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酒桌下的手
顾之远到云间的时候，宋瑶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跟擦他家那扇玻璃门一样——就，所有东西在她手里都跟有仇似的，非给你擦秃噜皮不可。她举着一只威士忌杯对着灯转了一圈，看见杯壁上有个指纹印，啧了一声，重新擦了一遍才放回架子上。架子上一排杯子整整齐齐的，每一个都亮得能当镜子照。
"大包间来人了。"宋瑶把擦杯布往肩膀上一搭，偏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钱老板的朋友，仨男的，点了两瓶黑牌。你跟我进去。"
"我一个人？"
"我陪你进去。那三个人我认识，喝起来没底，那种人你不能让他们自个儿倒酒，倒着倒着就倒出事儿来了。"
宋瑶说完已经往外走了，步子快，顾之远跟在后面。走廊不长，两边墙上贴着暗紫色的壁纸，壁纸接缝的地方有点翘边，他经过的时候手指蹭了一下。翘边的那个角扎了他一下，不疼，就提醒你它在那儿。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哗啦哗啦的，骰子在金属盘里撞来撞去，中间还夹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三个六三个六三个六"。宋瑶没敲门，直接走了进去，顾之远跟着她。
暗红色的环形沙发，皮面磨得有些发亮了，坐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簧往下陷。三个男人靠坐在里面，每人面前空着一只酒杯。中间那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岁出头的样子，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卡在领口外面，锁骨那块儿被压出一道浅印子。他靠在沙发里看着门口，两只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像只蹲在墙头的猫，看着你过来，心里早盘算好下一步要干嘛了。
"宋瑶，今天换人了？"金链子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
"带的新人。小顾。"
"新人好啊。"金链子的目光从宋瑶脸上移到顾之远脸上，上下扫了一遍。"新人脸生，看着干净。比那些老油子强。"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座，"过来坐。"
顾之远走过去坐了。沙发陷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把重心稳住。宋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酒瓶倒了三杯，一杯推给金链子，一杯推给旁边两个，一杯放在顾之远面前。酒液撞在杯底发出闷响，液体表面晃了两下稳住了。
"小顾刚来，各位老板多关照。"
金链子没接那杯酒。他还在看顾之远，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口那儿，停了一下——顾之远的卫衣领子洗得有点变形了，左边比右边低一截——又滑回他脸上。
"你陪酒多久了？"
"没几天。"
"没几天就敢来这种包间？"金链子笑了。他笑起来倒是比不笑的时候好一点儿，眼角有两条褶子，显得没那么厉害。但他把面前那杯酒推回顾之远手边的时候，那两条褶子就绷紧了。"先喝一杯看看。"
顾之远端起那杯酒。杯子不大，威士忌倒了七成满，琥珀色的液面在灯光底下晃。金链子盯着他的脸，旁边两个人也盯着他。宋瑶在旁边坐着没动，但她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按——顾之远余光看见的。
他把杯子送到嘴边。酒液一碰到嘴唇就往上窜，他仰头灌了半杯，喉咙里像被人拿打火机燎了一下。他没停，把剩下的半杯也倒了进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不小。
金链子嘴角的纹路松了松。"还行。能喝。"
宋瑶接了话："老板，小顾今天白天搬了一整天货。您让他缓一缓。"
"搬货？"金链子偏头看顾之远。那表情有点意思，像是发现一只鸽子翅膀底下还藏着另一只翅膀。"你一个陪酒的还搬货？"
"兼职。"
"兼什么职。"
"快递分拣。"顾之远说完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水的温度是凉的，他喝下去的时候和喉咙里那股烧灼感搅在一起，像一个凉一个热在他嗓子眼打架。
金链子和他旁边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大概就是"哎你听见没有他说他在分拣快递"那种，带点好笑又带点好奇。金链子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碰了一下顾之远的空杯底，自己也喝了半口。"那你挺拼的。来，再倒一杯。"
宋瑶伸手要拿酒瓶。金链子的手比她快，他身子稍微往前一探就把酒瓶抄过去了，倒了满满一杯放在顾之远面前。液面鼓在杯口上面一小截，拿手指碰一下就能溢出来。
"这杯我敬你。喝完这杯我就记住你了。"
顾之远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液面底下沉着几丝细小的气泡，顶灯的光穿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了一小块金色，像谁把太阳切了一片搁那儿。可他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了，第一杯酒下去之后那股劲还没散，第二杯再来他怕自己当着三个人的面喷出来。但"怕"这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不到半秒就没了。
他伸手端杯。杯壁冰凉，跟他手里的温度差了一大截，他攥住杯子的时候指节立刻就白了。仰头，酒液灌进去。这次比刚才慢，他喝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的灼烧变成了持续的钝痛，酒液从食道往下滑的过程像有人拿砂纸在里边蹭。他停了一下，把杯子从嘴边拿开一点，吸了口气，又端起来把剩下的一半灌完。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幅度不大，但他自己知道。他把那只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搁在大腿上，攥住了裤子的布料。
金链子鼓了两下掌，声音在包间里有点空。"好。宋瑶你这新人不错，能喝，不扭捏。"
"老板你看他脸都白了，"宋瑶笑了一下，替顾之远挡话，"真不能再喝了。"
"白的比红的耐。红的上脸，一红就倒。白的不显，能撑。"金链子说着，又把第三杯推过来——慢了些，像猫把线团往你跟前推两寸。"再来一杯，这杯喝完我跟你谈正事。我有个局，想找个听话的人陪一晚上。"
