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坐不下折叠桌了,最后把茶几也拼了过来。碗碟挤得满满当当,中间还硬塞了一盘周三七切得歪歪扭扭的芒果拼盘。沈茯苓坐在正中间,左边是林当归,右边是苏叶,对面是任青黛和秦远志,斜对角是周三七。每个人的筷子在桌面上空交错,说着笑着吵着,像一锅煮得正好的杂烩汤,每种食材都浮上来了,各自散发着香气,又彼此融着味道。
饭后苏叶和周三七抢着洗碗,水花溅了满灶台,被沈茯苓骂了一顿又笑着一起收拾。任青黛帮着把剩菜装盒放进冰箱,秦远志在阳台收晾干了的桌布。林当归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每个人都在忙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这座小小的合租屋被六个人的呼吸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变稠了。
沈茯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最后半杯杨梅汤。她靠过来挨着他的肩膀站了一小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她的肩头碰着他的上臂,隔着两层面料,体温若有若无地传导过来。
"林当归。"她喝完最后一口杨梅汤,杯子搁在餐桌上,侧过脸来看他。屋里人多嘈杂,但她的声音只朝他一个人的方向送过去,"我今天过得很开心,比这些年任何一个生日都开心。"
林当归低下头看她,她今天没化妆,素净着一张脸,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刘海被风吹散了几缕落在眉梢。他抬起手想帮她拨开那缕碎发,手举到一半又停住,最后还是放下来了。
"明年也给你过。"他说。
沈茯苓看着他那只举到一半又收回的手,眼里的笑意浓了一层。她没有追问那句"明年"是什么意思,只是偏过头去继续看满屋子的热闹,但她的肩膀往他那边又靠了一点点,像小雏菊的花瓣在风里朝太阳的方向偏了偏。
那天的夕阳是橙红色的,从西窗照进来,把整间客厅染成蜜糖色。客人们走的时候带走了大半的蛋糕,苏叶打包了两块说"留着夜班吃",周三七抱走了半盆芒果拼盘,任青黛和秦远志同路回去,临走时秦远志回头看了林当归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你也保重"的眼神。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了。沈茯苓靠着沙发坐在垫子上,腿蜷起来,像一只吃饱了满足的猫。林当归在收拾不多的茶几上的狼藉,把一次性杯子叠起来扔进垃圾袋,把花瓶里的雏菊换了水。
"林当归。"她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沈茯苓从沙发垫子上仰头看他,暮色把她的眉眼映得柔柔的,声音也柔柔的:"面条还有吗?"
"什么面条?"
"长寿面。"她歪了歪头,"我中午吃完了,但晚上还想吃。你擀的面条筋道,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林当归把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去厨房看了看,面团还剩下拳头大一团,是他留出来备用的。他回头朝客厅那边扬声说:"有。晚上给你下。"
"好。"沈茯苓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懒懒的,软软的,像被这个生日满足过的午后泡透了,又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留"。
林当归把面团从冰箱里取出来在案板上重新揉开,擀薄,切细。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变深,厨房的灯亮起来,把他弯腰擀面的身影投影在墙上。沈茯苓靠着沙发垫子侧耳听厨房里传来的切面声、烧水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响。
她闭上眼睛,在这个安静的、属于两个人的傍晚里,把这满满一天的所有细节都存进了记忆里,小雏菊的奶油花瓣、鸡汤面的温度、六个人挤在客厅里的吵闹、林当归那只举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每一件都小小的,每件都闪着光。
她想,今年的生日愿望她许得很简单,就是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些人还都在,还能挤在这间屋子里吃蛋糕唱跑调的歌,还能让她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安安稳稳地喝完半杯杨梅汤。
客厅那束小雏菊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水珠从茎尖滑落,在桌面上印了一小圈圆圆的湿印。厨房里传来林当归把面条下进沸水的声响,哗的一声,白汽升腾起来,把整个合租屋填满了家常的、暖融融的香。
。。。。。。
县城每年农历夏月有三天"药王会",说是纪念药王孙思邈的民俗活动,其实已经演变成了集庙会、夜市、小吃摊和杂耍表演于一体的大杂烩。河堤两岸挂满了红灯笼,摊位从桥头一路摆到城隍庙,卖糖人的、卖烤串的、卖草编蚂蚱的、套圈的、打气球的,吆喝声混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在夜风里飘荡,热闹得连空气都在发烫。
那天正好是药王会第二天,全院提前半小时下班。周三七从住院部冲出来的时候白大褂还没脱,被苏叶在门口堵住,拽着袖子就往外拖:"七七你快点儿!我跟你说今天夜市有个新来的摊子卖烤苕皮,排了二十多米的长队!赶紧过去尝尝,早就想着一口了。"
"我、我换件衣服!"
"换什么换!穿这身怎么了?你穿白大褂去买苕皮人家老板说不定还多给你加两勺馅!"
最后的最后,周三七还是劝住了苏叶,毕竟穿着白大褂不好,换好衣服后,周三七被她生拉硬拽着消失在街角。秦远志从心内科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被人从后面叫住,回头一看是任青黛,她今天换了一件印着碎花的棉布裙,头发披下来,脚下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比平时穿高跟时矮了半头,整个人看着柔和了一大截。
"远志!"她跑了两步追上来,"你也去夜市?"
"我回宿舍。"
"回什么宿舍!"任青黛不由分说地把一顶草帽扣在他头上,"药王会一年就三天,你回宿舍对着墙壁看文献?走走走,陪我去吃烤面筋。"
秦远志被那顶草帽扣得眼前一黑,扶正了之后发现帽檐上还缀着一圈小假花,看着颇为滑稽。他无奈地跟着任青黛的方向走了两步,才小声说:"帽子……"
"好看,显得你年轻。"任青黛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棉布裙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