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便利店深夜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859字 发布时间:2026-08-17

# 第17章 便利店深夜

城南那条支路拐角的便利店,门面不大,灯箱坏了有一个多月了。招牌上那个“便”字的偏旁不亮,天黑透了从远处望过去就剩个“更”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更利店”。顾之远第一天来上夜班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事,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两眼,心说“更利”其实也讲得通,晚上本来就更利索一点,客人少,不用跟人抢。他第七天晚上又看了一眼那个灯箱,那个“更”字底下的光有点闪,像快撑不住了似的。

他每天物流公司下班之后直接骑车过来,七点交班,干到凌晨两点。物流是六点下班,他五点五十就开始收拾东西——把工服叠好塞柜子里,手机充电器拔了揣兜,保温杯里的水倒掉——然后从城东往城南骑。骑快点四十分钟,慢一点五十分钟,他试过几次之后摸了个中间速度,不紧不慢的,到了刚好七点差几分。晚班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见他就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搁,说“你来了”,就走了。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来没超过三个字。

沈淮之第三天才发现顾之远不在云间了。他那天打了顾之远的电话,响了挺久没人接。打了第二遍还是没人接。发消息过去也没回。沈淮之把手机撂茶几上,坐着喝了半杯水,然后拿了外套出门。他到云间的时候宋瑶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进来,擦杯子的动作没停,说了一句“他今天没来”。沈淮之问去哪了。宋瑶把擦好的杯子翻过来控了控水,说顾之远找了个便利店夜班,白天的物流活还干着,夜场辞了,说夜班的收入稳当一点,不用看客人脸色。她说完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叠着一件黑衬衫。“他上次落这儿的,你带给他。”

沈淮之接了那件衬衫。保鲜袋封口封得好好的,里面的衬衫叠得也整齐。他拿在手里没打开看,问宋瑶那便利店在哪。宋瑶说城南支路十字路口拐角那家。她说“那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你应该知道”的意思,但沈淮之确实不知道。

他打车过去的时候让司机在路口停了一下。确实是那家。灯箱缺个偏旁,“更”字底下的灯管果然在闪,闪得不算快,跟人喘气似的。店里的白光从玻璃门泼出来,把人行道上一块地砖照得发亮。顾之远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扫东西。那个人买了三瓶水两包烟,顾之远一样一样扫完,报了价钱,接过钱,找零。动作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没耽误。顾客拿了东西走了,店里空了。顾之远往后退了半步,靠着收银台后面的货架边缘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往前塌着。

沈淮之没下车。他在车里坐了得有十分钟,司机扭头问了他两回“先生还走不走”,第二回的时候他推开车门下去了。但他没进去。他站在街对面一棵行道树底下,那棵树叶子挺密的,把他遮了大半。他隔着玻璃看顾之远从货架后面拖了一箱矿泉水出来,搬到冰柜旁边,蹲下去,一瓶一瓶往冰柜里码。码到第五瓶的时候停了,手背蹭了一下额头。那个动作特别短,像蚊子叮了一下随手赶了赶。沈淮之把目光移开了。他站在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看顾之远码完那箱水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两秒,膝盖好像有点僵,用脚尖点了一下地才走回收银台后面去。

他没进去。打车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多。中间翻了翻茶几上那本杂志,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看同一页的同一个段落——写的是某个牌子的扫地机器人怎么规划清扫路线。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门锁响的时候他把杂志合上了。顾之远推门进来,看见客厅灯亮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说了不用等。”

“我没听。”

顾之远换了鞋走进来。他走到茶几旁边的时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放上面。便利店的鲜牛奶,那种纸盒包装的,盒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沈淮之看了一眼那盒奶,拿起来翻了翻日期。保质期到今天。

“你买的?”

“店里过期的。其实还能喝,同事说可以拿。”

“过期了你还拿。”

“没过,今天最后一天。”

沈淮之把牛奶放回茶几上,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你去便利店上班了?”

“你怎么知道。”

“宋瑶说的。”

“你去找宋瑶了?”

