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个淤青
顾之远第二天早上出门,手往口袋里一插,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面包,保鲜袋装着,旁边塞了一盒牛奶。他站在玄关愣了两秒,转头扫了一眼客厅那边。沈淮之不在客厅,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亮灯。他把面包和牛奶又塞回口袋,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左脚的鞋带其实没松,他就是想弯一下腰——然后拉开门走了。
上午跑外卖的时候他把那盒牛奶喝了。吸管插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昨晚的酒还没代谢干净。他蹲在小区花坛边喝的,旁边有个老头遛狗,狗一直看他。他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骑上车走了。
中午他坐在一个快递站门口拆那个面包,面包很软,里面夹着肉松和火腿,肉松不多,但火腿是那种有颗粒的,嚼着有存在感。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了,嘴里还含着那口面包。他想起沈淮之昨天说"那我给你发消息提醒你",他确实没等到消息,但等到一个面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半块,继续吃了。吃到最后一小口的时候他刻意嚼得很慢,能感觉到火腿粒在牙齿之间碾碎的过程。
下午快递站货不多,分拣了两个小时就收了。那个站点的棚子是铁皮的,太阳晒了一整天,站在里面跟蒸笼一样,他后背湿透了。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拿手机看,发现沈淮之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就三个字:"面包吃了吗。"他回:"吃了。"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嘴角刚往上抬就收了。他把手机锁了,屏幕暗下去之后又按亮,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又锁了。他骑上电动车往"云间"走,路上路过一家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过来,他减了一下速,又加了油门走了。
那天晚上七点他进店的时候宋瑶正在吧台后面调酒,面前摆了一排杯子,她两只手各拿一个摇壶,节奏不一样。看到他进来她点了一下头,手没停。
"你今晚换一下台。昨天钱老板那个局,他旁边那个姓刘的一个人来了,点了你。"
顾之远把外套脱了搭在吧台边上。"昨天那个戴金链子的?"
"对,姓刘。坐小包间,就他一个。你留点神。"
"怎么。"
"不知道,总觉得这人太客气了。客气得有点过。"
顾之远嗯了一声,进了更衣室换黑衬衫。他对着墙上的镜子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发现手有点不听使唤,指头捏不住那个小小的扣子。他甩了甩手,又试了一次,扣上了。他出来的时候宋瑶看了一眼他的领口,没说话,把一杯水推给他。
"喝了再进去。"
他喝了那杯水。水是常温的,喝下去胃里没那么空。
小包间不大,一张双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壁灯是昏黄的,墙上贴了那种仿砖的壁纸,有一块已经翘了边。姓刘的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手机,黑色的手机壳,磨砂的。看到顾之远进来,他招了一下手,像招呼熟人一样。
"来了。坐。"
顾之远在茶几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坐下去之后视线比姓刘的低了半个头。姓刘的看起来比昨天那个金链子年轻,穿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白T恤,领口很干净。他手上没戴东西,但那部手机的摄像头那一圈是金色的,顾之远虽然不懂那些牌子,但能看出那圈金不是漆上去的。他推了一杯酒过来,杯子不大,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液体。
"我姓刘,昨天跟钱老板一起来的。你对我有印象没有。"
"有。"
"有就好。我今天一个人来,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姓刘的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还干这个。没有别的活?"
"白天有。"
"白天做什么。"
"外卖和快递。"
姓刘的点了点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到玻璃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习惯了放东西不发出响声。"那你挺辛苦的,一天三份工,图什么。"
"缺钱。"
"缺多少。"
顾之远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酒,送到嘴边停了停,杯沿贴着下唇,那股酒气冲上来,是威士忌,他闻得出来。他没喝,又放回去了。
"你不喝?"
"昨天喝多了,今天胃不行。"
"那就不喝。我今天没打算劝你酒。"姓刘的往沙发里靠了靠,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很松弛。"我主要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愿不愿意换个干法。"
顾之远看着他。姓刘的从内侧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了一张放在茶几上,用食指推过来。名片是哑光的,白底黑字,印着一家物流公司的名字和"刘经理"三个字,下面一行电话。
"我开了一家物流公司。你既然干快递,不如来我这儿,待遇比你现在强,也不用晚上再出来陪人喝酒。"
顾之远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着踏实。我手底下缺踏实的人。"
"我白天还有一份外卖的活。"
"辞了。我这边全职,一个月六千,中午管一顿饭。"
顾之远沉默了一会儿。他那段时间其实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六千块,不算多,但加上不用晚上熬到一两点,不用每天闻着酒精味回家,好像也不能说少。他把那张名片拿起来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白的,什么也没印。他把它放进了裤子口袋。
"我考虑一下。"
"行。名片上有电话,你随时打。我一般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都在公司。"姓刘的站起来,把那杯顾之远没动过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杯底搁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那今天就到这,你先忙。"
他走了之后顾之远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壁灯那圈光打在茶几面上,他看着刚才放名片那个位置,玻璃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名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放回去,站起来出了包间。宋瑶站在走廊拐角等着,看到他就用下巴指了一下。
"怎么说。"
"他让我去他公司。"
"什么公司?"
