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上石台边缘,照在林越盘坐的影子上,边缘被拉得细长,像一把斜插的刀。他闭着眼,呼吸浅而匀,十丈剑域无声铺开,空气里有极轻微的波动,草叶尖上的露水滚到一半突然歪了方向,落地时碎成更小的珠子。
一只山雀扑棱着飞过,翅膀刚掠过无形界线,猛地一沉,硬生生拐了个急弯,惊叫着窜向树梢。
林越没睁眼。他在数。
一寸、三尺、一步半……敌人从不同距离冲来,快慢不一,有的持刀,有的贴符,有的直接跳劈。他在脑子里排演,每一种闯入方式对应一次抹杀节奏。领域扩大后,反应时间变长了,但控场精度反而更难把握。早前一寸时,杀伐是本能,现在十丈,得算。
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模拟边界压缩的节点。
够了。第一轮推演完成。
他睁开眼,天光已亮透,松针间的雾散得差不多了,远处传来扫地声,沙沙的,规律得很。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玉简,边角磨损,背面刻着几道浅痕,是他以前记憋屈值用的。
拇指搓过表面,玉简亮起微弱青光。
他开始写。
【资源分配优先级清单】
第一条:自身训练用——低阶法器、残符、废弃阵旗,数量不限。用途:标定剑域边界,建立神经记忆,目标将十丈范围压缩至可本能掌控的作战单元。
他顿了顿,指尖悬停。
第二条:江辰调息用——温和聚灵丹、静心符、导引类功法抄本。用途:建立稳定呼吸节律,为后续福泽反哺打基础。
第三条:预留部分资源用于情报更新与任务试水,构建外部影响力雏形。不求快,求稳。
写完,他盯着“作战单元”四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划掉,改成“日常控场”。太正式的词,听着假。
身后小径传来脚步声,轻,稳,没有刻意放慢,也没加快。
江辰走过来,在他侧前方三步外停下,蹲下身捡起一片被露水压弯的草叶,抖了抖,又放下。
“练完了?”他问。
“刚列个单子。”林越收起玉简,声音没什么起伏。
“啥内容?”
“资源怎么用。”林越抬头,“你那份我也写了。”
江辰在他旁边坐下,背靠另一块青石,两条腿伸直,脚尖微微外八。“说来听听。”
林越没绕弯。“你现在靠结缘攒福泽,但灵气进不了体,调息不稳,等于根基浮着。先用丹药把呼吸节奏定下来,每次结缘才能有效转化修为。不然就是白攒。”
江辰眨了眨眼。“我确实觉得,最近和人说话,心里暖流涨得不如从前快了。”
“因为你没底。”林越说,“就像碗没洗干净,倒再多水都会混。”
江辰笑了下。“那你呢?你打算怎么用?”
“练控场。”林越指了指自己,“十丈看着大,实战中要是判断错半寸,敌人就能贴脸。我不能靠别人踩我来扩域了,得把这憋屈值省下来,当训练成本。”
江辰沉默了几息。风吹过,他额前一缕头发晃了晃。
“你说得对。”他慢慢开口,“我们不能再只等着好运上门。也得学会怎么用好它。”
林越看了他一眼。
这是江辰第一次没用“反正我命硬”“顺其自然”这类话搪塞过去。
他点点头。
“那就定了。”他说,“每月复盘一次,看看进度。”
“行。”江辰应得干脆,“我记性好,不怕忘。”
林越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昨晚扩张时留下的热感,像是皮肤底下埋了根烧红的铁丝。现在那热度淡了,但没完全散。
他重新闭上眼。
虚拟训练继续。
这次他加了变量——多个目标同时逼近,角度分散,速度不一。他得在瞬间决定抹杀顺序,控制能量波动幅度,避免误伤非敌对生物。比如那只总在上午九刻飞过的山雀,就不能动。
他左手无意识蜷了一下,又松开。
江辰坐在旁边,没再说话。他看着林越的侧脸,鼻梁挺,眉头微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人平时看起来像块石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露出一点“正在用力”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擂台上陈十消失的那一刻。
当时全场死寂,所有人都以为林越是废柴,只有他知道,那不是运气,是忍。
他低头,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开始运转“引气入络”。
