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当归和沈茯苓是最后出门的，因为今天他俩刚好休班，从合租屋出发。沈茯苓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磨蹭了半天，林当归靠在门框上看她，忍不住说："系个鞋带这么难？"
"我找不到另一只。"沈茯苓蹲在地上翻鞋柜，头也不抬，"你看见我那双白色帆布鞋了吗？"
林当归弯腰从她身后伸手进鞋柜底层，把那双白帆布鞋捞出来递到她面前。沈茯苓接过去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速战速决地缩回去，低头把鞋穿上，站起来的时候耳尖还是红的。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时天已经暗下来了。河堤那一片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见红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人声沸沸扬扬地传过来。沈茯苓的脚步快了一些，林当归跟在她身侧，看她被夜风吹起来的碎发和眼睛里映着的点点灯火。
夜市比他们想象中还挤，烤串的烟雾在人头上方缭绕，小孩子的氢气球在人群里飘来飘去，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穿街过巷，每经过一个摊位都有吆喝声扑面而来。沈茯苓在一家卖手工糍粑的摊前走不动路了，盯着石臼里被木槌一下一下砸着的糯米团，眼睛发亮。
林当归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老板，两份。"
热腾腾的糍粑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用竹签戳着，咬一口软糯甜香。沈茯苓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小时候每年药王会我外公都带我来吃这个……好多年没吃了。"她咽下去之后安静了一瞬，又笑了笑，把竹签上剩下的一颗糍粑递到林当归嘴边，"你也吃。"
林当归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那颗糍粑，黄豆粉沾在了他的嘴角。沈茯苓盯着他嘴角那颗粉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掏纸巾递过去："擦擦，脏死了。"
他接过来擦了，眼睛弯着笑。两人继续往前走，肩膀挨得很近，在拥挤的人潮里自然而然地为彼此挡着推搡的行人。
又走了半条街，林当归忽然停住了。他侧耳听了听，又朝前方左转的巷口看了一眼，那边灯火暗一些，人群稀稀拉拉的，但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促，像出了什么事。
"茯苓，那边。"
沈茯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听见了。她二话不说把剩下的糍粑塞进嘴里，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那边跑。跑近了几步，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中间的地上躺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姑娘正拿手机打电话，急得带了哭腔："……在河堤这边！城隍庙巷口！你们快来！我奶奶突然晕倒了！"
林当归拨开人群蹲下去，先观察了老太太的面色，苍白，唇色发紫，额角有冷汗。他伸手搭上腕脉，脉象细数无力，又在老太太颈侧摸了一下。沈茯苓已经跪在他旁边，快速地检查了老人的呼吸和瞳孔，抬头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把围观人群散开，保持空气流通。"林当归转头朝人群说了一句，然后朝那姑娘伸手，"你奶奶有心脏病吗？平时吃什么药？"
姑娘急得语无伦次："有、有的，高血压，冠心病……今天出门之前吃过了，我爸说她今天下午就觉得闷气……"
林当归把老太太的衣领解开两颗扣子，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随身带的针包。沈茯苓看见针包的瞬间微微一愣，她不知道他出门逛夜市还带着这个。但没时间想了，林当归已经抽出一根银针，在老太太的人中、内关、膻中三穴迅速进针，手法轻稳，捻转的幅度极小。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这年轻人干嘛呢？等救护车啊！""好像是扎针……中医？"
沈茯苓抬头朝围观的人喊了句："别吵！安静！"她的声音不大但极有分量，人群的嘈杂声立刻压低了大半。
几分钟后，老太太的嘴唇颜色慢慢转过来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平稳了。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林当归和沈茯苓。
"奶奶，您别动，救护车马上到。"沈茯苓握住老太太的手，声音放得很柔，"您刚才晕过去了，现在好点没有？我给您垫个头。"
她说着把老太太的头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自己的手掌垫在老人脑后。林当归继续按着老太太的内关穴没有松手，银针还在原位，但针尾的颤动已经稳下来了。他朝沈茯苓点了点头，两人什么都没说，但配合得像演练过一百遍。
救护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在人潮外停住了。急救人员抬着担架拨开人群挤进来时，看见老太太已经恢复了意识，旁边蹲着一男一女，男的在收银针，女的在给老人擦额头的汗。急救医生愣了一拍，然后朝林当归点头："你是……仁心的林医生？"
林当归收好针站起来："快送医院，初步判断是心绞痛发作，我给做了紧急针灸处理，但需要进一步检查和用药。"
急救医生二话不说把人抬上担架，那个年轻姑娘跟着车走，临走时回头朝林当归和沈茯苓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太谢谢了！"
担架抬走之后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也有几个老人留下来，拉着林当归问"小伙子你哪个医院的""明天能找你挂号吗"。林当归一一答了，态度谦和，没有半点刚才紧急施针时的凌厉。等人散尽，巷口重新安静下来，他才长长呼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沈茯苓站在他旁边，从口袋掏出湿巾递给他擦手。"你随身带针。"她说。
"习惯了。"他接过湿巾擦了擦指尖，"逛夜市也带着，万一用得上。"
沈茯苓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巷口的红灯笼在他们头顶晃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的。她忽然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皱起来的一角抚平了，动作轻得像风穿过柳梢。
"走吧，"她收回手，"救护车走了，我们也该继续逛了。你刚才那针扎得真稳，把我吓一跳。"
"吓你什么？"
"帅得吓一跳。"沈茯苓转过身往巷口走，马尾辫甩了一下，"走了走了，我还没吃烤苕皮呢，听说那家队排得可长了。"
林当归看着她走在前面灯火通明的背影，低头把针包装好放回裤兜里，步子跟上去。手里的湿巾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凉意，但他掌心是热的，从刚才按着老太太脉搏的那一瞬间到现在，一直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