块,嚼了两口觉得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紧。他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把饼干和水都放回背包,躺了下去。床板硬,肩胛骨硌得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糊着旧报纸,最上面一层是前几年的,往下能看见更老的版面和更小的字体,在暗光里混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块。他看着那些块状物,它们好像在缓慢地移动。他使劲眨了一下眼,它们停住了。再眨一下,又开始移。他的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张画纸的边角,纸有点潮了,可能是手心汗浸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枕头边上。枕头套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水,布面磨得发毛。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中间醒过一次,醒的时候觉得皮肤表面像裹着一层热膜,怎么都撕不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这回摸出烫来了。掌心贴上去,热意从皮肤底下往外顶,像一层要沸腾的水被盖子压住了,盖子还是薄的那种。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旧水渍,形状像一朵没开全的花。暗光里那团褐色边缘模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边缘好像在往外扩,慢慢地,一下一下的,像花瓣在长。他闭上眼,那朵花还留在他眼睛后面,还在长。他睁开眼,花没了,天花板还是老样子。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嗓子是哑的。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浑身在抖。
他侧躺着,四肢蜷着,后背弯成了一张弓,绷得紧紧的,稍微动一下就感觉筋在被拉扯。牙齿在轻轻地磕碰,嗒嗒嗒的,像冻狠了的人那样。他咬住下唇把声音压住了,嘴唇上的干皮被咬开一个口子,有点腥。他伸手去够床头的灯开关,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才碰到开关边缘。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拉线开关,光发黄,刺进眼睛里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他看到自己的手在灯光下是白的,指甲盖泛着一层淡紫。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底下,侧过身想坐起来,腰上没劲,撑到一半又落回去了。床板在落下去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像在叹气。
他侧躺着,呼吸比刚才更快了。呼出来的气打在被子边缘,热乎乎的,像一小团水汽散开就没。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眨了好几下才看清上面的字。他点开沈淮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有点烧。"看了两秒,删了。又打一行:"你睡了没有。"又删了。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是怕那个人看见这条消息之后担心,怕他大半夜的搞出什么动静来,也可能是……他不想让那个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躺在床上发抖,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粗糙而凉,贴在他烫的颧骨上带来一阵舒服。他贴着那片凉,试着把呼吸放慢。一,二,三,吸气。四,五,六,呼气。数到第八个来回的时候数乱了,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那棵柳树下面要是没人怎么办。随即又觉得这个念头莫名其妙,柳树下有没有人关他现在什么事。
第三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姿势又变了。这回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攥着被子边缘攥得发白。喉咙里发紧,每一次吸气都像在通过一根压扁的吸管,气进去之后在某个地方堵了一下才通过。他试着咳了一声,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哑的,不像他自己的动静。咳完之后喉咙里的紧没有减轻,反而更明显了——像什么东西从深处往上顶,堵在喉结底下那个位置,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又咳了一声,这回带着胸腔的震动,震得肋骨下面一阵疼。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不是沈淮之的号码。他伸手去接,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才划到接听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细微的呼吸声,隔着电流传过来,轻,但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让声音出来的时候变成一种含混的气音。
"……谁。"
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沈淮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像在压着什么。
"开门。"
"什么?"
"你房间的门。我在外面。"
顾之远握着手机侧过头看那扇门。门板在暗光里是一整块深色的长方形,门缝底下没光漏进来。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和电话里的呼吸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哪边是哪边。他开口的时候喉咙里的紧让他用了两遍才把话说完整。
"你来干什么。"
"你手机关了。我打了六遍,没人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家旅舍。"
"问的老板。他在柜台。"
顾之远把电话挂了。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沉得像里面灌了铅,他扶着床头的木柱子稳了一下才没歪回去。站起来走了三步到门口,手指碰到门锁的时候还在抖,拧了两下才拧开。门开了。沈淮之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着,手机还握在手里。走廊的灯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在门框里勾了一圈亮边。
他低头看着顾之远的脸。目光在他颧骨上那层不正常的热红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掌心按上去的时候他皱了皱眉,额头上那个小褶子又出现了,顾之远看见过好多回,每次他想说什么不好开口的话时那个褶子就会出来。
"你烧到多少了。"
"不知道。"
"躺回去。"
"你怎么来的。"
"坐火车。"
"你不是在公司吗。"
"走了。"
"你走了?"