“找了。你没去夜场。”

“辞了。便利店夜班更稳。”

“几点下班。”

“两点。”

“白天物流几点上班。”

“八点半。”

“你睡几个小时。”

“够了。”

“六个小时不到。”

顾之远站在茶几前面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盒牛奶又拿起来,转身塞进冰箱里了。关上冰箱门之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淮之,站了两三秒。

“你以后别等我了。”

“我睡不睡跟你没关系。”

“你第二天还要上班。”

“我的公司我说了算。”

顾之远就没再接话了。他穿过客厅进了次卧,门关上的时候沈淮之听到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本杂志又翻开,翻到刚才那页关于扫地机器人的段落,看了两行,合上扔茶几上了。

第二天顾之远出门的时候在鞋柜上看见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速食粥,还有一小瓶新的鼻腔喷雾。牌子跟上次那个一样,他之前那个快用完了,没来得及买。他把速食粥拿出来放在吧台上,鼻腔喷雾揣进了外套内袋里。经过客厅的时候沈淮之正坐在吧台旁边喝咖啡,他冲那个方向说了一句“速食粥我拿走了”,沈淮之“嗯”了一声。

其实沈淮之“嗯”的那一声挺短的,但顾之远听出来那个人嗓子有点哑。可能是一晚上没怎么睡,也可能是咖啡喝太早了烫着了。他没问。

便利店夜班跟快递站夜班完全是两回事。快递站到了后半夜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堆了满屋子的包裹堆出来的安静,人在里面待久了会觉得四面墙都在往中间挤。便利店不一样——货架一排一排的,东西摆得满当,通道虽然窄但走起来顺畅,冰柜嗡嗡响着,灯管也嗡嗡响着,两种频率叠在一起,听久了反而像什么也没听见。大多数时候没有顾客,顾之远就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东西,把被翻乱的那一排杂志按颜色摆齐——其实杂志按颜色摆毫无道理,但他觉得好看。缺货的薯片和饼干从仓库搬出来补到架上,补货的时候他喜欢把同一口味排在一起,辣的和辣的搁一块,番茄味的单独一排。这事没人教他,纯粹是他自己看着顺眼。

偶尔有客人进来。买水的、买烟的、买泡面的。扫码、收钱、找零,整套流程两分钟完事。客人走了他又靠回收银台边上。他有的时候看手机,屏幕上字不大,他要把手机凑近了盯一会儿才读进去。读完一段之后抬头看看店门口,什么也没有。

第八天晚上来了一个醉汉。那个人推门的时候脑袋先磕了一下门框,咚的一声,但那人好像没觉得疼,晃着进来了。他到冰柜前面拿了一瓶啤酒,走到收银台跟前把瓶子往台面上一搁。

“多少钱。”

“六块。”

醉汉掏了半天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顾之远接了,找了十四块搁台面上。那人拿钱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顾之远的手背——说实话就是蹭了一下,比蚊子叮还轻——但下一秒那个人的手指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你手真凉。”

顾之远把手抽出来了,挺快的。“您找零拿好。”

“你个小伙子长得挺清秀。”醉汉靠在收银台边上,身子歪着,眼睛半睁半闭的,“你一个人值夜班,怕不怕?”

“不怕。”

“你叫什么?”

顾之远没说话。他把那十四块钱往前推了推,推到醉汉手边。“您拿好。”

醉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眼神说不清楚,说不上恶意但也不太对劲,像在打量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然后那个人把钱收了,拿起啤酒,晃着出了门。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弹簧拉得有点慢,门扇晃了两晃才停稳。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被攥过的那一圈皮肤上留着几道红印子,不算深,但能看出来手指头的形状。他用手搓了一下。搓不掉。他去仓库里拿了瓶水喝了一口,站在仓库的货架中间待了大概一分多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站回收银台后面了。

第十天晚上鼻血又犯了。那天一点多店里没客人,他正蹲在收银台下面整理零钱盒,一块的放一摞,五毛的放另一摞。蹲下去的时候鼻腔里忽然一阵热,那种热来得特别突然,他仰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滴血砸在收银台白色的台面上,啪嗒一声,溅开了一小朵,边缘不太规整,像拿红墨水在纸上点了一下晕开的。他赶紧用纸巾堵住鼻孔,另一只手从内袋里摸出那瓶鼻腔喷雾,对着喷了两下。血止住了。他低头把台面擦了,纸巾团了扔进柜台下面的垃圾桶。拿了块湿布又擦了一遍。擦完第二遍他凑近了看,台面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又擦了两遍。擦到第四遍的时候那道印子才彻底没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的时候手机响了。沈淮之打过来的。顾之远接了,那头的声音不像刚醒的——清醒得过分,像压根没躺下过。

“你今晚怎么样。”

“还行。”

“流鼻血了没有。”

“流了一点。止住了。”

“喷雾喷了?”

