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淮之的监视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105字 发布时间:2026-08-16

# 第16章 沈淮之的监视

沈淮之第一次去云间是周三晚上。他没跟顾之远说,也没提前告诉任何人,连宋瑶那边他都压着没通气——主要是觉得说了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不说又憋得慌,最后他选了折中,谁也没讲,自己去了。

那天他从衣柜底下翻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标签还在后领口里头塞着,他拿剪刀把标签剪了扔垃圾桶,又找了顶黑色棒球帽扣上。帽檐往下压的时候他照了一下玄关的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像那种半夜出门买烟的中年男人,脸被帽子遮了一半,剩个下巴露在外面,下巴上还有点胡茬没刮干净。他没管,拉开门走了。

打车到朝阳路,下车的时候门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也就一秒钟,但沈淮之注意到了——门童扫过他帽檐下面的半张脸,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大概是觉得这人面生又不像来玩的。他没被拦,推门进去了。

云间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大厅吧台坐满了人,卡座区的灯全调的暗紫色,那种紫偏冷调,照着人的脸像给皮肤镀了一层铁锈。音乐声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鼓点打得很重,沈淮之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才往里走。吧台最角落有个高脚椅空着,他坐上去,后背靠着墙,这个地方能看到大厅全貌,也能卡住走廊入口,但吧台本身的灯光照不太到他的脸——那盏灯恰好在他头顶偏后的位置,光擦着他肩膀落下去,他整个人蜷在阴影里。

调酒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男的,眼睛细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见惯了这种一个人缩角落点单的客人,他等着沈淮之开口。

"苏打水。"沈淮之说。

调酒师没多问,把苏打水推过来。沈淮之端着杯子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有好几张脸是陌生的,也有几张看着面熟,大概是云间常客。他没看到顾之远。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尽头的门帘掀开了,那个人从里面出来。

黑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半截小臂,端着托盘,上面放了三杯酒——两杯是调好的鸡尾酒,一杯是纯色的,他看不清是什么。顾之远走到大厅靠里的一个卡座,弯腰把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酒杯落桌面的声音被音乐盖过去了。卡座里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顾之远点了下头。沈淮之隔着半个大厅看他的侧脸,看到他在回答,嘴唇在动,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不过沈淮之看清了他的笑——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很快,但眼睛没动。那种笑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似的,亮起来又灭了,眼珠里映着暗紫色的灯,反出一小团光,但光里头什么都没有。

沈淮之握着苏打水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盖压着玻璃壁,压得有点发白。他看着顾之远在卡座边站了一会儿,顺手把托盘搁在桌角,端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之后顾之远拿起空托盘转身走了,走回走廊入口的时候他没往吧台这边看,沈淮之坐在角落那个灯光照不到的位置看着他,他的背影消进走廊尽头那层帘子后面。

那晚上顾之远出来接了三个台。沈淮之坐在吧台角上一直没动,苏打水就放在面前,他端起来碰了碰嘴唇又放下了。他看着顾之远每一次从走廊出来、弯腰端酒、陪客人说话、端着空盘回去。第三次出来的时候,一个卡座的男人伸手拍了一下顾之远的肩膀,拍的位置靠后颈,沈淮之看到顾之远的肩膀往上缩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了让,那个男人的手滑落下去。沈淮之的手在吧台桌面上按了一下,指尖压着台面,压了几秒,他没站起来。

快十一点的时候顾之远从侧门走了。沈淮之等他走了之后才起身,苏打水几乎没碰过,他放在吧台上结了账——调酒师收杯子的时候瞥了一眼杯里的水面,什么也没说。

走出云间大门,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没打车,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顾之远骑电动车离开的方向,那个人拐过路口的时候尾灯晃了一下就没了。

他沿着朝阳路走了一段,路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他进去买了瓶水,出来之后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台面按出来的,不红,就是压出一道白痕,像什么东西在上面搁久了留下的。他用左手拇指搓了搓那道白痕,没搓掉。

到家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回来了,坐在吧台边喝沈淮之出门前留好的粥。粥在电饭煲里保温了大概俩小时,顾之远自己盛了一碗,正端着喝。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沈淮之一眼。

"你今天晚。"

"加了会儿班。"

顾之远没追问。他低头继续喝粥,沈淮之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吧台,中间摆了半个空粥碗和一双筷子。顾之远端着碗,嘴唇贴着碗沿喝粥,上嘴唇那片脱皮的地方被他用牙咬掉了一点边角,露出下面一层粉红色的嫩肉,嫩肉上头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粥汤,亮晶晶的。

"你今晚在云间怎么样。"沈淮之问。

"还行。"

"有人难为你吗。"

"没有。"

沈淮之看着他。他想起刚才在云间看到的那一幕——顾之远侧身让开那个男人的手,肩膀缩的那一下,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他看了顾之远两秒,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拍。

"那就好。"

顾之远把粥碗搁下,碗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明天还加班?"

