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烤苕皮摊前的时候果然碰上了周三七和苏叶。周三七白大褂已经脱了,但里面那件恐龙T恤还是他上班换的那件,袖子上沾了辣椒油。苏叶嘴里塞着烤苕皮,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看见沈茯苓过来拼命挥手:"茯苓姐!这儿!我给你占了个位!"
沈茯苓挤过去,苏叶把手里多出来的一串烤苕皮塞给她:"刚出锅!辣度适中!你尝尝!"
四个人挤在小摊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吃着。周三七讲他刚才套圈套中了一只毛绒兔子,结果拿回去的时候被旁边小孩眼巴巴盯着,最后心软送人家了。苏叶说他"傻得冒泡",周三七不服气地说"那小孩都拽我衣角了我能不给吗"。林当归在旁边笑,沈茯苓啃着苕皮也笑,夜风把烤摊上的白烟和他们之间的笑声一并卷到半空中。
又过了一会儿,任青黛和秦远志也从人潮里冒出来了。秦远志头上还顶着那顶缀假花的草帽,任青黛手里举着两串烤面筋,一看就是刚买来的。周三七指着草帽笑得前仰后合:"远志哥你这帽子啥情况!"
秦远志耳根红了,低头想把帽子摘下来,被任青黛一把按住:"戴着戴着,好看。"她说着扫了一眼其余四人,挑了挑眉,"哎,你们四个怎么凑一起的?"
"夜市偶遇。"林当归把最后一口苕皮吃完,"你们呢?"
"巧了,也是偶遇。"任青黛把其中一串烤面筋递给秦远志,然后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六个人又凑齐了,小摊的塑料凳不够,周三七蹲在路沿上,秦远志站着靠在路灯杆上,剩下四个人挤在三张凳子中间。烤苕皮的热气和夜风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头顶的红灯笼在他们脸上投下暖融融的光。远处河堤上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升上去,像暗红的星星排着队往夜幕深处走。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到救护车响?"苏叶忽然问,"好像就在附近。"
沈茯苓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林当归接话:"有个老太太晕倒了,我跟茯苓刚好在那边,帮着处理了一下。"
周三七立刻站起来:"什么情况?严重吗?"
"心绞痛发作,已经上救护车了,应该没大事。"林当归扫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人我都处理好了。"
周三七这才坐回去,搓了搓手。苏叶在旁边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七七你行不行啊,职业病犯了?逛夜市还惦记救护车。"
"我这不是……职业素养嘛。"周三七嘟囔。
任青黛拿竹签戳了戳烤面筋,隔着人群看着林当归和沈茯苓并肩坐在塑料凳上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林医生,你最近出勤率挺高的啊,白天义诊晚上急救,明天是不是该去城隍庙门口摆个摊了?"
林当归正要回嘴,沈茯苓先接话:"他摆摊我去收钱,五块钱把一次脉,童叟无欺。"
"那我呢?"周三七举手。
"你负责喊'药王显灵'。"苏叶一本正经。
六个人笑成一团,旁边摊位的老板娘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笑了。夜风把河堤边的柳枝吹起来,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闪过又滑开。这一刻他们不像医生护士,就像六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在县城初夏的夜市里吃了满嘴的辣椒和烟火气,笑得腮帮子发酸。
孔明灯越飞越高了,有几盏在河面上方打着旋儿,晃晃悠悠地往东南方向飘去。沈茯苓仰头看着那些灯,忽然轻声说:"我外公说,药王会放灯是求平安的。每盏灯上写一个人的名字,药王看见了就保佑他一年不生大病。"
林当归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灯笼光映着,轮廓温柔,眼里的光跟着远处的灯一起飘动。
"那你刚才许愿了吗?"他问。
沈茯苓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转过头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那盏最亮的孔明灯。
"许了。"她弯起嘴角,"替你们每个人都许了一盏。"
她没有说替自己许了什么。但林当归看着她眼底那簇跳动的光,觉得她大概不需要许,那些她想要的东西,此刻正坐在她旁边的塑料凳上,沾着烤苕皮的辣椒油,口袋里装着救人的银针,跟她一起看同一片夜空里的孔明灯。
夜市收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河堤上的红灯笼依次熄灭,人群慢慢散去,剩下的小摊贩们开始收拾推车和锅灶。六个人在桥头分了路,周三七和苏叶往医院宿舍方向走,苏叶手里还举着一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周三七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吃那么多甜的晚上刷牙要仔细"。
任青黛和秦远志往西边走。今晚没有月亮,但路灯很亮,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任青黛走在前面两步,棉布裙的裙摆在她小腿周围扫来扫去,秦远志跟在后面,草帽已经摘下来了,拿在手里。
"远志,"任盈盈忽然停步回头,"你今晚开心吗?"
秦远志也停下来,认真想了想:"开心。"
任青黛笑着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说:"你知道我今晚什么时候最开心吗?"
"什么时候?"
"你戴着那顶丑帽子蹲在烤面筋摊前等老板撒辣椒粉的时候,特别傻,特别不像你。"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但挺好的。"
秦远志握着手里的草帽,看着她走在路灯下的背影,棉布裙的后背有一小块被他刚才在人群中下意识挡了一下而沾上的灰印。他快步追上去,在她旁边并肩走着,步子不急不慢的,像在配合某种不必言说的节拍。
林当归和沈茯苓走在最后面。夜市散了,河堤恢复安静,柳枝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两人走得很慢,沿着河堤的步道往回绕,经过刚才救人的巷口时都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角落。
"林当归。"沈茯苓边走边说,"你刚才救人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
"是吗?"
"嗯。平时吊儿郎当的,到了病人面前就特别稳。手指也不抖了,说话也不贫了。"她偏头看他,"我有时候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你。"
林当归沉默了一会儿,踩着一块松动的石板走了两步,然后说:"在省城最后那段时间,我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了。病人治了不少,但总觉得在走流程。来了这边以后……"他笑了笑,"好像重新摸到了脉搏。"
沈茯苓没有接话,但她伸手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勾得很轻,像小孩子之间的那种拉勾,一触即放,松开之后两个人都没看对方,继续往前走。但两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更慢了一些,慢到足以把这段河堤的路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