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 两个保温杯
顾之远退烧之后去医院查了一次血常规。林昭给开的单子,抽完血在外面等结果,两个人并排坐在检验科外面的塑料椅子上。那椅子特别凉,坐上去屁股一下就醒了。顾之远的额头不烫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那层脱皮被唇膏盖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润了点,但也就是从"干裂"变成"润了一点的干裂"。
"结果要等多久。"顾之远问。
"四十分钟。"
"你公司那边没事?"
"请假了。"
"你昨天也请假了。"
"我请假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顾之远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退烧之后体力回来了一点,整个人还是飘的,坐椅子上后背往下滑了两次,沈淮之用手肘给他撑了一下。旁边的老太太一直盯着他俩看,可能觉得两个大男人并排坐着手肘挨着手肘有点怪。顾之远睁开眼跟老太太对视了一下,老太太把脸转开了。
四十分钟后取了结果,林昭看了说严重贫血,营养不良,免疫力偏低,其他没什么大问题,开了补血的药和维生素片。顾之远站在诊室里接过药单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个贫血会不会导致经常流鼻血",林昭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会。你鼻子黏膜可能也薄了,容易破"。顾之远点了一下头,把药单折好放进口袋。沈淮之站在诊室门口,靠着门框,全程没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晒下来,顾之远眯了一下眼。沈淮之走在他半步后面的位置,影子投在他鞋尖前头。顾之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往前走。
"你今天回物流公司吗?"沈淮之问。
"回。"
"你请了半天假。"
"下午的班能赶上。"
"你中午吃饭?"
"吃了盒饭。"
"你那个盒饭就是我早上给你装的。"
"那也是饭。"
沈淮之没接话。他陪着走到地铁站,顾之远刷卡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淮之站在闸机外面,双手插兜。
"我晚上去便利店接你。"
"不用。"
"你昨晚上那个样子,今晚不一定能撑到两点。"
"今晚会好一点。"
顾之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种不确定他自己都听得出来,像在给自己打气,打完了气还是漏的。沈淮之站在闸机外面看着他,那张脸上的颧骨比上个月明显了,眼窝陷进去的深度他每天看,每天都有变化,具体说不上来,但就是一天比一天深一点。
"几点下班。"沈淮之问。
"两点。"
"我两点到。"
顾之远没有拒绝。他转身下了楼梯,沈淮之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在地铁通道尽头被挡住。旁边有个发传单的阿姨凑过来,沈淮之摆了一下手,转身走了。阿姨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那天下午在物流公司上班的时候顾之远一直在算账。搬货的间隙他躲在货架后面掏出手机,把物流的工资、便利店的工资加了一遍,减去房租水电生活费,再减去要还给沈淮之的那笔赌约钱。他以前数学挺好的,高考那年立体几何还拿过满分,但那天他算了三遍,三遍数字都不一样。第四遍总算对上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不够。
就算沈淮之说不用还了,那个"不用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还是落回去了。他关掉计算器,又打开,又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下巴上冒了两颗痘,大概是因为这几天睡得少。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接着搬货。
那天晚上他到便利店换班之前,站在更衣室给之前外卖站点的站长发了条消息:"还能不能跑早班?五点开始,跑到八点。"站长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站长说"能啊,你之前那个账户还能用,就是系统换了新版你自己看看教程",声音很大,更衣室里另一个换衣服的店员看了他一眼。顾之远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看了教程,五分钟的视频他快进着看完了。
便利店夜班那天他撑到了两点。沈淮之准时来,车停在路口打双闪。顾之远锁好店门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靠进座椅里闭了眼。车里有一股红枣茶的味道,甜的,暖的,和冷风一块灌进来的感觉混在一起,挺奇怪的。
沈淮之没有问他累不累,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明天早上几点出门。"
"五点半。"
"你五点起床。"
"嗯。"
"你今天找站长要了早班?"
"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收银台后面发消息的时候屏幕亮了。"
顾之远侧过头看他。沈淮之握着方向盘没转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他的侧脸,眼下的位置有一小块阴影。
"我算了一下,钱还是不够。"
"我说了不用还。"
"我知道你说过。但我自己心里那个账本没关。"
"你那个账本谁给你开的?"