"可能。"

"那你早点回。"

"嗯。"

顾之远站起来进了次卧,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沈淮之坐在吧台前没动,他能从门缝里看到次卧亮了一盏小灯,顾之远走到画架旁边坐下了。他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周三,云间,三个台,有人拍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周四晚上他又去了。这回他没坐吧台,上了二楼卡座区,挑了个角落位置,那里能看清一楼大厅全貌,但楼下的人抬头也不容易看到这。他把外套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棒球帽还是昨天那顶,帽檐压着。点了杯威士忌放在面前当摆设,没碰。那杯酒搁在桌面上,冰块慢慢化了,杯壁外侧凝了一层水珠,沈淮之看着那层水珠往下淌,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圈湿印子。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顾之远才从走廊出来。今晚台比昨晚多,连着三个小时没停,出来进去的,沈淮之坐在二楼数着,数到第四趟的时候顾之远进了一个卡座,卡座里三男一女,其中一个男的拍着自己旁边的沙发座让他坐下。顾之远坐下来了。沈淮之在二楼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的后背和沙发背之间留了很宽的空隙,肩膀微微前倾,像在尽量拉开和旁边人的距离。那男的拉着他划拳,顾之远陪着划了五轮,输了三次,每输一轮喝一小杯酒。第六轮他赢了,那男的笑着拍他后背,拍得挺重,沈淮之在二楼看到顾之远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才坐直。他手里的玻璃杯被握紧了,杯壁太凉,他的指节泛了白。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桌子,时间很短,也就一两秒,扶完就松开了,但沈淮之看到了。那个人走回走廊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调整呼吸。沈淮之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到顾之远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一只手扶着墙面。宋瑶从旁边经过停下来跟他说了句话,顾之远抬头回了一句,然后往休息室方向走了。

沈淮之站在楼梯拐角没再往下走,他靠在栏杆上站了大概一分钟,盯着那截空了的走廊看了半天,有另一个服务生端着一盘空酒杯从里面出来,侧身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转身回了二楼原位坐下。那杯威士忌还在桌上,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外面凝的水珠淌下来在桌面洇了一大片,他把杯子挪了个地方,拿纸巾把桌面上的水擦了。

那天晚上顾之远十一点十分从侧门走了。沈淮之这次走得晚了些,等到顾之远走了才下楼。出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叫了车,坐进后座的时候他把右手摊开看了看——食指关节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可能是玻璃杯沿割的。他拿大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划痕,不怎么疼,没出血,就一条白道子,像被纸划了似的。他在车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团起来搁在车门储物格里了。

到家的时候次卧门缝里没光,顾之远已经躺下了。沈淮之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里头呼吸声是均匀的,一下一下,听着像睡着了。他没进主卧,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沙发上的靠垫被他拿了一个搂在胸前。他掏出手机又记了一行:"周四,四个台,被人拍后背。"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闭着眼靠进沙发里。脑子里一直在放刚才那个画面——顾之远被拍了一掌之后身体往前冲的那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扶桌子扶了两秒。那画面卡住了似的反复回放,他想停但停不下来。睁开眼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然后起来进了主卧。

第二天白天去公司之前他给顾之远发了条消息:"今天别接太多台。"等了十分钟,顾之远回了三个字:"看情况。"沈淮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了。地铁上他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还在那儿,他退出对话又切回来,反复了两趟,最后锁了屏没再看。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云间。这次他没上二楼,坐了一楼吧台,位置靠走廊入口近一些,能更清楚地看到顾之远进出。顾之远今晚进了一个大包间,进去之后快四十分钟没出来。沈淮之坐在吧台边等着,面前那杯酒换成了啤酒,他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吧台边上有个男的搭话问他"一个人来的?",他摇了摇头没接茬,那男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跟另一边的姑娘聊天去了。