这是沈知夏教他的法子,不强求吸纳,而是引导天地间逸散的灵气,顺着经络缓缓游走。以前他试过,总是断断续续,灵气像雨后的泥路,走几步就陷住。
今天他换了个思路——不追完整循环,只求每一步都稳。
他先把注意力放在脚底涌泉穴,感受山风穿过鞋底带来的凉意,然后想象那股凉顺着经脉往上爬,像藤蔓攀墙,慢,但不停。
一丝微弱的气流真的动了。
很细,像发丝,但它确实沿着足少阴肾经向上滑了一寸。
江辰没激动。他知道这种感觉撑不了多久,可能下一秒就断。但他记住了这个起点。
他继续引导,动作细微,几乎看不出变化。
林越那边还在练。
他能感觉到江辰的气息变了——更沉,更稳,不像之前那样浮在表面。这说明他在做实事,不是干坐着等福泽掉下来。
挺好。
他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石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他活动了下肩膀,有点僵。
“你练得怎么样?”他问。
江辰睁开眼,笑了笑:“摸到点门道了。虽然还接不上,但至少知道从哪起步。”
“那就够了。”林越说,“只要开始动,就不算原地等死。”
江辰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下一步呢?”
“等。”林越说,“等慕嫣然把东西送过来。她答应今天给第一批。”
“你不担心她反悔?”
“她要是想坑我们,昨天就不会说‘你可以不信’。”林越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飘。”
江辰笑了。“你还看眼神?我以为你只看距离。”
“看多了就知道。”林越说,“被人骗多了,也就分得清真假。”
江辰没接这话。他知道林越说的“骗”是什么意思——那些年外门弟子笑他站桩,说他练的是“龟息大法”,连执事长老发名单时都故意念他名字最慢,就为了看别人笑。
现在有人愿意正眼看他的实力,而不是踩着他找乐子,他当然要抓住。
“那接下来呢?”江辰问。
“按计划走。”林越说,“她给什么,我们就用什么。不用的,存着。别浪费。”
“万一给得太好呢?”
“更好。”林越说,“说明她真想投。那我们就得让她觉得,这笔投资不会亏。”
江辰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林越有点不一样。
不是更强了——他本来就无敌——而是更“活”了。
以前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没人敢碰,也没人知道它多锋利。现在他开始琢磨怎么磨刀,怎么用。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江辰问。
“一直想。”林越说,“但没资源,只能靠挨骂攒点数。现在有人送上门,干嘛不用?”
江辰笑了。“那你以后是不是也不用非得被人嘲讽才能变强了?”
“不一定。”林越摇头,“憋屈值还是最快的成长途径。但我可以选——什么时候受,什么时候躲。我不用再被动等别人来踩我。”
江辰点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主动权。
两人站在石台旁,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得衣角轻摆。远处扫地声还在,节奏没变。
林越重新坐下,闭上眼。
“继续练?”江辰问。
“嗯。”林越声音低了些,“趁现在脑子清楚。”
江辰没走。他在旁边盘腿坐下,继续运转“引气入络”。
他知道,今天这一坐,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是等——等机缘,等贵人,等好运降临。
今天是准备——为接下来的事,做点实实在在的准备。
他闭上眼,呼吸放慢。
林越在脑子里排演第十三次虚拟闯入。
一个穿灰袍的家伙从东南角斜冲,速度七分,手里捏着雷符。他进入两丈范围时引爆,冲击波横扫,三只纸鹤借势俯冲。
他计算抹杀顺序:先纸鹤,再灰袍,雷符爆炸瞬间触发领域压制,残余能量导入地下,避免震塌石台。
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三下。
完成。
他没睁眼。
他知道,真正的测试还没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