"我自己。"
沈淮之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顾之远的脸被仪表盘的光映着,嘴唇上那片脱皮的边缘被他撕了一小块下来,露出来的那点皮是嫩红色的。沈淮之盯着看了两秒,伸手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那管唇膏递过去。
"涂一下。"
顾之远接过去拧开盖子涂了,涂完之后把唇膏放回储物格。绿灯亮了车开出去,两个人都没说话。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烧烤摊时顾之远往外看了一眼,摊子上坐了三个人,桌上有七八个空啤酒瓶。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喝酒是三个月前,跟物流公司的同事聚餐,喝了三瓶啤酒回去吐了一马桶。
到家之后顾之远进了次卧,没有关灯。沈淮之站在门口看他蹲下来翻衣柜,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旧外套叠好放在背包旁边,那件外套袖口磨毛了,但看着挺厚。他翻了大概一分钟,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沈淮之还站在门口,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你明天早上送外卖穿的?"沈淮之问。
"嗯。"
"你今天刚退烧。"
"退了。"
"你退烧不到二十四小时。"
"沈淮之,你睡觉去吧。我也睡了。"
顾之远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门合上之前他看了沈淮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淮之看见他眼白里的红血丝比昨天多了一条,位置挪了,像旧的刚退一点新的就补上来了。门关上之后他听见里面顾之远打了个喷嚏,然后安静了。
沈淮之站在走廊里没动。他想到一件事,昨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到里面顾之远在说梦话,就两个字,听不清是什么,像在喊谁的名字又不像。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里面没再出声他才走了。现在他站在走廊里又想起这回事,攥了一下手指,然后走回主卧把床头柜里的药盒拿出来,拧开盖子吃了一颗。药片卡了一下喉咙,他喝了半杯水才顺下去。吃完之后他把药盒放回抽屉,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隔壁的灯在几分钟之后灭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分顾之远出了门。他轻手轻脚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放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和两个包好的三明治,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早上冷,喝热的。"便利贴上的字他认得,沈淮之写字喜欢把撇捺拉得很长,像每个字都在伸懒腰。
他把袋子拎起来放进背包,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鞋带有一根快断了。他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推门出去了。
骑电动车的路上他把保温杯拿出来喝了一口。热豆浆,微甜,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两口把盖子拧紧放回杯架,风吹过来耳朵冻得有点疼,他缩了一下脖子。
早班的外卖单子集中在早餐时段,六点到八点最忙。顾之远接的第一单是一家包子铺的十份早餐,送到一个写字楼。他拎着十份包子豆浆上楼的时候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一道红痕,换了三次手才送完。第二单是一份粥和油条,送到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在门口缓了十几秒才敲门。开门的是个阿姨,穿着睡衣,头发用发夹别着,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没事天生白"。阿姨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辛苦了,他说不用不用,阿姨硬塞给他了。他下楼的时候把那瓶水揣在口袋里,没舍得喝。
第三单第四单第五单连着来,中间几乎没停过。等红绿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系统显示他已经送了六单,挣了三十四块。他把手机锁了屏,盯着红灯的数字倒数。旁边一辆电动车载着两个小孩,后座的小孩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小孩的妈妈回头把小孩的手按回去了。
