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色梅花**
物流公司那关,顾之远过了。
刘经理让他下周一入职,他记得那天是星期四,中间空着三天。他说自己还有外卖单子要跑完,刘经理挺好说话,说行,入职之前你把那边的尾清了就行。
星期四下午他去快递站辞了分拣的活。站长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脸色真差”,也没多问,直接给他结了四天的工资。三百二十块,全是零钱,一块一块摞在手心里,挺厚一沓。他把钱叠好塞进夹层口袋,跟夜场的小费放在一起。站在快递站门口他把现金全掏出来数了一遍,一千四百六十块,数完了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锁屏,电动车还插着钥匙没拔,他又折回去拔了。差点忘了。
周三他跑了最后一天外卖。早上七点就上线了,一直接到下午四点,中间只停了一次,在巷子口买了个包子。他站在路边吃,咬到第三口的时候鼻腔里头忽然一热,像有人从里面拧了一下水龙头。他抬手一摸,手指头红了。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心想,哦,又来了。从口袋里摸纸巾堵上。纸巾换到第三张才勉强止住,前两张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红得透透的,像两朵皱巴巴的梅花。旁边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冲人家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没事,你走你的。女人走了以后他还仰着头站了一会儿,脖子酸了才放下来。手指缝里沾了一点干了的血迹,指甲缝里也是,他拿另一张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也就那样了。骑上车接下一单。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系统给他派了个远单。城南一家餐厅取一份煲仔饭送到城北一个老小区,全程七公里,平台给了四十分钟。他骑车过去取餐的时候后颈又开始疼了,就是前几天那块淤青的位置,颜色退得差不多了,但用手按着还酸,酸里带点钝钝的疼。他想起来这块淤青是上周在夜场被一个喝多的客人推了一下撞在吧台角上磕的,当时没觉得怎么样,这都一周了还跟他较劲。取完餐把保温箱扣好,往城北骑。红灯的时候他停下来等,鼻腔里那股热流又上来了,他仰头吸了一下,硬给吸回去了。绿灯亮了他继续骑,骑了大概一公里左右,那股热流第二次涌上来,这次比刚才猛,他侧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红的,顺着手腕往下滴了一滴在裤子上。他赶紧靠边停车。
这回纸巾堵了四张,第四张的时候血总算慢慢收了。他低头一看车筐里的保温箱,白色塑料餐盒从保温箱开口处露了个角,盒盖边沿溅了两滴血,圆圆的,在白色盖子上扎眼得很。他拿纸巾去擦,血已经干了,擦不掉,越蹭越糊,变成两团淡粉色的印子,反而更明显了。他看着那两团印子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饭不能送了,人家打开盒子看见两滴血得骂死他。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还有两公里,时间还够。他直接点了取消订单,自己承担费用,然后骑回那家餐厅重新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煲仔饭。付钱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说,你鼻子。他伸手一摸,鼻孔底下又渗出来一缕血丝,细得像红线。他用手背蹭掉了,说没事没事。姑娘还是看着他,他补了一句,上火,这两天水喝少了。姑娘没再说什么,收了他三十八块钱。他出门的时候旧的那份饭被他放在了餐厅门口的垃圾桶盖上,还冒着热气呢。他看了一眼那盒饭,心想对不起啊,白瞎了。
新饭送到的时候超了二十多分钟。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接过餐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送达时间,眉头皱起来了。顾之远站在门口连说了三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女人没说话,把门关上了。他站在楼道里低头看手机,这单显示收入六块,超时扣了三块,减去重新买饭的三十八块,净亏三十五。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下,空落落的,他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才往下走。楼梯栏杆是铁的,凉,他手搭在上面滑了一截,指关节在金属接缝处磕了一下,磕完也没觉得疼,低头看了一眼连个红印都没有。
骑回城南的路上他开始觉得头晕了。说不清是饿的还是累的还是流血流的,脑袋像灌了半罐子水,一晃就晃。他把车速放慢,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点儿,但手握着车把的时候指头发麻,捏刹车得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他把车骑回站点还了,钥匙挂在墙上的铁钩上。站长在里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今天脸色跟纸一样”。他说没事。站长也没再追问,低头刷手机去了。