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包间门开了,顾之远从里面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扶着走廊的墙走了几米,沈淮之看到他抬手在嘴边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擦汗,但沈淮之觉得不像擦汗。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宋瑶从后面追上来扶住了顾之远的胳膊,顾之远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胸口起伏了两下。宋瑶递了瓶水给他,他接过去拧开喝了,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一道,他用手背擦了。两个人站着说了几句话,宋瑶领着他往休息室走了。

沈淮之退回了原位坐下,低着头,手指按着酒杯壁。啤酒杯上有一层水汽,他指腹碾着那层水汽划圈,划了大概十几圈。旁边那个男的又跟他说了句话,他没听见内容,也没问,那人大概觉得他不好相处,之后没再搭理他。

十点五十分顾之远从休息室出来了,换了件灰色卫衣,从侧门走了。沈淮之这次没等,他几乎是顾之远前脚走他后脚就跟出去了。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剩一盏在巷口亮着,明一半暗一半的。他看到顾之远骑上电动车拐出巷子,他在路边拦了辆车坐进后座。

"跟着前面那辆电动车。"他跟司机说。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计价器,又看了眼前面那辆电动车的尾灯,什么也没问,踩了油门。

两辆车隔了大概两百米,沈淮之坐在后座看着前方那个尾灯在车流里穿来穿去。经过三个路口之后顾之远的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沈淮之的车也停了。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顾之远趴在车把上,头低着,后背在灰色卫衣下面一起一伏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他在喘。

红灯还有大概四十秒。沈淮之盯着那个趴在车把上的后背,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手指扣着把手没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琢磨这人干什么的,但没开口问。

绿灯亮了。顾之远没动。后面有车按喇叭,按了两声,顾之远才抬起头,脚踩下去,电动车动了。沈淮之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他靠回后座,看着那个尾灯继续往前走了。

到家之后顾之远比他早到了大概十分钟。沈淮之推门的时候顾之远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沈淮之脸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打车堵的。"

"你最近天天加班?"

"嗯。"

顾之远没再问。他低头喝热水,杯沿盖住了半张脸。沈淮之换了鞋走进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沈淮之偏头看他,看到他的嘴唇抿得有点紧,下唇内侧有一道发白的牙印。

"你嘴怎么了?"

"咬的。"

"咬的?"

"陪酒的时候咬的。走神了。"

沈淮之没再追问。他坐着,和顾之远隔了两个座位,但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酒味的香水味——夜场那种甜腻的香气,跟酒精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刺鼻。顾之远大概自己闻不到了,他已经习惯了。

"你今天在云间接了几个台。"沈淮之问。

"五个。"

"大包间那个待了多久?"

"四十分钟。"

"他们让你干什么了。"

"喝酒。陪聊。"

"就这些?"

"就这些。"

顾之远把水杯放下来,偏头看着沈淮之。他眼白里有几条红血丝,在客厅灯光底下看着像什么细线,一条一条的。

"你怎么知道我进了大包间。"

沈淮之停了一拍。"猜的。"

"你猜得挺准。"

"你每次进出我都看一下时间。"

"你看我时间干什么。"

"怕你出事。"

顾之远看了他几秒,没接话。他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转身,手搭在门框上。

"沈淮之。"

"嗯。"

"你明天不要去云间了。"

沈淮之坐在沙发里没动。"我没有去。"

"你去了。"

顾之远背对着他站在门口。

"我看到了。你坐在吧台边上,穿了一件灰夹克。你虽然换了衣服和帽子,但我认得你的手。"

沈淮之看着他的后脑勺。顾之远说"但我认得你的手"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第一天来就看到了。"顾之远说,"你坐在吧台角落里,穿灰夹克,那件衣服的标签没剪,在后脖领子那儿翻着,白底黑字的一小块,你肯定没注意。"

沈淮之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后衣领,摸了个空——那件夹克今天没穿,在家挂着。他的手指停在后颈上,顿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我想看看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沈淮之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站在顾之远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顾之远没转身,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一个对着门里,一个对着门外。

"我看到了今天你扶墙的那一下,"沈淮之说,"看到你被拍了一掌之后扶桌子扶了两秒。看到你今天从包间出来的时候在擦嘴角。"

顾之远终于转过身来了。他转了半边身子,后背斜靠在门框上,面对着沈淮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客厅漏过来的灯照着中间那一片地砖,亮得有点晃眼。

"所以呢。"

"所以你明天别去接大包间了。"

"我不接大包间,小包间的钱不够。"

"我跟宋瑶打过招呼了,她以后不给你派大包间。"

顾之远看着他。"你去找宋瑶了?"

