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去南方
沈淮之早上六点醒的,天没亮透。窗帘拉了一半,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在天花板上压了一块方形。他躺着没动,盯着那块灰蓝看了很久,看它慢慢变白,边角开始泛淡金色,中间那块颜色还在犹豫,像水彩没调开。他其实醒了有一阵了,就是不想动。后颈昨天落枕落得厉害,现在好了一些,两个枕头叠起来垫着还是管用的,至少脖子能转个三十度了。他慢慢坐起来,脚踩到拖鞋的时候脚趾头撞了一下床腿,痛得他缩了一下。拖鞋是灰色的,左脚那只的鞋面已经有点开线了,他一直懒得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整个拉开,光一下涌进来,照在床尾,地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亮白色。
他站在窗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大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后颈扯了一下。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含糊的,自己听见了。然后他去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睛下面一层淡淡的青,他看了两秒,拿冷水泼了一下脸,用毛巾擦了,没怎么仔细看就走了。
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在客厅站了一下。那两幅画挂在墙上,晨光照着,左边是窗边那个背影,右边是那把伞。他站在前面看了大概十几秒,目光在那把伞的伞柄上停了一下,那个手心里有细细的铅笔痕迹,之前他没注意,现在光线斜着打过来才显出来,像皮肤底下埋着的血管。他移开目光,去玄关换鞋。
他给林昭发了条消息,说配型结果出来了吗。发完之后他站在电梯口等了大概半分钟,电梯从十二楼下到十楼的时候停了,有人进去,他看了一眼楼层数字,没有动。手机震了一下,林昭回了两个字:出来了。电梯到了,他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手机屏幕暗了。
到医院的时候门诊还没开始,住院部一楼大厅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着,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包子,他闻到了,是韭菜的。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撕包子皮。他走到血液科病房区的时候林昭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夹着个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边角都磨白了,看起来用了很久。他看到沈淮之之后步子快了两步,到他面前站定。
"你今天这么早。"林昭说。
"结果。"
林昭看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沈淮之接了,低头看。纸上一排排数字和字母,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缩写,但他看到了最下面那行,红笔画的圈,旁边写着四个字:高分辨全合。林昭的字,有点潦草,圈画得不太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两秒,抬起头来。
"全合。"林昭说。
"全合。"
"九个位点全部匹配。国内库里找到的,供者愿意捐。"
"什么时候能安排。"
"供者那边还要做全面体检,最快两周。你先准备好移植前的化疗方案,他回来之后就开始。"
"他回来之后。"
"嗯。"
林昭没接话。沈淮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的边缘被他手指捏着的地方有点皱了。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折了两下,边角对得挺齐的。他放好之后抬头,林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种眼神沈淮之认识,是"你打算干吗"的眼神,但林昭没说出来。
"你已经决定去接他了?"林昭问。
"还没定。"
"你知道他在哪你打算怎么办。"
"等个时机。"
"什么时机算到了?"
沈淮之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晨光从那边照进来,地砖上铺了一方亮色,边缘带点毛刺,因为窗玻璃上落了灰。"他准备好了的时候。"他说。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现在回公司?"
"回一趟,处理点事。"
"处理完呢。"
"处理完再说。"
沈淮之转身走了。他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后颈还是有点僵,但他没管。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拐角折了一下就看不见了。林昭站在原地几秒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签字笔写着顾之远的名字。他看了那个名字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淮之到公司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还没来,刷卡机嘟了一声,他推门进去。整层楼空荡荡的,空调没开,有点闷。他走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电脑开机的时候风扇嗡地响了一阵,像老式拖拉机。他等着电脑彻底亮起来,点开邮箱。四十七封未读,他看了一眼,从最上面那封开始一封一封地回。"已批""可以""转财务""下周三前落实",他打字快,空格键敲得梆梆响。
助理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回第三十一封了。助理姓刘,大家都叫她小刘,推门进来端着杯咖啡,白色马克杯,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走到桌边把咖啡放下,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邮件列表。
"沈总你今天这么早。"
"嗯。"
"上午十点有个项目会——"
"帮我推了。"
"推了?"