从站点出来他没直接回家。路边有棵法桐,他就走到那棵树底下蹲下来了,后背靠着树干。法桐的树皮糙得很,硌在脊梁骨上一棱一棱的,他没换姿势,就那样靠着。三月底的法桐叶子还没长齐,稀稀拉拉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他把头埋进膝盖中间蹲了大概五分钟,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片,他赶紧伸手扶住树干,等那阵黑慢慢散了才松手。手心里沾了一层法桐的灰,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坐地铁到家的时候沈淮之不在。茶几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我在公司,晚上回”。字挺潦草的,像是在出门前随手撕了一张写的,最后一个“回”字底下还拖了一道长尾巴。顾之远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没揭也没动,就让它贴在那儿。他走进次卧把画架转了回来,白布上那天的轮廓还在,肩膀的形状大致出来了,旁边还差一条手臂。他拿起笔蘸了颜料,笔尖停在布面上方,停了几秒又搁下了。他蹲在衣柜前面拉开抽屉,把那叠画翻出来看了看,最上面那幅还是沈淮之靠着厨房门框的背影,画了一半没画完,肩膀那块儿的颜色调得偏暖了,现在看来不太像。他看了两秒把抽屉合上了。
他躺回毯子里,仰面朝天。天花板上有块光斑在动,从左边往右边慢慢爬,不知道是窗外什么反光的东西照进来的。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那光斑又爬了一段。他没再闭眼,就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挪,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光斑自己消失了。
沈淮之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黑了。他开了灯,看见顾之远坐在次卧门口地板上,靠着门框,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热气在脸前面飘着,散了又聚。沈淮之换了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毛衣,袖口有一只线头被什么东西勾出来了,耷拉在外面。
“你今天几点回来的?”
“下午。”
“吃饭了吗。”
“没有。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今天赔了一单钱。没胃口。”
“赔了多少。”
“三十八块。”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了顾之远一会儿,顾之远捧着杯子的手指尖有点发白,指关节那儿因为用力攥着杯子微微发红,两下对比着。沈淮之站起来去了厨房,热了饭端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一碗饭上面盖了几片腊肠和一棵烫过的青菜。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没端。
“你吃不吃。”沈淮之问。
“吃。”
他端起碗来,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一口一口嚼着,像是在拿吃饭这件事拖住什么别的东西。沈淮之也盛了一碗坐在他旁边地板上,两个人并排靠着次卧的门框,一人端一碗饭。沈淮之吃了几口发现顾之远碗里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就伸筷子夹了一块腊肠放进他碗里。顾之远看了一眼那块腊肠,夹起来吃了。
“你今天流鼻血了?”沈淮之问。
“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内侧有块红的。”
顾之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果然有一小块干了的暗红色,蹭的时候没注意。他放下碗搓了搓那块痕迹,搓不掉,红褐色的印子糊开了一点,跟那盒饭上的两滴血一个德行。
“嗯。流了一会儿。止住了。”
“拿什么止的?”
“纸巾。”
“止了多久?”
“几分钟吧。”
“明天去医院查一下。”
“不用。上火了。”
“上火止不住那么久。”
顾之远没再接。他低头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碗放在地板上,转过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明天还送外卖吗。”沈淮之问。
“不送了。干完了。”
“物流那边什么时候入职。”
“周一。”
“那你周五周六周日干什么?”
“夜场。”
“三天夜场?”
“嗯。”
沈淮之没再说什么。他把自己碗里的饭也吃完了,两个空碗并排放在地板上。他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顾之远听见水声哗啦了一阵,然后水声停了,沈淮之又开了一次水龙头,像是在洗第二遍。他洗完了回来,看见顾之远已经躺进毯子里了,侧着身面朝墙壁。次卧的门开着,沈淮之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明天夜场几点?”