"物流。月薪六千。"
宋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像是习惯性的谨慎。"那跟你现在在云间加外卖加快递比呢?"
"差不多。"
"那你去不去。"
"他说包午饭。"
"你就惦记一顿午饭。"宋瑶笑了一下,伸手把他领口正了正,"你领子歪了。刚才扣扣子的时候扣错位了吧。"
顾之远低头一看,第三颗和第四颗确实错了一格,他解开重新扣上,手指这回没抖。宋瑶收手的时候目光扫过他后颈,停了。
"你后颈这红印怎么回事。"
顾之远伸手去摸。他摸到一块微微鼓起来的地方,手指按上去有一点点疼,那块皮肤比周围的厚,像肿了。他侧过头想用余光看,当然看不到。
"不知道。"
"你昨天撞到哪儿了?"
"没有。"
"那就是在包间里撞的。你喝完那三杯走路都不稳了,我记得你出去的时候磕了一下门框。"
顾之远想了想,什么都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喝完三杯之后他的记忆变成了一段一段的胶片,中间好多格是白的。他只记得沈淮之来接他,记得坐在电动车后座的时候脸贴在他背上,其他的都模糊了。他又摸了一下后颈那块肿的地方,确实有点疼,但还能忍。
"不碍事。"
"不碍事也是淤青。回去拿冰敷一下,不然明天更肿。"
顾之远把手放下。他回休息室换衣服,黑衬衫叠好塞进柜子的时候他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侧过身,把后颈露出来看。那块淤青在发际线下面一点,鸡蛋大小,紫红色,边缘已经开始泛一点黄了。他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按了一下,没出声。
那天晚上他提前走的。宋瑶问他怎么这么早,他说困了。其实不困,就是想回去。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后颈那块淤青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发凉,他竖起了衣领。路过那个烤红薯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收摊,他把剩下的几个装进纸箱里,顾之远从他旁边经过,闻到一股焦甜的香味,突然就饿了,但他没停。
到家的时候沈淮之坐在吧台边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听到门响就抬了头,目光在顾之远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衣领上。
"你领子竖着干什么。"
"外面风大。"
沈淮之站起来。他走过来的时候顾之远没有动,他就停在顾之远面前,两个人隔了大概半步。沈淮之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颈,手指碰到那块淤青的时候顾之远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开。
"这是什么。"
"不知道哪儿撞的。"
"让我看看。"
顾之远站着没动。沈淮之把他衣领翻下去,指尖撩到他后颈的皮肤,那一小片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那块淤青,手指停在它旁边没有碰,离了大概一厘米。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宋瑶提醒我才摸到。"
"疼不疼。"
"……还行。"
"你坐一下,我给你找冰块。"
沈淮之转身进了厨房。顾之远站在玄关没动,他把外套脱了搭在鞋柜上,鞋柜上放着几个创可贴和一小管药膏——他前几天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沈淮之买的。他看了一眼那管药膏,没碰,走进客厅坐进沙发里。沙发垫子被他坐下去压出一个坑。沈淮之从厨房出来,手里拿了一块用毛巾包好的冰块,走过来站在他侧面,把冰块递给他。
"自己敷。"
顾之远接了冰块按在后颈上。冰一碰到淤青的地方,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声"嘶"咽回去了。他按着冰块坐在沙发里,冰块透过毛巾渗进来的凉意让他后颈那块皮肤发麻。沈淮之在他旁边坐下来,偏头看着他。
"今天谁弄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
"在夜场跟人吵了?"
"没有。就是喝了酒走得急,可能磕到桌角了。"
沈淮之看着他,目光没动。顾之远按着冰块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眉心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了,像是没忍住。沈淮之看到了,但没追问。他往顾之远那边靠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你口袋里露了个角。"沈淮之说。
顾之远低头一看,裤子口袋里那张名片露了一个白边。他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沈淮之拿起来看了看正面,又翻到背面看了一下。
"物流公司?"