"推了。我今天上午不回邮件了,处理文件。"
"那下午那个——"
"下午也不排会。我今天想把能处理的全处理完。"
小刘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说好的,就退出去了,门带上之前顿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沈淮之没抬头,继续看邮件。他看到第三十四封的时候手上顿了一下,是一封财务的催款邮件,上面写着某项目的尾款还没到账,对方公司拖了快两个月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行:"今天下午我打电话催,你先别管。"发完继续往下翻。
到十一点的时候邮箱已经清到只剩三封未读了。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镜城在午前的光线里铺着,楼群灰扑扑的,街道上的车挤成一团,一眼看过去像一盘子蚂蚁在慢慢挪。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分钟,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点开和顾之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对话还是昨天他问"今天那边天气怎么样",对方回的"晴的"。他看了那两个字的间隔,大概隔了二十分钟。他打了一行字:"明天好像要降温。"打完看着那六个字,没发出去,又删了。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处理完最后三封邮件,其中一封是关于项目款调拨的,另一封是供应商的报价单,还有一封是市场部提交的下一季度预算。他每封都回了"按原计划执行",然后关掉邮箱。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后颈又疼了,他伸手按了按,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块硬邦邦的肌肉疙瘩,按下去酸疼,他皱了皱眉,没松手,就那么按着。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是林昭之前给他的,里面是移植费用的预算明细。他没拆开,信封口还封着,边角有点卷了,应该是放在抽屉里被人翻文件的时候蹭到的。他把信封按在桌面上,手指压在信封边缘,那个信封在他手下慢慢变温了。
十二点零几分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正在吃盒饭,打开盖子一股红烧肉的味道飘过来,他闻到了一下。他跟她说下午不回来了。小刘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问出差啊,他说嗯。
他打车回家。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司机是个中年人,收音机放着什么频道的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说什么股市什么利率,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到家付钱的时候他给了张整钞,司机找零的时候找慢了,他等了一下,接了零钱下车。进门之后换了家居服,拖鞋还是那双左脚开线的,他踢掉了右边那只,光着一只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几盒菜,是阿姨上周做的,红烧排骨和炒青菜,保鲜膜蒙着,排骨那盒的油已经凝了一层白。他看了两秒,没热,关上冰箱门。他又打开看了一眼,把那盒排骨拿出来了,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他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肚子没觉得饿。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个黑色背包。这个包还是前年公司发的,容量不大,印着某某银行的logo,那个logo被磨损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字母的轮廓。他往里面放了一件外套,蓝色的冲锋衣,拉链头断了一截,他用钥匙扣凑合绑着。两件T恤,灰色和白色。一条深色裤子。充电器,数据线在包里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一包纸巾,半包,里面大概剩七八张。放完拉上拉链,把包放在床尾。床尾堆着两件没叠的睡衣,他把它们推开了。
他走出来又站在客厅那两幅画前面。他看着那把伞,画面下面那行铅笔字几乎看不见了,凑近了才能辨认,他之前看过几遍了,那几个字已经记住了,但他还是又看了一眼,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他转身走到次卧,把那幅伞从墙上取下来了。他端着画框回到客厅,放在沙发旁边,又回头去把窗边背影也取下来了。他抱着那幅画框出来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画框在墙角磕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边角漆蹭掉了一小块。他拿干净的布把两幅画包好,靠在墙角,一块布裹着,边角叠得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
他站直了,在墙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次卧。书桌上有一沓废纸,他拨开它们,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笔头有点干了,划了两下才出水。他写:"走了。你在家。"写完看着那六个字,又补了一行:"粥在锅里。"写完把便利贴按在桌面正中央,用一支笔压住一个角。他想了想,又拿开笔,把便利贴往左边挪了挪,因为那里有一小块桌面的漆面是好的,贴纸不容易翘起来。然后他把笔放回去,转身出来。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两个画框的轮廓印在那里,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一点,在暗光里能看出来,像两个方的影子。他看了那两个影子大概两秒,然后拎起沙发旁的背包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他没回头看。
到火车站的时候下午四点多了。售票窗口前排了一小截队,大概五六个人,有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子口露出一截葱。他排在那个男人后面,等了大约十分钟,排到的时候窗口里那个女的问他去哪。他说了一个名字,是顾之远去的那个南方小镇。女的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今天最后一趟车走了,明天最早一班早上六点四十。他说那就最早那班。出票之后他把票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张配型报告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布料的厚度贴着。
他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广场上的灯亮了,暖黄色的,照着灰蓝色的天空,有点像那种老照片的颜色。他本来可以直接走的,但他没有。他在广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了。椅子是铁的,坐上去有点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他把背包放在脚边,仰头看着站前广场上方的天空。云在往东边移,不快,边沿被最后一点暮光照成了暗金色,像锅底烧糊的那层油。