"走了。下午到的。"
顾之远站在门框里面,沈淮之站在门框外面。走廊的灯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截亮光,亮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沈淮之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把他转了个方向,推着他走回床边。他坐下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差点坐空,沈淮之蹲下去扶住他的膝盖帮他抬上了床面,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他胸口。每一步都利落,没多余的。做完这些之后他就蹲在床边,和坐在床上的顾之远平视。蹲着的姿势让他外套下摆拖在地上,他也不管。
"烧了多久了。"
"不知道。下午回来就觉得热。"
"量过没有。"
"没体温计。"
"老板有。我去借。"
"别麻烦了。"
"你烧到在发抖了。"
"抖完了就出汗。出汗就好了。"
"你哪次发烧是自己出汗退的。"
"之前两次都那样。"
"哪两次?"
"你别管哪两次。"
沈淮之没再跟他争。站起来出去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下去,快而稳。过了大概三分钟又上来了,脚步声比下去的时候急一些,手里拿着一个体温计和一板退烧药。他在床边蹲下来把体温计递过去,顾之远接过来夹在腋下。体温计的玻璃管凉,贴着皮肤的时候他缩了一下。五分钟之后沈淮之接过去看了看,脸色沉了一度。
"三十九度四。"
"多少?"
"三十九度四。你烧成这样你自己感觉不到?"
"我习惯了。"
"你习惯发烧?"
"之前烧过两次,都自己退的。"
"你管三十九度叫自己退?"
顾之远没接话。他把脸侧过去看着墙壁。沈淮之把退烧药从板子上掰了两粒下来放在他掌心里,又从床头柜上拿了那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顾之远把药送进嘴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咽下去。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他喘了口气。他把水杯递回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沈淮之的手指,沈淮之手指凉,他缩了一下。
"你明天什么安排。"顾之远问。
"你先退烧。"
"退了之后呢。"
"退了再说。"
"你住哪间。"
"三楼。最里面。"
"你下午就到了,现在才来找我。"
沈淮之蹲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没立刻接话。他看着顾之远的脸,后者颧骨上那层红在灯光下发亮,像皮肤下面有一层东西在烧。
"下午你在桥上站着。我站在柳树底下。"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看了多久。"
"你站了多久我看了多久。"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跟他平时说"粥在锅里"的口气差不多。顾之远看了他几秒,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团水渍上。灯光下那团水渍是褐色的,形状和暗光里看到的不太一样,边缘更锋利一些。他盯着那团水渍看了半天才开口。
"看了那么久,不过来?"
"怕打扰你看河。"
"我站在桥上能看什么河。"
"那你站在桥上看什么。"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一直在流。不用停。"
沈淮之蹲在床边听着他说完最后那三个字。"不用停"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截,像是被喉咙里的热气蒸淡了。沈淮之站起来把水杯重新倒满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在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高过腰线,但他没换位置,就那么坐着看床上的人。他坐下来的姿势跟平时坐沙发不一样,两腿岔开着,后背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比平时收着了一圈。
"你今晚别走。"
"我不走。没力气走。"
"你睡。我坐着。"
"你坐这把椅子过夜明天腰疼。"
"腰疼再说。"
"上次急诊你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脖子转了仨小时。"
沈淮之没接话。靠在椅背里看着他。目光从他烧红的颧骨移到嘴唇上,下唇脱皮的位置又扩了一圈,裂开一道细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他伸手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管唇膏,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拧开盖子,在顾之远嘴唇上涂了一层。动作很轻,唇膏的薄荷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来。涂完之后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口袋,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第二管。"顾之远问。
"上次那管见底了。买了一管备着。"
"你带在身上。"
"带着。"
"你带它来南边。"
"带它来南边。"
顾之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后颈露在外面,发际线边缘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沈淮之从椅子上能看到他后颈的轮廓,那里的皮肤也是红的,热从身体里面往外渗。