"今晚那个客人给的,让我去他那边上班,全职,一个月六千。"
"你考虑过了?"
"考虑了。"
"怎么想的。"
顾之远把冰块从后颈拿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按上去。毛巾里包着的冰已经化了一小半,毛巾湿了一块。他看着茶几上那张名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去的话,夜场就不干了,快递也不干了。"
"那不是挺好的。"
"但六千跟我现在三个活儿加起来差不多。我现在一周能挣将近两千。"
"你现在一周两千,但你身体受得了吗。你前天晚上回来脸是白的,嘴唇都是白的。"
顾之远没说话。他偏着头,把冰块按在后颈上,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就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了。茶几上那张名片被壁灯照着,白得发亮。
"你先去面试看看,"沈淮之说,"合适就干,不合适再说。"
"嗯。"
顾之远把冰块拿下来。毛巾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站起来要拿去厨房,沈淮之伸手接了。
"我来。"
他走进厨房把毛巾洗了拧干,挂在挂钩上。出来的时候顾之远还坐在沙发里,低头在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锁了。沈淮之坐回他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你后颈那块明天还会肿。明早要是疼,我给你涂药膏。"
"不用,一个淤青。"
"你身上以前没有这么多伤。"
顾之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侧过头看沈淮之。两个人的目光在沙发靠背上方的空气里碰了一下,顾之远先移开了。他盯着茶几上那块湿毛巾印出来的水渍,水渍正在一点点变淡。
"以前也没干这么多活。"
"你可以不干。"
"我自己那笔债还没还完。"
"我说了那五十万不用还。"
"我知道。你不用老重复。"
顾之远站起来。他经过沈淮之面前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出声。他走到次卧门口推门进去。门没有关。沈淮之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在次卧里面站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一下后颈,然后他开了灯。他蹲下去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叠画纸又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画布还朝墙放着,他伸手把画架转回来。白布上右下角有一块绿色,旁边勾了几笔细线,左上角多了一笔赭石色,像是之前随手扫上去的。
他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很久。沈淮之从客厅能看到他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然后他拿起笔,蘸了一点白颜料,在画布中央落了一笔。那笔白颜料在布面上铺开的时候他手腕很稳,画了几下退后半步看,又凑回来补了一笔。沈淮之坐在客厅里透过开着的门看他画,看着他的肩膀从绷紧到慢慢松弛下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顾之远把笔搁在颜料盘上,站在画架前面把画布重新转回去朝着墙壁,然后关了灯。他走到门口看到沈淮之还坐在客厅里,停了一下。
"你在看我画画?"
"在看。"
"画得怎么样。"
"你挡着画布了,我看不着。"
"……那明天给你看。"
顾之远把次卧的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然后里面传来他躺下去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下,像他整个人砸进床垫里。沈淮之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门缝底下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在深色地板上铺了细细一条。他抬手碰了一下门板,手指关节在木头上轻轻磕了磕,很轻,里面没反应。他又放下了。回主卧之前他去了一趟厨房,从冰箱侧门拿了一管新的药膏放在鞋柜上,和创可贴并排摆在一起。药膏是消肿化瘀的,薄荷味。
他回主卧之后躺下来,关了灯。墙上那盏壁灯还亮着,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次卧的灯也灭了。
第二天早上顾之远出门之前看到了鞋柜上那管新药膏。他拿起来看了看,薄荷味的,写着"跌打损伤"四个字。他把它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出门的时候经过客厅,沈淮之坐在吧台边喝咖啡,两只手捧着杯子,他用下巴朝沈淮之的方向点了一下,沈淮之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给那个物流公司的刘经理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刘经理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比昨天晚上厚一些。
"您好刘经理,我是顾之远,昨晚在云间跟您聊过。"
"哦,小顾是吧。想好了?"
