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药盒里的秘密
顾之远在便利店上到第十二天夜班的时候倒了。
那天凌晨一点,店里没客人。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理货架上的香烟,弯腰去够最下面那排烟盒,手刚伸出去,膝盖忽然就软了。不是那种慢慢使不上劲的感觉,是像有人从腿弯后面抽走了一根线,整条腿瞬间撑不住人了。他想扶货架边缘,手指在铁皮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膝盖磕在地砖上,闷的一声,侧身靠住货架底层。货架上几包薯片被他撞歪了,滑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没理。
他想站起来,腿没反应。
他靠着货架坐了大概一分钟。地砖凉,寒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去,他能感觉膝盖那块皮肤慢慢变麻了。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碰上去那一下像是被火苗舔了一口。他不知道烧了多久,可能晚上十点来接班的时候就已经烧了,那时候他觉得冷,以为是店里空调开低了,还去调了一次温度。他没有体温计,也没有觉得需要量。发烧嘛,扛一扛就过去了,他以前都这样的。
他扶着货架慢慢爬起来,手指攥着铁皮的边缘,指节发白,用了两次力才站直。步子不太稳,他走回收银台后面,把那张塑料凳子拉出来坐下。凳子发出一声响,他往墙上靠,后脑勺抵着瓷砖,闭了一下眼。店里冷气的嗡嗡声在耳朵里面晃,像有一窝蜜蜂在他脑子里筑巢。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给沈淮之发了一条消息:我有点烧。你睡了吗?
他想打"我回家"三个字,打出来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他还得守到两点换班。最后发的是:你先睡,我下班再回。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十秒,手机就震了。沈淮之打过来的,他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听着完全不像被吵醒的人。
"你现在在哪。"
"店里。"
"烧到多少。"
"不知道。没量。"
"坐那儿别动。等我。"
"你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顾之远看着通话结束那个界面,手机屏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外套拉紧了一点,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冷气还在吹,嗡嗡嗡的,他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温控开关,调高了两度。调完之后他趴在收银台面上,额头贴着柜台那个冰凉的玻璃面,闭上眼。玻璃面凉丝丝的,贴在烧烫的皮肤上舒服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变温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好像闭了几分钟,也好像闭了半个小时。中途有一下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滑,胳膊肘从台面上滑出去了,他猛地一挣醒过来,心跳砰砰的,脑门上一层冷汗。然后他看见店门被推开了。
沈淮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乱七八糟的,有两撮翘在头顶上,一看就是套了衣服就往外跑。他在喘气,胸口起伏着,隔着半个店的距离都能看到他脸上那层微汗。他扫了一眼店里空荡荡的货架,又看了一眼趴在收银台上的顾之远,快步走进来。鞋底在地砖上擦出吱的一声。他伸手去摸顾之远的额头,掌心贴上去那一下,眉头立刻皱紧了,鼻梁中间拧出两道竖纹。
"你烧成这样还坐在这?"
"还有四十分钟换班。"
"你管换班干什么。"
沈淮之转身走到门口那边的货架,拿了一盒退烧药,又拿了一瓶水,走回来拆开药盒掰了两粒放在顾之远手心里。他的手在抖,顾之远注意到了。不明显,但掰药片的时候指尖确实颤了一下。
"吃了。"
顾之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粒白色药片。圆形的,中间一道刻线,他盯着刻线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在想,这药片长得有点像他小时候吃的那种宝塔糖,不过宝塔糖是甜的,这个肯定苦。他把药片塞进嘴里,接过沈淮之递来的水灌了两口。药片卡在喉咙那里梗了一下才滑下去,他不太会吞药,每次都这样。他把水瓶放回收银台上,头又低了回去,额头重新贴上柜台玻璃。
沈淮之站在他旁边没动。过了几秒,他伸手把顾之远额前那几缕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掌心又贴上去试了一次温度。还是烫。他把旁边放杂物那把折叠椅拉过来,在收银台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收银台的拐角,一个趴在台面上,一个坐在折叠椅上,那把椅子矮了一截,沈淮之坐着比顾之远低了半个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不知道。下午物流来货的时候就觉得冷,以为是空调开低了。"
"你不量一下?"
"没温度计。"
"便利店不是有?"