他坐了很久。期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点开顾之远的对话框,把那段对话往上翻了一遍。"冷吗""不冷""那我也不冷"。就这几条。他翻到最上面看了一下日期,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他锁了手机放回口袋,又把手机掏出来了,打开天气应用,搜了那个南方小镇的名字,显示明天多云转阴。他看了两秒,锁了。
广场上有人遛狗,一条黄色的土狗,被主人牵着绳子,绳子是红色的。那条狗走到他脚边闻了一下他的背包,主人拉了拉绳子,狗就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背包,背包上那块磨白的logo正好对着他。
夜里他在火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店。旅店门面窄,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彩票店中间,招牌灯有一半不亮了,剩下那半亮着,照着"住宿"两个字。他办了入住,房间在二楼,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他走到房门口拿钥匙开了门。房间比顾之远住的那个青年旅舍稍好一点,至少有一张看起来还行的床,一张桌子,椅子是塑料的。窗户临街,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拉不严,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长条。他把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那种仿木纹的地砖,踩上去凉飕飕的。
他躺下来,睁眼看着天花板那道亮条。楼下的街上有摩托车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等声音完全消失了之后,街对面传来一阵狗叫,叫了三四声停了。他没有困意,但也没有别的事做。他翻了个身,床垫吱了一声。他摸出手机看了一次,没有消息。又看了一次,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脸朝着窗户那边。
那一整夜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手机,屏幕都暗着。第三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的光还黑着,他翻了个身,后腰酸了一下。第四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灰白色了,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按了按后腰,那块的肌肉僵得像块石头。他站起来去洗脸,水龙头拧开之后先出来一股锈水,黄黄的,他等了等,等水清了才掬了一把泼在脸上。
退房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他走过去把房卡放在台面上,她醒过来揉着眼睛说押金等一下,找了半天才从抽屉里翻出零钱。他说不用了,转身走了。小姑娘在背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
火车站早晨的候车厅人不多,零星几个,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看打扮像是打工的。有个大爷坐在角落吃泡面,呼噜呼噜的声音隔了七八排椅子都听得见。他过了安检坐在候车区等,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孩,小孩一直哭,女人哄了一会儿没用,干脆不哄了,让小孩哭。沈淮之坐在那里听着那小孩的哭声,没觉得烦,就是听着。他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水有点凉,下肚的时候激了一下。他把瓶盖拧回去,攥在手里。
广播报了他的车次,开始检票了。他站起来走进队伍,前面的人走得不快,他跟着慢慢往前挪。过了闸机下楼梯到站台,站台上风比候车厅里大,吹过来带着一股铁轨和机油的味道,他缩了一下脖子。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座位,靠窗,硬座。他把背包举起来放到头顶行李架上,那个包有点沉,举的时候后颈扯了一下疼,他咬着牙塞进去了。坐下来靠着窗,玻璃凉凉的,硬,硌着肩膀。
火车开动的时候先顿了一下,车厢里哐当一声,然后开始慢慢往前滑。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先是那些站着的人,然后是柱子,然后是铁轨和枕木。他在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跟外面的景物叠在一起。他看着那些后退的东西,一排排退了漆的旧厂房,墙角长着草,铁轨旁边的碎石堆里夹着几个塑料瓶。火车慢慢快了,那些东西从视线里退出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镜城正在被一截一截地切走,像有人拿着刀把城市切成片扔在后面。他没移开目光。
那片田野慢慢变绿了,刚开始还是灰绿的,越走越绿,到了某个点突然就变成了那种鲜亮的绿,像谁泼了一桶颜料。他看着窗外,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张车票和配型报告,两张纸挨在一起,他摸到纸的边角,没拿出来,又把手抽出来了。他靠着窗,看着前方的铁轨在晨光里变成两条亮的线,往远处延伸,越远越细,最后合成一个点。
他在心里想着前面那趟车两天前走的路。他坐的是同一趟车,走的同一条铁轨,窗外的风景将是顾之远两天前看过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在脑子里排了排顺序:先是平原,然后是一小段丘陵,过了丘陵就是水田,水田中间夹着鱼塘,鱼塘的水面反光,然后是隧道,过了隧道就是那座小镇了。他还没亲眼看过那座小镇,但他已经在顾之远的速写本里看过它的样子,石桥、榕树、那条河。他想着那些画现在在哪儿。可能还在那个背包里,可能已经拿出来翻过了,可能就压在枕头底下。他不知道。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那个空座位上。硬座的灰蓝色座套,靠背上有块脏的痕迹,大概是之前谁洒了什么。那个座位现在是空的,但两天前有人坐在那儿,靠着窗,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本子里有石桥、榕树、一把铅笔勾的伞。沈淮之盯着那片空椅背,好像能看见那个轮廓似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时候会咔嗒一下,隔几秒来一下,隔几秒又一下,他听着那个节奏,呼吸慢慢往下沉,但没有睡着,就是半梦半醒。他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些事,想他到了之后怎么找那间旅舍,想他坐在对面等的时候要等多久,想那个人推门出来看见他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睁开眼,窗外一块广告牌飞快地退过去,上面的字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
他想着他到时候就坐在旅舍对面,找个地方坐下,不敲门,不打电话,就等着。他会被看到。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转过来看。他想着这件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闭上眼,后颈又开始疼了,但他懒得换姿势。
火车持续往南走,晨光把田野上的露水照成碎金。那些金色在轨道两侧一片一片亮起来,又一片一片退下去。铁轨在前方合成两条消失的亮线,他的脸在窗玻璃上叠着那片田野,轮廓模糊。他靠着窗,呼吸慢慢跟上了车轮的节奏,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