"我给了她电话。"

"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大包间的钱我来补。她以后只给你派小包间。"

顾之远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右手食指的侧面。他看着沈淮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因为我欠你。"

"你欠我的是一句道歉。不是钱。"

"我知道。但钱是钱,道歉是道歉。我先把能还的还了。"

顾之远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几秒,指腹在右手食指侧面来回捻着,捻得那块皮肤有点发红。他抬头看着沈淮之。

"你今天在云间坐在吧台边上,那杯啤酒你没怎么喝。你坐了一个半小时,杯子里还剩大半杯。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会不会倒。"

顾之远没有接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完全靠在了门框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

"我没倒。"

"还没倒。"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嘴角在流血。"

顾之远愣了一下,抬手碰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一点红。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那一点颜色,然后用手背蹭掉了。

"咬的。"

"我知道是咬的。你每次疼的时候都咬自己嘴角。"

"不咬那儿,"顾之远抬眼看他,"会出声。"

沈淮之站在灯光里,看着顾之远。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着,眼里的血丝比以前多了,嘴角那一道破了皮,嫩肉露在外面,他自己大概也觉着疼,舌头探出来舔了一下那道口子。沈淮之看着他舔那一下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嘴角也疼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顾之远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淮之以为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他转身进了次卧。

"明天不要去云间了。"顾之远说。

"你说了两次了。"

"因为你上次没听。"

门关上了。沈淮之站在门口,次卧的灯亮了,透过门缝漏出一线白光铺在地砖上。他没走,靠着门框对面的墙站着。里头有脚步声走到画架旁边,停下了,然后是笔尖碰到画布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沈淮之靠着墙听那个声音,数着画了几笔,数到十几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顾之远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沈淮之。"

"嗯。"

"你以后去云间,坐二楼卡座。吧台边上有一盏灯是坏的,总闪。你坐在那儿会被闪到眼睛。"

沈淮之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好。"

"还有。你点威士忌不喝,第二天瓶盖会留指纹。收杯子的人一看就知道没喝。"

"知道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画架被转动的声响传出来,再然后是一声关灯的轻响,再然后是躺下去的时候弹簧床响了一声。

沈淮之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条白痕消了,但他大拇指搓了搓那块皮肤,搓得有点发红才停。他走回客厅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里面那几行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周三,云间,三个台,有人拍肩。""周四,四个台,被人拍后背。"——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全选了,删掉了。删完之后他又退出来看了一眼回收站,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锁了屏。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黑暗里他想起顾之远刚才说的那句"会出声",声音平着说的,像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不知道这个"会出声"是云间这段时间才学会的,还是更早之前就有了。他在想自己错过了多少这样的瞬间——在他开会、出差、签文件的时候,顾之远一个人坐在次卧地板上,把嘴角咬破了,然后舔一下,接着画他的画。

他翻了个身侧卧在沙发上,蜷着,膝盖抵着沙发扶手。他看着次卧那扇门,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他伸手想去够沙发旁落地灯的开关,指尖碰到了灯罩玻璃,碰得灯泡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摇了一摇,他缩回了手,没有关灯。他把手收回来枕在自己脑袋底下,手肘戳着沙发垫子戳得不舒服,又换了只手。

明天他得换一件深绿色的外套去云间。那个人说灰夹克被认出来了,藏蓝色大概也认出来了,他换一件。然后他得坐二楼卡座,避开吧台边上那盏会闪的灯。他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手指在沙发垫子上划拉着,画了几个没意义的圈。沙发上的灯还亮着,黄黄的一片光罩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光打在眼皮上透出一层暖红色。

他闭着眼,没睡着。他在想顾之远是怎么认出手的,是靠骨节还是靠指形还是靠什么。他想不出来,想着想着就打了个呵欠,呵欠打完眼眶有点湿,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点潮意。他翻了半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有顾之远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一点点烟味。他不知道顾之远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那个念头转过去之后他睡着了。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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