顾之远看着第三杯酒。他嘴巴里全是威士忌的苦味，那股苦味从舌根往上爬，连牙缝里都是。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跟洗衣机甩干模式似的。他没说话，右手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老板，今晚到这吧。"顾之远开口。嗓子已经哑了，声音放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明天早上还有活。"
金链子脸上的笑没完全收，但变了个方向，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想接我这个局？"
"不是。我今天确实喝多了。"
"这才三杯。你就喝多了？"
宋瑶插进来："老板，他真喝多了。空腹喝的，进来的时候脸就是白的，今天干了一天活没吃饭。您要人陪局我明天专门给您安排个能喝的，包您满意。"
金链子偏头看宋瑶，停了大概两秒钟。"你今天怎么这么护着他。"
宋瑶笑了一下没接这话，那笑的意思大概就是"你说得对但我该护还得护"。金链子也看明白了，他没追着问，转回来看顾之远。
顾之远坐在那儿。两只手都在桌面下面，右手攥着裤子，攥的时间太长，指节已经有点僵了。他没松手，也没换姿势。胃里那股热浪又涌上来一次，他咽了一下，把它压回去。
"行，不喝了。"金链子把第三杯酒端回自己面前——端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说这杯酒我给你留着。"但你这个新人，我记住了。下回我来，还点他。"
宋瑶笑了："行，下回给您留着。"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是软的，像腿骨中间突然被抽走了一截。他右手撑了一下沙发才站稳，指腹按在皮面上留了个浅浅的窝，两秒之后才弹回去。
"老板慢用。"他说完就往外走。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了句什么，是旁边那两个人之一，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但金链子笑了一声。宋瑶拉着他胳膊往前走，走得快，他踉跄了一下。
"你慢点走，走快了要吐。"
她被着他在走廊拐角停住。顾之远靠住墙——那面墙的壁纸是暗紫色的，跟他刚才经过的那段一样，接缝处也翘着边，他后脑勺抵上去的时候刚好抵到翘起来的那个棱角上，有点硌——然后弯下腰。胃里的东西涌上来了，他干呕了两声，吐出来的全是酒液，琥珀色的液体混着唾沫拉成黏丝，滴在地板上。他这才发现宋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拿了个垃圾桶过来，就放在他脚边。刚才他吐地上的那几滴估计是没来得及接住。
"好点儿没？"宋瑶从口袋里掏纸巾递给他，抽了两张。
顾之远接了，擦了嘴。他蹲在那儿没起来，后背靠着墙，额头上出了一层汗，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挂住。
"你今天真的空腹来的？"宋瑶也蹲下来了，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
"中午吃了一个饭团。晚上没吃。"
"你那个快递活能干到几点？"
"六点。"
"六点到七点你不吃东西？"
"忘了。"
宋瑶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是从上面打下来的，暗紫色照在顾之远脸上，把他的嘴唇映得发青。青的那一片正好是他下唇中间脱皮的地方，那个口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宋瑶站起来走了。顾之远以为她回去应付那三个人了，没有抬头，继续蹲着。后脑勺硌着翘边的壁纸，他懒得挪位置。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他蹲在那儿时间感变得很模糊——宋瑶回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一个面包放在温水旁边，纸袋包装的那种，上面印着便利店的名字。
"吃了再走。"宋瑶站在他跟前，两条腿的裤管离他脸不到半尺。
顾之远接水喝了两口。温水过喉咙的时候那股翻涌感压下去了一些，但嘴里还是苦的，苦得他舌头发木。他拿起面包撕开包装——肉松馅的，面包皮烤得有点儿过了，边缘发硬——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喉结一滚咽了。
"你明天那个活，"宋瑶说，"能请假就请一天。"
"不用。"
"那你以后空腹来之前说一声。"
"知道了。"
顾之远坐在地上把整个面包吃完了。肉松馅的，吃完之后嘴里那股苦味被肉松的咸味盖过去大半。他把包装袋团成一个小球捏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宋瑶扶住他小臂，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你今天那桌小费，钱老板给了多少。"
"他说下一局的时候一起给。"
"那就是没给。"宋瑶皱了皱眉，两条眉毛中间挤出一道竖纹。"那两个人我认识，钱老板还行，他旁边那俩嘴碎。你要小心点。"
"怎么小心。"
"别单独跟他们待一个包间。我在的时候可以，我不在你别接他们的台。"
顾之远点了点头。他在墙上靠了一会儿，胃里那股翻的感觉慢慢退下去了，但还是沉甸甸地坠在那儿，像兜了一块石头。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几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没褪，指节上也有几道白痕，那是攥裤子攥太久勒出来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沿着走廊往前走。
"还有没有别的台。"
"没了。你今天先走吧。"
"才十点。"
"你脸色白得像A4纸。回去睡觉。"
顾之远没坚持。他从侧门走出去，夜风打在脸上，凉的。那种凉让他清醒了一些，但也让胃里的不适变得更明显了——好像风把那股翻涌的感觉从胃里往上吹了吹。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骑到半路在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他趴在车把上闭了一下眼。路灯的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彤彤的一片。他忽然想，要是在这儿吐了，头盔里得攒一盔兜。好在他没吐。绿灯亮的时候后面有人按了喇叭，他抬头，发现已经变灯了，赶紧拧了油门。
到家的时候沈淮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新闻频道，音量压得很低，画面在播一条国际新闻，主持人嘴巴在动，但声音像隔了一层棉絮。沈淮之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就转过头来，目光在顾之远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他站起来了。