"想好了,约个时间面试。"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公司来就行。地址你名片上有。"
"好的。还有一个事想跟您说一下——我白天还做一份外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在消化这句话。"行,你来了再说。"
挂电话之后顾之远站在快递站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他把它删了,然后锁了屏放进口袋。快递站旁边有个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冰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晚上去云间的时候宋瑶看到他后颈的淤青退了一些,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暗青色,面积也小了。
"好多了。"
"嗯。"
"那个物流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约了明天上午面试。"
"面试完告诉我结果。"
"行。你今天晚上忙不忙。"
"还行。你今晚只有一个台,九点半的,姓陈的,做建材的,话多但不烦。"
顾之远嗯了一声。他在休息室里坐着等派台的时候,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看了看。名片上的地址在城东,从他住的地方坐地铁大概三十分钟,中间要换乘一次。他算了一下如果九点到公司,八点二十就得从家出门。他把名片放回去,拿出手机给沈淮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面试,十点。"
过了几分钟沈淮之回了三个字:"地址发我。"
顾之远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加了一句:"你不用去。"
沈淮之没回。顾之远看着那个对话框,上面一溜都是这种短句,最长的一次是他发了"我今天在画布上画了一块绿色",沈淮之回了六个问题问他画的什么绿、笔触干不干、混没混别的色。他把手机锁了,闭了一下眼。
休息室空调温度打得太低了,他后颈那块淤青被冷风吹得发僵。他伸手按住那块,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小块硬结,按下去有一点点钝痛。
那天晚上的台确实只有一个。姓陈的做建材,四十多岁,坐下之后点了两瓶啤酒,自己喝了一瓶,让顾之远陪了一杯。顾之远喝了那杯,脸没红,胃也没有翻。他后来坐在那个客人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多小时他女儿中考的事,他一边听一边点头,中间起身给客人添了两次酒。十一点差十分的时候客人站起来说走了,顾之远送到门口。
出店的时候他把黑衬衫换下来叠好放进柜子,穿上自己的T恤——那件T恤洗过太多次,领口已经松了,歪到一边。他骑电动车回去,夜风还是凉的,吹在后颈那块淤青上,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凉意让他缩了一下脖子。
路过那个烤红薯摊的时候摊子已经收了,地上有一小片焦糖色的印子,大概是漏出来的红薯汁。他看了一眼,骑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沈淮之已经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吧台上一盏小台灯。顾之远推门进去,沈淮之的声音从主卧方向传过来,隔着门板闷闷的:"粥在锅里。"顾之远走过去把粥热了吃了。粥是白粥,里面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他洗碗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药膏旁边多了一盒新的创可贴,和昨天那盒并排放着,包装颜色不一样,这盒是肤色的。他拿起那盒创可贴看了看,放回原处,然后把那管药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也放在了鞋柜上。
进了次卧,他把画架转回来。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几秒,右下角那块绿色旁边已经多了一片淡赭色的轮廓,他昨天画的那几笔白颜料在中央形成了一个肩膀的形状,淡淡的,像一个人侧着身站在那里,但头还没有画。他在肩膀旁边又加了一笔,勾了一下那个轮廓的边缘。
然后放下笔,把画架转回去,关了灯。
躺下来的时候他又摸了一下后颈。淤青已经不怎么肿了,按上去那块硬结软了一些。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脸贴在枕头上,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沈淮之用的那款,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他听着墙那边主卧的动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灯灭了,开关啪的一声,很轻。
他在黑暗里想,以前他身上好像确实没有这么多磕磕碰碰。以前他画完画就躺着,什么都不想。现在每天回来身上总多一块什么——一块淤青,一道划痕,或者只是腿酸得弯不下去。他不觉得苦,但有时候会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比如今天白天送外卖的时候,他在一个老小区里迷了路,楼栋编号是乱的,他在里面转了三圈才找到下单那户。站在那户门口按门铃的时候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是在画室里该多好。
想完他又觉得这话矫情,把外卖递过去就走了。
他还想起来一件事。今天电话里刘经理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兼职,他说还有一份外卖。他没说夜场的事。为什么没说,他没想明白。可能是觉得说了人家就不要了,也可能是觉得"在夜场陪酒"这几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听着都陌生。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滑了一下就没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沈淮之昨天坐在沙发里看他画画的样子,靠着沙发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用旧了、被摸得发亮的木雕。那尊木雕的手里攥着一块毛巾包着的冰,冰在毛巾里化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淌。他还没有接。
他在黑暗里想,如果那时候接了,是不是会好一点。
他没想出答案,但"好一点"这个念头本身让他把手伸到后颈,轻轻捂住了那块淤青。手心是热的,淤青那块是凉的,热和凉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上午面试穿什么。他想了大概三秒,觉得穿那件深蓝色Polo衫就行,领子挺括,不会像T恤那样松垮垮的。
那个念头没来得及落地,他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