"你今天下午站在桥上,回头没有。"顾之远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有。"
"为什么没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
"因为知道后面有人。"
"你怎么知道。"
"我走的那条路,从旅舍到桥,要经过一棵柳树。那棵树的树荫比周围都大。我走到桥上就感觉到树荫里有个人在看我。"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沈淮之说完没再接话。他看着那个后脑勺埋在枕头里的轮廓,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收着。有一阵那肩膀绷得很紧,隔了一会儿慢慢松下去,从紧绷变成柔和的弧度。烧还在,退烧药开始铺开了。
"现在觉得冷还是热。"沈淮之问。
"冷。"
"冷怎么还出汗。"
"烧退了就出汗。"
"还没退。还在烧。"
"快了。"
沈淮之没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站起来两次摸顾之远的额头。第一次烫,第二次还是烫,但比第一次低了一点点。第三次去摸的时候顾之远已经睡着了,呼吸比之前深,间隔也更长了,中间有一下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沈淮之没听清。他把手从顾之远额头上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薄汗。他没擦,让那层汗在指头上自然干了。
他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中间醒过四五回。每次醒都伸手探一下顾之远的额头。第一次醒烫度比入睡前低了一些,第二次又低了一点,第三次退到正常偏高范围,第四次醒的时候天已经灰白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冷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腰酸得厉害,他按着后腰站了几秒才直起来。走到床边的时候顾之远已经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颧骨上那层红退了,嘴唇上还有一点唇膏的润光,昨晚涂的,没完全干。
"退了?"顾之远问。
"退了。三十七度三。"
"我就说会退。"
"你再烧一次试试。"
顾之远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沈淮之脸上。沈淮之站在床边,外套没脱,领口还是立着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小的胡茬,整个人腰背的线条比平时软了一圈。他就那么站在晨光里,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你今天走吧。"顾之远说。
"走哪。"
"回镜城。"
"不走。"
"公司那边——"
"公司那边处理完了。"
"你坐了一夜椅子,腰——"
"腰好了。"
"你腰没好。你站起来的时候按了五秒后腰才直。我数了。"
沈淮之站在床边看着他。顾之远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沿,脚踩在地板上。他抬头看沈淮之,晨光从他背后过来,把他在沈淮之眼睛里镀了一层薄亮的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昨晚清了。
"你找了多久才找到这家旅舍。"
"问了三个人。面馆老板,小卖部大爷,河边一个钓鱼的。"
"你上午到的,下午才找着?"
"下午找着的。找着的时候你在桥上站着。"
"你当时站在桥上,想到我会来吗。"
"没想。"
"现在呢。"
"现在想到了。"
沈淮之站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配型报告,展开来放在顾之远面前的床单上。纸面上红笔圈着的那行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顾之远低头看了几秒,抬头看他。
"全合?"
"全合。国内库里找到的。供者愿意捐。"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结果。"
"昨天早上。"
"昨天早上拿到的结果,昨天下午你就坐火车下来了。"
"嗯。"
顾之远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沈淮之手里。他折的动作很慢,手指沿着折痕压了一遍,把边角对齐。放回沈淮之掌心的时候指尖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你先去你房间躺下。"
"我躺下你干什么。"
"我去买早餐。"
"你刚退烧。"
"我退了。你还没退。你脸白。"
沈淮之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弯腰系鞋带,动作比昨天晚上利索多了,烧退了之后人整个轻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
"你房间号多少。"
"三零六。"
"买了早餐端你房间去。"
"我不在三零六。"
顾之远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你不在三零六?你住哪间?"
"三零七。你隔壁。"
顾之远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他没回头,看着门板上的木纹,有一道纹路从中间岔开,像个倒写的Y。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
"你住了三零七。一晚上隔着一堵墙,等我烧到三十九度四才打电话。"
"墙就隔了一公分。你翻身的声音我听得见。"
"听了一整夜我翻身?"
"听了。"
"听了一整夜,凌晨两点才打?"