七点四十他送完第七单,车停在路边等系统派单。他低头趴在车把上歇了大概三十秒,额头上全是汗,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一个寒噤。他直起身搓了一下脸,搓完之后发现手心里有鼻血,不多,就一点点,暗红色的。他摸了一下鼻子下面,没再流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矿泉水冲了一下手,又撕了一小块纸巾塞进鼻孔。系统派了第八单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地址,骑上车走了。
八点十分早班结束。系统显示他跑了两小时二十分钟,接了十一单,收入六十七块。他看了那个数字几秒,锁了屏,骑着电动车往物流公司方向走。路上他把鼻孔里的纸巾掏出来扔了,鼻血已经干了。
到物流公司的时候他换下外卖工服叠好塞进电动车座垫下面,穿上工作服进了仓库。上午搬了两批货,手比平时软,第三批的一箱纸箱他抱起来的时候差点脱手,旁边的同事老周帮他托了一把,说"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刚在外面跑了一圈",老周说"你大早上跑什么",他说"送外卖"。老周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继续搬货了。顾之远搬完第三批靠在货架边上喝了口水,保温杯里的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他喝的时候那层皮贴在上颚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才弄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端着自己的饭盒坐过来,说"你一天打几份工",顾之远嚼着饭说"两份",老周说"两份?物流加外卖两份?"顾之远说"还有一个便利店的夜班,算三份"。老周筷子停了一下,说"你不要命了",顾之远说"还行"。老周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他饭盒里,说"你多吃点肉,瘦得跟竹竿似的"。顾之远说"谢谢周哥",然后把那块肉吃了。肉有点肥,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下午物流公司开了一个短会,说这一周订单量比上周增加三成,可能要加班。顾之远坐在后排听了那个消息,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时间表。五点下班之后去便利店,七点到两点,如果物流加班到六点半,便利店就得迟到。他等开完会去找主管说想调到早班,主管姓刘,四十多岁,看了他一眼说"你瘦成这样还调早班?早上那批货比下午重",他说"我早上反正也睡不着",刘主管盯着他看了三秒,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给他调了。顾之远说"谢谢刘哥",刘主管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便利店夜班顾之远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上,靠着墙壁闭了三次眼,每次不到五分钟就醒了,不是因为有人进来,是因为头一点下去脖子就抽一下。凌晨一点多有个顾客进来买东西,他站起来扫码收钱,找零的时候发现手指在抖,他把硬币放在台面上推过去。顾客看了他一眼,说"你手抖",他说"有点冷",顾客说"你们店里空调是开低了",他说"嗯我去调一下"。顾客走了之后他没去调空调,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来回几次之后抖慢慢消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换班。他从口袋摸出手机,沈淮之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路口。"他看了一眼,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塑料壳磕在塑料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旁边货架上的薯片跟着震了一下。
两点下班。他锁好店门转过身,路口停着沈淮之的车,双闪在夜色里一下一下亮着,像在眨眼。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脸上大概三秒。
"你脸浮了。"沈淮之说。
"嗯。"
"你今天早上送了外卖?"
"送了。"
"中午物流那边加班了?"
"嗯。"
"你晚上便利店全程没睡?"
"睡了一会儿。"
"睡着了?"
"闭眼了。"
沈淮之没再问。他把车开出路口,第一个红灯前停住,从后座拿了一个保温杯递过来。顾之远接了拧开盖子闻了闻,红枣茶。他喝了一口,甜的,热的,过喉咙的时候整个人暖了一下。他握着那个杯子没放,杯壁的温度从掌心往里渗。
"你几点起来煮的?"他问。
"四点。"
"你四点起来煮这个?"
"睡不着就起来了。"
顾之远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车速不快,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时候咚咚响了两声。
"沈淮之。"
"嗯。"
"我今天早上送了十一单。挣了六十七块。"
"嗯。"
"我算了一下,如果我每天早上都送,一个月能多挣两千。物流那边我调了早班,四点半下班。这样便利店不会迟到。"
"你四点半下班,五点去送外卖,七点去物流,物流上到下午四点半。晚上七点去便利店。你中间休息的时间在哪里?"
"电动车上有座。等单的时候可以坐。"
"那叫休息?"