"那是卖的。不是给我用的。"
沈淮之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顾之远。顾之远侧着脸趴在台面上,半边脸颊压在玻璃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唇那一块脱皮的面积比指甲盖还大一圈了,边缘翘起来,看着就疼。沈淮之看了那片脱皮一会儿,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管唇膏,拧开盖子,很轻地在顾之远嘴唇上涂了一层。动作很慢,像在涂什么易碎的东西。
顾之远没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有唇膏了。"
"前两天买的。"
"你以前不用这个。"
"以前不用现在用不行吗。"
顾之远没再说话。他又趴回去了。沈淮之坐在旁边看着柜台上的电子钟,秒数一下一下跳。他数了大概四十圈,换班的人来了。推门进来那男的叫刘哥,看到收银台旁边坐着个生人愣了一下。顾之远撑着台面站起来,步子虚浮,沈淮之跟着起身,在旁边替他把交接的话说了。刘哥看了沈淮之一眼,又看了顾之远一眼,啥也没问,摆了摆手让他们走。
电动车停在门口,沈淮之看了一眼,没去骑。他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把顾之远塞进后座,自己跟着挤进去。顾之远靠窗坐着,脑袋抵着车窗玻璃,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着他的太阳穴。沈淮之伸手把他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顾之远没有反抗,就那么靠着。车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不知道是谁唱的,唱得含含糊糊的。沈淮之听着那首歌,忽然想,他好像从来没问过顾之远听不听歌。认识这么久了,他都不知道顾之远耳机里在放什么。
到家的时候顾之远已经不太能自己走路了。上楼的时候沈淮之架着他,顾之远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肩膀上,步子拖着地走。进了门沈淮之直接把他放到主卧的床上——不是次卧,是主卧,他那张床。顾之远陷进被子里的时候微微睁开了一下眼,眼睛红红的,像是烧的,又像别的什么。
"这是主卧。"
"次卧没床,你先睡这。"
"你睡哪。"
"我睡沙发。"
"沙发那么——"
"你少管我睡哪。"
顾之远没再说。他闭着眼躺着,呼吸有点重,鼻息一下一下扑在枕头上。沈淮之去客厅拿了体温计过来,甩了两下递给他,顾之远接过去夹在腋下。他夹体温计的那个姿势很笨,胳膊夹不紧,老是往下滑,沈淮之看着看着就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胳膊摁住。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按他的胳膊,谁也没说话。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也是滴答滴答的。沈淮之听着这两个声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想起顾之远第一次来他家那天,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也听到过滴水声。那会儿他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走,现在他在想这个人烧什么时候退。真他妈奇怪。
五分钟到了。沈淮之把体温计从顾之远腋下抽出来,举起来对着床头灯看。三十九度二。
"你躺着别动。我去买退烧贴。"
"凌晨两点去哪买。"
"便利店有。"
"你刚把我从便利店接回来,又去?"
"你那个店没有。我去找别的。"
沈淮之站起来往外走,顾之远在背后喊了一声"沈淮之"。他没停。门关上了。顾之远躺在那张床上,被子是沈淮之的,枕头上是雪松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洗衣液的残留气息,他说不上来什么牌子,但闻着挺干净的。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想,可能是发烧的缘故。人一发烧就容易矫情,什么情绪都往上冒。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蔓延出去,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沈淮之走了二十分钟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退烧贴还拎了一袋子东西:几瓶电解质水,一盒新退烧药,一管膏药,还有一小袋冰糖。他撕开退烧贴的包装,啪一下贴在顾之远额头上。凉意从额头那里渗进来,顾之远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你买冰糖干什么。"
"给你煮梨水。明天煮。"
"哦。"
沈淮之把电解质水的瓶盖拧开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盒新药和膏药在柜面上一字排开,摆得整整齐齐的,跟摆货架似的。顾之远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明天早上要是还烧就去医院。"
"好。"
顾之远侧躺着看沈淮之坐在床边的样子。他的外套上还带着外面夜风里的凉气,头发被吹得更乱了,耳后那撮头发翘着一直没压下去。眼里的血丝比傍晚那会儿又多了几条,他平时睡不够就这样,眼白上蜘蛛网一样细细的红。他看着顾之远,两个人就那样对看了几秒,谁也没开口。
"你躺下来。"顾之远说。
"我不睡。"
"躺一会儿。"
沈淮之没动。他坐在床边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背靠住床头板,两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脚踝交叉着,那种半躺不躺的姿势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他把被子往顾之远身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怕扯到他似的。顾之远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劝。他闭上眼,额头上的退烧贴凉丝丝的,身体里的热好像被那股凉意压住了一点点,他慢慢滑进睡眠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翻了个身醒过来一次,床头柜上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十分。沈淮之还坐在那儿,头靠着床头板,眼皮合着,睫毛下面一圈淡淡的青。但没睡熟,顾之远一动他就睁开眼了,伸手摸了一下顾之远的额头。
"退了点。"
"你一直坐这?"
"没有。"
"你骗人。"
沈淮之没答话。他把那瓶开了盖的电解质水递过来,顾之远撑着身体坐起来喝了半瓶。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嗓子有点疼,像吞了一小块砂纸。他喝完躺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盒。就是沈淮之之前用的那个。他记得很清楚,沈淮之说过扔了。他盯着看了两秒,那个药盒盖子开着一条缝,里面几格隐约放着白色的药片。
"这个药盒你不是扔了?"
沈淮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体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两秒。然后他慢慢说:"……没扔。"
"你上次不是说你扔了?"
"我扔了。后来又从垃圾桶捡回来了。"
"为什么捡。"
沈淮之没接话。他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搁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缝线,来回抠了好几下。顾之远看着他那双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上来了。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伸手去够那个药盒,沈淮之没有拦他。
他把药盒拿过来,打开盖子。里面两格,各放着一颗白色药片。这药盒他以前见过,第一格是维生素片,第二格空着。现在两格都有。他把其中一格里的药片倒出来看了看,白色的,圆的,有刻线。但仔细一看跟之前那个维生素片不太一样,小了一圈,刻线的深浅也不同。他把药片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药片侧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母数字,他眯着眼也看不清写的什么。
"这是维生素片?"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淮之看着他。床头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沈淮之平时显得冷硬的那几道棱角磨软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在做一个特别费劲的心理准备。
"我自己的药。"
"你不是没病吗?"