“喷了。”

沈淮之在那头没接话。过了一下他说:“我睡不着。”

“那你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多只了。”

“数到一千只就睡着了。”

“你数到过吗?”

顾之远靠着货架,手机贴在耳朵上,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想了想。“没有。没数到那么高。”

“那你也睡不着?”

“夜班不能睡。”

“我说的是你下班之后。”

顾之远没接话。电话那头有一点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压下去又弹回来,沈淮之换了个姿势。“你明天白天物流下班之后直接回家睡。便利店能不能请一天假。”

“请不了。”

“那你去便利店打两小时瞌睡也行。后半夜顾客少。”

“店里有监控。”

“……”

“你睡吧,”顾之远说,“我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你到家了发个消息给我。”

“嗯。”

挂完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手指在手机上多停了一两秒,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看到自己的脸在黑色屏幕上的影子,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下巴也尖了一点。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抽屉里了。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把下班前的东西理了理。零钱数了三遍,交接本上把今天卖了多少水多少烟多少泡面都填了。最后一页他写了句“冰柜温度正常”,写完看了看,觉得这句话写不写都行,但还是留着了。

二十分钟之后他锁了店门。电动车停在门口的梧桐树底下,车座上落了点梧桐籽,他伸手拂了拂骑上去。凌晨两点多的街道上基本没车,路灯隔一段一个,他的影子被从后面拉长又变短,变短又拉长,就这么反反复复了十几遍。骑到一半的时候他摸到车把上贴了什么东西——一张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可能是出门的时候他自己贴的?不对,他出门的时候没贴过这个。他停下电动车把那片便利贴揭下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上面写着一行字:“饭盒在包里。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那个字迹他认识,沈淮之写的。字稍微有点往上斜,末笔收得急,像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不耐烦了或者赶着去干什么。

他把便利贴叠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跟那瓶鼻腔喷雾搁一块儿了。骑上车继续走。

夜风凉飕飕地扑在脸上,他骑到半路觉得鼻子有点发酸,那种熟悉的酸,像要流鼻血之前的前兆。他仰头吸了一下鼻子,那阵酸被压回去了。他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主卧门缝里还是有一线光。他在玄关换了鞋,动作尽量轻,走到主卧门口说了一句“我到了”。门里的光灭了。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走,隔着一道门板他听到沈淮之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嘎吱响了一声。他冲着门缝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门里隔了几秒才传来沈淮之的声音,闷闷的,像脸埋在枕头里说的:“好。”

顾之远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那下很短,说不上是笑,顶多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瞬就掉回去了。他转身进了次卧,没开灯,摸黑躺进毯子里。躺下去的时候后腰那块还是酸,他侧了个身把腰伸直了,好了一点。

闭上眼之前他把口袋里那张便利贴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在黑暗里其实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写的什么。他把便利贴搁在枕头旁边了。躺下来之后便利店那盏白色节能灯的光还在他眼前晃,跟灯箱那个“更”字一样一闪一闪的。他闭了一会儿眼,那光慢慢褪下去了。最后浮上来的东西是便利贴上的字迹——那个收得急的末笔,不知道沈淮之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了一下。没想明白。太困了,那点念头跟个泡泡似的浮了一下就破了。

睡着之前他听到主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就安静了。那种安静是家里才有的安静,跟便利店那种被冰柜和灯管填满的安静不一样。家里的安静是软的。

第二天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已经是白光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腰还是酸,按了两下才直起身。出次卧的时候沈淮之坐在吧台那边,面前一杯咖啡,吧台上另外放了一份早餐——一碗粥,旁边一小碟咸菜。顾之远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现煮的,米粒煮得烂透了,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睡了。”

“你骗人。”

沈淮之没接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碰了碰嘴唇就搁下了,那杯咖啡看起来没怎么动过。

“你今天物流几点下班。”

“六点。”

“便利店几点到。”

“七点。”

“你中间一个小时能吃个饭吗。”

“能。”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你吃了个面包。”

“面包也是饭。”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就那种看着你但什么也不说的看法。然后他从吧台下面推过来一个保温饭盒,蓝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六个字:“六点吃。别拖到七点。”六个字排了两行,字还是有点往右上斜。

顾之远把饭盒接过来打开了。里面是米饭、炒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肉炖得烂,酱色渗到了旁边的米饭里,把一圈米粒都染深了。他把盖子合上了。

“你做的?”