"叫。"
沈淮之没说话。他踩了油门,车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拐弯的时候顾之远身子歪了一下,肩膀碰到沈淮之的手臂,两个人同时往各自方向挪了挪。
到小区门口沈淮之停好车没有立刻熄火,他握着方向盘坐了几秒,然后转过来。
"你明天早上还送吗。"
"送。"
"那你明天早上把保温杯带着。"
"带了。"
"你那个保温杯不在车上。落家里了。"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正握着的那个杯子。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沈淮之先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顾之远也笑了一下,把杯子举了举。
"这个在。"
"那你拿两个。一个装豆浆一个装水。"
"两个装的东西不一样。一个装豆浆一个装水。"
"你复读机啊。"
沈淮之熄了火。两个人下车,一起走到单元门口,顾之远走前头,沈淮之后头。进电梯的时候顾之远按了楼层键,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电梯里的灯是白炽灯,他的睫毛在白光底下投了一排细小的影子,沈淮之站在旁边,距离很近,闻到他身上混着豆浆和纸箱灰尘的味道,底下还有一点便利店关东煮的汤料味。他偏头看了一眼,顾之远靠着电梯壁站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起伏。
电梯到了。顾之远睁开眼走出去,沈淮之跟在后面。到门口顾之远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沈淮之。"
"嗯。"
"你四点起来煮茶,几点睡的。"
"三点。"
"你睡了一个小时。"
"够了。"
"你跟我说够了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沈淮之站在他身后没答话。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开了。顾之远推门进去,沈淮之跟进去。两个人站在黑暗的玄关里,顾之远按了灯,光一下子铺开。沈淮之看到他的眼眶下面那圈青色比昨天深了,嘴角那道小口子还在,裂开了一点点。
"你嘴角怎么又破了。"
"搬箱子的时候咬的。"
"你搬箱子为什么要咬嘴角。"
"不咬嘴角搬不动。"
沈淮之站在玄关看着他。顾之远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保温杯放在吧台上,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他站直的时候后腰响了一声,咔一下,他伸手按了一下腰,动作很自然,像已经按了很多次。
"我今天睡主卧。"沈淮之说。
顾之远偏头看他。"为什么。"
"你昨天半夜又踢被子了。我起来给你盖了两次。"
"你怎么知道我踢被子?"
"我听到了。你翻身动静太大,隔壁都能听见。"
顾之远没反驳。他走进主卧,在床边坐下来,弯下腰解鞋带的时候那根快断的鞋带彻底断了,他拎着断成两截的鞋带看了两秒,扔进垃圾桶,把鞋子踢到一边,然后面朝上躺下来。两只手臂摊在身体两侧,手掌朝上,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沈淮之帮他拉上被子的时候碰到了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凉的。他没有收手,把顾之远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没进被子,和上次一样躺在被面上面。
"你进被子。"顾之远闭着眼说。
"我穿着外套。"
"那你把外套脱了进被子。"
沈淮之坐起来脱了外套,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他躺到顾之远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感觉到顾之远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轻而短。然后一只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吃了药没有。"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上床之前。"
"你当着我的面吃的。"
"你现在闭着眼。"
"我没睡着。我听到你拧药盒盖子的声音了。"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着顾之远闭着眼,睫毛合着,嘴唇上那片脱皮的地方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润光,唇膏的印子还在。他伸手把台灯关了,黑暗里顾之远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指尖贴着他脉搏的位置。
"你明天早上几点起。"沈淮之在黑暗里问。
"四点二十。"
"那我四点二十也起。"
"你起来干什么。"
"给你装保温杯。"
"你四点二十起来装保温杯?"
"嗯。"
顾之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沈淮之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进被子里了。沈淮之感觉到被子下面那只手蜷了起来,挨着他手臂外侧,隔着被子的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他翻了个身面朝顾之远的方向,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那里的被子鼓起一个包。
"沈淮之。"顾之远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嗯。"
"你下次再偷偷加新的工作,先跟我说一声。"
"你也是。"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顾之远笑了一声,很轻。"好。"
沈淮之也笑了一下。他闭上眼,感觉到被子下面那只手隔着布料又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缩走了。然后他听到顾之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慢慢深下去,从浅变深,中间打了两个小呼噜,很轻,像猫在喉咙里咕噜。
他听着那个呼吸慢慢沉下去,自己也沉下去了。
睡前他想到明天早上四点二十要起来装两个保温杯,一个豆浆一个温水。想着想着又想起昨天半夜路过次卧门口听到的那句梦话,他到现在也没听清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可能是"妈",可能是"别",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明天早上那两杯水是真的会放在茶几上。
隔壁房间的画架还朝着墙壁竖着,上面那幅画的手还没有画完。
但那也算一种回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