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黛放下了手里的化验单，看向秦远志。秦远志把片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把片子放回阅片灯上："你说得有道理。如果根源在腹腔，那所有胸水的检查都对不上。需要加做腹部增强CT，看看膈下到底有没有问题。"
林当归拍了拍周三七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周三七觉得整晚的疲惫都被这一下拍散了大半。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圈在座的人，秦远志在写加检医嘱，任青黛给影像科打电话约腹部增强CT，苏叶已经在翻腹膜炎相关的经典方剂，沈茯苓把会诊意见一条条记录在案。所有人都在忙，没有人质疑他刚才的提议，没有人说"你一个住院医别乱说话"。他站在会诊室中间，忽然觉得自己站的位置比以前高了那么一点。
加做的腹部增强CT结果下午五点半出来了，果然如周三七所料，患者右侧膈下发现一个直径约四厘米的局限性积液包裹，边界清楚，符合膈下脓肿的影像特征。诊断方向至此明确，膈下脓肿穿破膈肌致胸腔积脓。转普外科手术治疗，术中引流通畅，术后配合抗生素和中西医结合调理。
患者家属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握着周三七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把周三七弄得手足无措，连声说"是团队一起看的"。但那天晚上下班后，他一个人跑到医院楼顶天台站了好久，看着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掏出手机想给人发消息，犹豫了半天，最后发给了苏叶："苏叶，我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好事。"
苏叶秒回："废话！你看到病历了吗？那可是你提出来的！以后你就叫周诊断了！"
周三七蹲在天台水泥地上对着屏幕傻笑了半分钟。天台风大，吹得他白大褂下摆猎猎作响，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有些温暖，很温暖、很欣喜。
会诊结束之后，林当归被苏叶悄悄拽到了一边。她神秘兮兮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订单小票，上面写着"香满园——八寸水果蛋糕，低糖动物奶油，水果夹层。备注：上面画一朵小雏菊。"
"林医生，"苏叶压低声音，"蛋糕我订好了，周六下午取。你看这个备注行不行？小雏菊，应景不？茯苓姐科室的工牌上别着一朵干花雏菊我看见过，应该喜欢。"
林当归接过订单看了看，心里涌上一点暖意。苏叶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像针尖，连沈茯苓工牌上的装饰干花都记住了。"行。"他把订单折好收进自己口袋，"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不用！"苏叶一挥手，"算我送的！反正你也帮了我那么多忙，今天还给我们科普了膈肌解剖，我学到不少。"
林当归还要说什么，苏叶已经跑远了，圆圆的背影三两步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捏着口袋里那张订单，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周六，后天，他得想想要不要做点别的什么。
周五晚上的合租屋跟平时不太一样。沈茯苓下班回来时怀里多了一束花，白色的小雏菊配着几枝浅紫的勿忘我，用牛皮纸扎着，简单又清爽。她把花插进客厅那个玻璃瓶里，换掉了上次蔫掉的满天星，站在餐桌前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谁送的？"林当归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葱花。
"自己买的。"沈茯苓白了他一眼，然后把花枝调整了一下角度，"路过花店看见新鲜，就顺手了。"她转头看他，"你在做啥？又炖汤？"
"排骨海带汤。今天会诊站了一天，补补钙。"
沈茯苓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肉香和海带的鲜味混在一起，灶台上还切了一碟凉拌黄瓜。她靠在冰箱旁边看他拿勺子撇浮沫，忽然说："林当归，你最近做饭越来越上心了。"
"一直挺上心的。"他没回头。
"以前你做的饭是为了填肚子。"她说，"现在你做的饭是为了让吃着的人高兴，不一样，我能够感觉得出来！"
林当归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她。沈茯苓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站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棵刚抽了新芽的薄荷，清新的，带着一点点倔强的生机。
"那你高兴吗？"他问。
沈茯苓看着他，眼睫垂下去半秒又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高兴。"
两个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很轻，但一圈一圈地漫到了林当归心底。他没有再接话，转身把黄瓜端出去摆在餐桌上，又回厨房盛了两碗汤。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筷子偶尔碰到一起，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低低的。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今晚的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花店玻璃瓶里的小雏菊，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你不说它也在，你看着它它就更白更亮一分。
晚饭后林当归洗碗，沈茯苓在客厅挑明天值班要用的东西。她在医药箱和手提包之间来回倒腾，把创可贴、碘伏棉签、纱布卷按用量分装成小包，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林当归洗完碗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茯苓。"
"嗯？"
"你生日是哪天？"
沈茯苓手里的纱布卷差点掉地上，她迅速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往包里装东西，语气故作随意："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他靠在沙发上，拿遥控器调了个台，"想起来你说你上次过生日吃的是糖醋排骨，我就想着是不是快到了。"
沈茯苓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嘀咕："后天。"
"后天？"林当归重复了一遍，"周日？"
"嗯。"她把最后一卷纱布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来看他，"周日，农历四月二十。怎么了？你要给我做蛋糕？"
"你想得美。"林当归面不改色，继续换台，"我给你煮碗长寿面，加个荷包蛋，算仁至义尽了。"
沈茯苓瞪着他不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骗鬼呢"。两人对视了几秒，她先绷不住笑出来，拿脚虚虚地踢了一下他的拖鞋："林当归你嘴硬吧，周日我要吃好的，你看着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