“阿姨做的。我装的。”

“你装的时候把红烧肉摆得这么整齐?”

沈淮之低头喝咖啡。耳朵尖红了一点。顾之远没再追问,把饭盒搁到自己背包旁边,站起来拿外套。

“我走了。”

“嗯。”

“你晚上早点睡。”

“你管我。”

“我是管不了你。”

顾之远开门之前又说了一句:“饭盒我晚上带回来。”沈淮之冲他点了一下头,点得特别轻,轻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点头了。门关上之前顾之远余光扫到沈淮之把吧台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皱了一下眉——大概凉了。

那天中午顾之远在物流公司的休息室里把饭吃了。休息室里就他一个人,另外两个同事去外面吃面了。他把保温饭盒搁在膝盖上,一口一口把那盒饭吃完了。红烧肉还是温的,不知道是饭盒保温好还是他心里作用。他把每一块肉都吃了,连染了酱色的那圈米饭也没剩。吃完把饭盒洗了,里里外外冲了三遍,用纸巾擦干,装塑料袋里塞背包。

骑电动车去便利店的路上一阵风迎面扑过来,他忽然觉得腿上有劲了一些。可能是因为那几块红烧肉,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进店的时候晚班同事正在收东西,看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你今天看着精神好点了。”

“吃了顿好的。”

“那你今天多撑一下。凌晨三点有个供货商要送货来,你接一下。”

“行。”

同事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下来。顾之远把背包放仓库架子上,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补货。前面那排架子上薯片和饼干缺了不少,他从仓库搬了两箱出来,蹲在通道里一包一包往架子上码。蹲下起来反复了几次,腰本来就不太舒服,蹲到第三回的时候他撑着货架缓了一下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碰到内袋里那瓶鼻腔喷雾,旁边就是那张便利贴。他把手缩回来了,继续码货。

凌晨三点供货商准时来了。开了辆白色的箱式小货车,下来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眼皮耷拉着,一看也是干了整宿没睡。两个人对着单子清点了货品,饮料几箱、零食几箱、牛奶几箱。顾之远一样一样点了签了字。供货商搬完货说了一句“走了啊”,车门砰一声关上,车开走了。

顾之远站在店门口看了两眼外面的街。凌晨的街道连路灯都像困了,光晕比白天看着模糊一圈,边上的树投下来的影子也是模糊的,风不怎么吹,整个世界像对焦没对好的一张照片,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不清楚。远处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划了一下路口,然后就没了。

他站在门口又待了一小会儿。风有点凉了,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转身回店里。走回收银台后面,从下面把那张塑料凳抽出来坐下了。后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冰柜的嗡鸣和灯管的嗡鸣又叠在一起了。他闭了一会儿眼。二十分钟,也可能不到。意识没完全沉下去,耳朵里断断续续地听着店里的动静,门口有人经过的话能立刻睁眼。

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四十。还差二十分钟下班。他把交接本打开,把最后一批货的入库数填进去,零钱又数了一遍,收银机里的小票卷换了新的。

凌晨两点同事来了。他还在清点最后一箱牛奶的生产日期,一个一个看过去,把快过期的单独挑出来放在了旁边。抄完日期,穿上外套,走出店门。

电动车还在梧桐树底下。车座上又落了几颗梧桐籽,他这回没拂,直接坐上去了。车启动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车把——空空的,没有新的便利贴。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昨晚明显一点,但也没大到哪去。他在想沈淮之可能忙着煮粥就没顾上贴。也可能贴了但被风吹跑了。也有可能昨晚那张就是最后一张了,那个人便利贴用完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豆浆是肯定有的了,就不知道配什么。油条?包子?他想了一下,觉得都行。然后他又想,那个饭盒今天要洗干净带回去,不然明天中午没得用。

夜风又吹过来。鼻子没有酸。他骑得比昨天稍微快了一点,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反复着。

到家的时候主卧门缝里果然没有光了。他换鞋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下,没说话,门里面也没动静。他转身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冲着门板极轻声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那声音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说出口了没有。

门里传来沈淮之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梦里浮上来的:“嗯。豆浆在锅里温着。”

顾之远站在门口。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在地板上拖着。他站了大概几秒钟,嘴角那一下动了,比昨晚长一点,但也就那样。

他转身进了次卧。这次他没再看便利贴。便利贴就在他枕头旁边搁着,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躺进毯子里之后他闭了眼。便利店那盏节能灯的光这次没来烦他。他很快就睡着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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