"想等你睡着。你一直没睡着。"
顾之远站在门口没动。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但门没拉开。他背对着沈淮之站在那儿,后背的线条在晨光里勾了一道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
"下次我发烧,你早点打。"
"好。"
"下次你听见我翻来翻去睡不着——"
"我就打。"
"下次你还要隔一堵墙听我一整夜——"
"我就敲门。"
顾之远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在走廊里散开了。沈淮之站在房间里听着那声响,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楼道下去,从三楼到二楼,再到一楼,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折好的配型报告,放回口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顾之远从旅舍大门走出去,走过老街,拐弯,进了一家冒着热气的小铺子,门口支着蒸笼,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屋顶的瓦片照得发亮。他看见顾之远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口冒热气,另一个袋口封着。他走到旅舍门口的时候抬头往沈淮之房间的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沈淮之站在窗边没躲。他看见顾之远抬头的那一秒,晨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那个弧度在晨光里停留了大约两秒才收回去,然后顾之远低下头推门进了旅舍。沈淮之站在窗边没动。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上来,从一楼到二楼,再从二楼到三楼,在走廊里停住了。然后他的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清晰。
他走过去拉开门。顾之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口冒热气,另一个袋口封着。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
"早餐。粥和包子。粥是白粥,包子是菜包的。"
他把塑料袋递过去。沈淮之接了。
"你吃了没有。"
"没有。等你一块。"
"那你进来。"
顾之远走进来,经过沈淮之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他的肩,然后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把塑料袋拆开放在桌面上。沈淮之关上门走过来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桌子的宽度,各端一碗粥,低头吃着。粥的温度刚好,包子还热。吃了一会儿顾之远放下碗看着他。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昨晚在椅子上坐着,头靠着椅背,嘴张着。那是睡着了。"
"睡了。虽然不多。"
"多久。"
"不记得。"
"以后睡床。你隔壁就是床。"
"下次睡床。"
"下次还要隔一堵墙听我翻身——"
"我就在你房间里坐着。"
顾之远看着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空碗放回塑料袋里。晨光里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沈淮之,眼白里红血丝还在,下巴上胡茬比刚才又多了一层,但他端碗的手是稳的。他看着那双手把粥喝完,把空碗和塑料袋收好。然后沈淮之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隔着桌子碰上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之远问。
"没有。你还有地方想去?"
"有。"
"哪。"
"今天天气好。河边走走。然后上那座桥站着。"
"你站桥上,我站柳树底下?"
"这回可以走近点。别停在树荫里了。"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又出现了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他看了两秒,然后放下自己手里的粥碗,把空碗收进塑料袋。
"今天走近几步?"
"先走近十步。看看效果。"
"好。"
两个人站起来。顾之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跟着他出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四十步。走廊里晨光铺了满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并排着往前伸,在墙壁转角处交叠了一下又分开。顾之远走在前面,沈淮之落后半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之远停了一下,侧过头等了他一瞬。沈淮之跟上来,两个人一起往下走,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叠在一起,一个轻一个重,分不太清。
旅舍老板在柜台后面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看手机。门口的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凉的,带着水汽和一点点煤炉的味道。顾之远走到门口撩开帘子,半边帘子搭在他肩上。他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
"走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早晨的阳光铺在老街上,石板路还潮着,昨天的雨没晒干。顾之远走在前面,沈淮之跟在他后面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走着走着顾之远放慢了步子,沈淮之跟着慢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慢慢缩成一步,再缩成并肩。老街两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卖豆浆的,有卖油炸糕的,油锅里的声音滋啦滋啦的。一只黄狗趴在路边晒太阳,看见有人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了。走到桥头的时候顾之远停了下来,沈淮之也停了。桥还是昨天那座桥,水还是昨天那些水,一直在流。顾之远往桥上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沈淮之站在桥头那棵柳树的边缘,阳光透过柳枝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影子。他没有走进树荫里去。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往桥上走了。走了大概十步之后他停下来,双手撑在桥栏杆上,低头看着河面。河面上映着早晨的天,瓦蓝瓦蓝的,云是碎的。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踩着石板,不紧不慢。那脚步在他旁边停了。他侧过头。沈淮之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也撑在栏杆上,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两个拳头的距离。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柳树的味道带过来,湿润的,带一点点土腥气。
"走了几步。"顾之远说。
"十一步。"沈淮之看着河面。
"多走了一步。"
"算错了。退一步?"
"算了。就这样吧。"
两个人并排站在桥上,看着河水从脚底下流过。水一直在流,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