“七点。”
“你白天多睡一会儿。”
“睡不了那么久。”
“那你就躺着。”
顾之远没回话。沈淮之站在门口看到他灰卫衣底下后背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浅,频率也快了一点。他把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没关严。走到客厅坐下来,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频繁流鼻血 原因”,看了几行就锁屏了。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茶几上那盒昨天买的橙子还剩三个,有一个已经放皱了皮,他剥开吃了,酸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没有扔。
第二天顾之远醒得比平时晚。他摸到手机一看,九点四十了,吓了一跳。从毯子上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是晕的,眼前的东西转了半圈才稳住。他走到客厅倒水喝,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放了一盒新的止血棉,旁边还搁着一支鼻腔喷雾,说明书摊开了放在那,被人用手指压过的痕迹还在上面,有了一道浅褶。他拿起喷雾看了一眼,放回原处,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站在客厅中央发了会儿呆。这房子上午的光线挺好,但今天阴天,整个屋里的颜色都灰扑扑的,沙发套上那几条原先看得清的蓝条纹现在也暗了。
手机震了一下。物流公司的刘经理发了条消息:“周六有空吗,来公司签个合同。”他回了一个“有”字。然后想了一下周六的安排,上午签合同,下午歇着,晚上去夜场。他把这个安排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坐回沙发里窝着。沈淮之今天去公司了,屋里安静得过分,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嗡嗡响两声又停了。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中间掏空了,连站起来去倒第二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但后来还是站起来了。他走进次卧站在画架前面,把那幅画转了回来,在肩膀的轮廓旁边补了几笔,画出了一条胳膊的弧度。画完那几笔他退了一步看了看,觉得那条线往下走的那个弯度还行。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沈淮之。过了几分钟沈淮之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条:“肩膀画得不对,我没那么斜。”顾之远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他打字回:“你靠着门框的时候就是斜的,你自己不知道。”沈淮之回了一个句号,隔了两秒又回了一个:“你量过吗。”顾之远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画架前面又看了很久。想了想,在那条胳膊的末端画了一只手的形状,五指松散着垂下来。画完之后他退了一步,觉得那只手在画布上悬着,空得厉害。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往上一点的位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搁了笔,转身走出次卧。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掏出来昨天剩下的那半包纸巾。其中一张上还留着一小块干了的血迹,暗红色的,边缘泛着深褐。他看了看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放回口袋里了。他后来回想自己为什么没扔,也说不清楚,可能只是忘了。但当时其实没忘,他就是不想扔。
那天下午他又流了一次鼻血。在厨房倒水的时候突然滴了两滴在水槽里,他仰起头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拍后颈,拍了快五分钟才慢慢止住。后颈那块淤青的地方被冷水一激又酸又僵,他呲了一下牙。用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水渍以后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两边的脸颊陷下去一点儿,嘴唇上那片脱皮的地方现在已经扩成了硬币那么大一块,边上翘起来的皮屑白花花的,他伸手撕了一下,撕下来一小片,有一点血星子渗出来,他用舌头舔掉了。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窝是凹进去的,底下带着点发青的颜色,看着像好几天没睡觉似的。他对着镜子做了个笑的表情,嘴角扯到一半僵住了,就又收回来了。撕了一截新的止血棉塞进鼻孔,然后回到厨房把水槽里那两滴血冲掉了。水流卷着那两团红色转了两圈就没了,他站在水槽前面看那两滴血消失,然后关了水龙头。龙头又滴了一滴下来,嗒一声,停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云间。宋瑶一看见他就皱眉头,把他拉到吧台旁边的暗处,掰着他的脸左右看了一圈,手指捏着他下巴用了点力气,把他脑袋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坏了没有。
“你脸色白成这样你知不知道。”
“今天没出门,在屋里待了一天。”
“你少跟我来这套。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纸糊的似的。”
“流了点鼻血。”
“流了多少。”
“不多。”
“你过来,把脸仰起来我看看你鼻孔。”
顾之远往后退了半步。“止住了。不用看。”
宋瑶盯了他几秒,没再逼他。她从吧台下面摸了一瓶葡萄糖口服液递过来。“喝了再上台,别等会儿倒在我店里头。”
顾之远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葡萄糖的甜腻味在嘴里漫开,黏糊糊的,喝完嘴里留下一股化学的水果味,说不上来是草莓还是什么。他把空瓶放在吧台上。“谢了。”
“谢什么。你要是倒了我还得叫救护车,叫车还得花钱。”
顾之远笑了一下,嘴角这回扯开了。他转身去休息室换衣服,换黑衬衫的时候低头系扣子,系到第三颗发现指节还在发麻。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按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按下去的地方恢复得比平常慢了一点,但他没在意。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有人说手指发麻可能是颈椎的事,也可能是血压的事,他没再往下想。
那晚他只接了一个台。不大,一桌四个人,点的酒不多,气氛也不闹。他端了两轮杯子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敬酒词,没喝多少。其中一个女客人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摸了一张名片递过来说“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收了名片说“谢谢不用”,然后把名片放进口袋里,跟物流公司刘经理的那张名片叠在了一起,一张是烫金字的,一张是普通打印纸裁的,厚度不一样,叠在一起口袋里鼓了一小块。
十点半他提前走了。宋瑶没拦他,只说了一句“明天要是还这么白你就别来了”。他点了一下头,从侧门出去了。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夜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把领子竖起来,但风还是从毛衣的针脚缝隙里钻进去,凉到了胸口。路灯下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跟着他拐了两个弯。
到家的时候沈淮之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好像是正在看什么文件。顾之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淮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把电脑合上了。合上之前顾之远瞥见屏幕上有一行搜索框,里面写着“流鼻血 止不住 什么原因”,他没看清全句,但看到了那几个字。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台不多。”
“吃饭了吗。”
“宋瑶给了一瓶葡萄糖。”
“葡萄糖算饭?”