"你脸色不对。"
"喝了点。"
"多少。"
"三杯。"
沈淮之站着看了他两秒。"你喝三杯就这个样子？"
"今天没吃饭。"
沈淮之转身进了厨房。顾之远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他在吧台边上坐下来，胳膊肘撑着台面，额头抵在手掌上，闭了眼。嗡嗡声停了，沈淮之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粥还温着，不烫。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也细，粥面浮着几粒葱花，绿是绿白是白的。顾之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咸味刚刚好，温度也不烧嘴。他喝了两口之后抬头看了沈淮之一眼。
"你煮的？"
"阿姨白天煮的。我热了一下。"
"你晚上吃了没有。"
"吃了。"
顾之远没再问，低头继续喝粥。他喝了半碗之后速度慢下来了，勺子在碗里搅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起来。沈淮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眼神跟宋瑶在走廊里蹲着看他的时候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今天在包间里，有没有人碰你。"沈淮之问。
"没有。"
"你嗓子哑了。"
"酒烧的。"
沈淮之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顾之远没喝那杯水，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指腹贴着杯壁。温热传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握回去了——他手太凉了，凉得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你手上那个创可贴呢。"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可能是在走廊里吐的那会儿蹭掉的，也可能是骑电动车的时候风吹的——那道口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一圈发红，红的范围比昨天大了。
"掉了。"
"我给你换个新的。"
"不用，快好了。"
"快好了也要贴。"
沈淮之起身去客厅的鞋柜上面拿小药箱——他放在那儿的，跟车钥匙和门卡搁在一起——撕了一张新的创可贴出来。他走到顾之远旁边，拉过他的手，把旧的那层痂上面的灰尘吹了吹，然后慢慢贴上。贴完之后拇指在创可贴表面按了一下，把那层胶压服帖。
顾之远没有把手抽回去。他让沈淮之贴完了，隔了一两秒才慢慢收回来。收回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创可贴贴得有点歪，一边比另一边宽出来小半截。
"你今天画了没有。"沈淮之问。
"没有。喝了酒手抖。"
"那你明天画。"
"嗯。"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比之前稳了些。他走到次卧门口推门进去，沈淮之跟了两步，在门口停住。画架上的白布还朝着墙壁，没有转回来。顾之远也没去动它，他直接蹲到毯子旁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沿。
"沈淮之。"
"嗯。"
"你今天提醒我吃饭了吗。"
"没有。我忘了。"
"那你明天记得。"
"记得。"
顾之远侧过身，把毯子铺开，躺下来。毯子有一个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捋了两下，没捋平，放弃了。他面朝墙壁侧躺着，灰卫衣的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比平时快了一点，胃里的酒精大概还在折腾他。
沈淮之把门带上了，但是没有合拢，留了一道缝。他走回客厅坐下来，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换成了一条本地新闻，讲的是哪条路明天要封路施工。他调了个台，是购物频道，又调回来了。他把电视关掉，坐在黑暗里。
他在想一件事。顾之远说"喝了酒手抖"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包间里一定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攥着什么东西。他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顾之远端杯子陪笑，嘴里说着"老板慢用"，另一只手在桌面底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这个画面让他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门缝里传出来的呼吸声比刚才匀了，但还是有一点急促。他听见顾之远翻了个身，毯子在黑暗中窸窣响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跟谁说话。
沈淮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句。他回到主卧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看过很多次了。但今天晚上他看着那道裂缝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明天早上在顾之远出门之前，要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塞一个面包。面包要软一点，便利店那种火腿鸡蛋三明治可能更好，不占地方，撕开就能吃。还要塞一盒牛奶，小盒的，能塞进口袋的那种。
还要买一盒创可贴放在鞋柜上。那个人总是把创可贴弄掉，洗手的时候蹭掉，搬货的时候刮掉，喝酒的时候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多备几盒。鞋柜上放一盒，他出门的时候能看见。他要是还记不住，那就每天出门前当着他的面往他口袋里塞一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他最后想起来的画面还是那只手。他把那只手从酒桌下面拿出来了，放在自己掌心里，一根一根掰开。掰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想，明天早上塞三明治的时候，要顺便看看他手指上那道口子愈合得怎么样了。
然后他闭了眼，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