"不是维生素片那种。"
顾之远看着他,手里攥着那颗药片,攥得指腹发白。他把药片放回药盒里,把盖子扣上,药盒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床单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你说清楚。"
沈淮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长,胸腔都鼓起来了,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确实在协和挂了号做了检查。不是血液病。是心脏的问题。不严重,但是需要长期吃药控制。医生开的药就是这个。"
顾之远没说话。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攥着被子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沈淮之看到了,声音往下沉了半格,变得更轻了。
"我本来想跟你说。但那个时候我已经跟你说了赌约的事了,我怕再跟你说这个,你会觉得我是在拿第二件事圆第一个谎。"
"你觉得我现在信吗。"
"你信不信我都得说。药盒在这儿,药在这儿,协和的处方单在次卧抽屉里。我没骗你。"
顾之远低头看着那个药盒。他又把它打开了,看了第二遍,像要看穿什么东西似的盯着那两粒药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盖子,把药盒放回床头柜上。他躺回枕头上,面朝上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一眨的。
"你心脏到底什么问题。"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发烧烧的。
"心律不齐。偶尔会有早搏。医生说不是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就控制得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搬来之前就知道了。单位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
"那当时你让我给你存药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吃药了。但是那个药盒里放的是维生素片,我怕你看到真的药会多想。"
顾之远把胳膊搭在眼睛上了。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空调在角落里呼呼吹着,沈淮之坐在床边等。等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一下顾之远搭在脸上的手臂,顾之远没躲,也没动。
"你明天去不去医院。"沈淮之问。
"去。"
"我陪你去。"
"你烧还没退。"
"退了点。"
沈淮之又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确实凉了一些,但摸上去还是有热乎乎的底子。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被顾之远抓住了,抓得不重,四根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手背上。
"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个药的事,是真的。"顾之远说。他的声音从手臂下面传出来,有点闷。
"是真的。"
"你还有没有别的瞒我。"
"没有了。"
"你说没有的时候眼睛往左边偏了。"
沈淮之愣住了。他看着顾之远,后者还用胳膊盖着脸,但握在他手背上的那几根手指收紧了一点,收得不大,但他感觉得到。
"……我肩膀以前打球扭过。不定期会疼一下。但是不吃药,不严重。"
"还有呢。"
"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
顾之远把胳膊从眼睛上拿下来了。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手臂压的还是发烧烧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沈淮之看了好几秒,然后说:
"你把那个药盒放到你卧室去。"
"好。"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吃。"
"好。"
"当着我的面吃。"
沈淮之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明天不是要看病吗。"
"我发烧。你心脏。咱俩一起看病不行吗。"
沈淮之没回话。他把顾之远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次卧,拉开抽屉把药盒放进去,又站了两秒,然后走回主卧。他回来的时候顾之远还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眼皮半耷拉着。
"你躺下来。"顾之远说了第三遍。
沈淮之躺下来了。他躺在床的另一侧,没进被子,就躺在被面上,侧着身跟顾之远面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枕头的距离。顾之远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沈淮之身上,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胳膊没什么力气,但还是盖到了,把沈淮之的肩膀也盖住了。
"你睡一会儿。"
"嗯。"
"明天早上我要是退烧了就不去医院了。"
"退也得去。"
"行吧。"
顾之远闭上眼了。沈淮之躺在他旁边没闭眼,他看着顾之远的睡脸。烧退了一些之后嘴唇没那么干了,但下唇那层皮还是翘着,之前涂过唇膏的地方有一点点亮。他看着看着,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按了一下顾之远的肩膀。顾之远没有醒。
沈淮之把床头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漏进一线外面的路灯光,在墙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闭了一会儿眼,但没怎么睡着。半睡半醒的时候他感觉到顾之远翻了个身,然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手指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指。顾之远没睁眼,声音含含混混的,像是在说梦话。
"药……吃了没有……"
沈淮之把他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顾之远的手烧了一晚上有点发干,但暖过来了。
"吃了。睡吧。"
顾之远的手在他掌心里松了力道,呼吸又慢慢变深了,鼻息均匀地扑在枕头上。沈淮之握着他的手躺在黑暗里,听着房间里的两个呼吸声,听着窗户外头偶尔过去一辆车的响动。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躺着。手掌心里那只手凉凉的,但指尖一点一点在回暖,像春天河面上的冰慢慢化开。
天亮之后他要陪顾之远去医院。在那之前他想睡一觉。闭着眼,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他的呼吸也慢慢变慢了。睡着之前他无意识地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顾之远的手背,蹭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那两粒药片安安稳稳地躺在次卧抽屉的药盒里。明天晚上八点,他又该吃了。这回有人看着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