“不算。”
“那你去厨房看看,粥在锅里。”
顾之远进了厨房,打开锅盖。里头不是粥,是一碗蒸蛋,表面淋了酱油和香油,还冒着热气,碗边放了一把小勺。他愣了一下,回头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沈淮之已经重新坐回沙发里了,电脑又打开了,假装在看什么。顾之远把蒸蛋端出来坐在吧台边吃了。蒸蛋嫩得很,一勺下去能挖一整块,酱油和香油的味儿混在一起暖暖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吃了三口之后觉得身体里那股虚浮的感觉被压住了一些。蒸蛋底下还藏着几粒虾仁,他吃到第四口才翻出来,虾仁不大,但咬下去弹牙。他把整碗都吃完了,碗洗了,走到客厅站在沈淮之旁边。
“你什么时候学会蒸蛋了。”
“昨天看的教程。”
“教程有用?”
“你吃完了。说明有用。”
顾之远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沈淮之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看上去像在处理什么正经工作。但顾之远注意到他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很久了,一动没动。
“你在看什么?”
“邮件。”
“哪封邮件看了五分钟还没看完。”
沈淮之把电脑合上了。他靠在沙发背里仰头看着顾之远,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高差了一截。顾之远低着头,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但沈淮之看到他鼻梁侧面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痕迹,像是血迹没擦干净。
“你鼻子上有血。”
顾之远伸手抹了一下,那道暗红蹭到了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去洗手间用水洗了,搓了两下才搓掉。出来的时候沈淮之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拿着那管鼻腔喷雾。
“喷一下。”
“不用。”
“你鼻子在渗血。”
顾之远伸手摸了一下鼻孔下面,指尖果然又沾了一点红色,湿漉漉的,像刚渗出来没多久。他站着没动。沈淮之走过来把喷雾对着他鼻孔轻轻按了一下,凉凉的细雾喷进去,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推开。喷完之后沈淮之退了一步。
“明天早上再喷一次。”
“嗯。”
顾之远站在走廊里,跟沈淮之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鼻子里的凉意和嘴里残留的蒸蛋的油香混在一块儿,他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了似的,不太想动。他站了几秒才开口。
“周一我就去物流上班了。白天的活就只干那个了。”
“夜场呢?”
“夜场还去。物流的工资不够。”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着顾之远,后者脸上还有一点水珠没擦干,在灯光底下反着细细碎碎的光。他伸手把那颗水珠蹭掉了,指尖在顾之远颧骨上停了可能连一秒都不到就收回去了。
“你去睡吧。”沈淮之说。
“嗯。”
顾之远转身走到次卧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站在走廊里,手垂着,客厅的光从侧面漏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照亮了,蓝灰色毛衣上那根被勾出来的线头在光线里泛着一点白。
“沈淮之。”
“嗯。”
“你今天蒸蛋做得好。”
沈淮之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见顾之远说完那句话之后推门进了次卧,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躺下去的声音,毯子窸窸窣窣的响了一阵安静了。他站在走廊里把“蒸蛋做得好”那五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空碗。碗底还留着一小圈蛋液的印子没完全洗干净,他拿海绵又洗了一遍,冲了两次水,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他关了厨房的灯往回走,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顾之远侧躺在毯子里,面朝墙壁,一只手伸在毯子外面搭在枕边,五指松散着垂下来,掌心朝上。
沈淮之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他看着那只手,空空的,等着什么放进去。他想走进去,但他没有。他回了主卧躺下来闭着眼,隔壁很久都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幅长椅和落叶的画在暗光里只剩下灰黑色的轮廓,看不太清楚。他明天早上得再去买一盒止血棉。喷雾还有半管,先用着。还要不要带他去医院——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该怎么开口说这句话。
顾之远在隔壁打了个很轻的喷嚏,像是被喷雾刺激的。沈淮之听了听,那边又安静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晚上那只搭在枕边的手,五指松散着,掌心向上的。他想起那幅画上那只手,空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该往里面放东西的人。他闭着眼想了很久,没有答案。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咚咚响了两下。他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光透进来了。天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