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画室的灰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820字 发布时间:2026-08-12

**第12章 画室的灰**

第三天跑了十四单。系统给他派了个远的,从城南到城北,送一份麻辣烫。那单他来回骑了快一个小时,到手十一块。送完之后他把车停路边,坐在电动车上缓了几分钟。膝盖酸得他想骂人,脚撑踩了两下没踩下去。他拿拳头捶了两下大腿外侧,旁边一个遛狗的大爷看了他一眼,他假装在看手机。等大爷走了,他才重新挂挡骑走。

说实话那十一块钱买包烟都不够。但他还是骑了。

下午快递站的货比昨天多一截。传送带上的包裹堆得比人还高,分拣口全堵着,他被调到后面搬货。一箱一箱的,没完没了。有一箱死沉,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铁疙瘩似的,他搬起来的时候腰眼那儿"咯"了一下,他赶紧站直了,手按着后腰站了十几秒。旁边的老赵问他没事吧,他说没事。老赵说你这腰不行啊小伙子,他说嗯。然后继续搬了。老赵这个人说话不中听,但人还行,后来帮他搭了两把手。

搬了将近三个小时。手指被纸箱的边角磨出两道口子,不深,就是那种纸壳子割的细口子,但沾了灰之后火辣辣的。他去洗手间冲了一下,水淌过去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没有创可贴。他用纸巾缠了一圈,又回去搬了。纸巾很快就磨破了,他没管,接着搬。

六点半从快递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镜城十月底的天黑得早,六点出头路灯就亮了。他站在门口啃了一个从便利店买的饭团,金枪鱼味的,米粒硬得跟没蒸透似的,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吃完了看看手机,沈淮之今天就发了一条:"晚上冷,多穿点。"他打了两个字:"嗯。"然后又补了一个字:"好。"想了想把"好"又删了,就留了一个"嗯"。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沈淮之较什么劲。可能也不是较劲,就是话到嘴边觉得没必要说那么多。说了又怎样呢。

他骑车到"云间"的时候七点差十分。宋瑶站在侧门抽烟,看到他来了把烟掐了。宋瑶这个人抽烟不像别人那样一根接一根,她一般就抽一半就掐,剩下半截留着,说下次再抽。但她"下次"从来不会把那半截拿出来,就是浪费。

"今天脸更白了。"宋瑶说。

"搬了一下午货。"

"你行不行。不行今晚少喝两杯。"

"行。"

宋瑶看了他一眼。她那一眼挺长的,像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行还是假行。最后她没说什么,推开门让他进去了。那晚顾之远被安排了两个卡座的台。第一个卡座三男一女,点了两瓶洋酒,兑绿茶喝的那种喝法。顾之远端杯子的时候手指上的纸巾包被杯壁蹭了一下,他没缩手,端着杯子碰了三轮。第二轮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顾之远侧了一下身让开了,那男的哈哈笑了一声,说"还挺纯"。顾之远没接话。那个男的后面没再伸手,算是识相。宋瑶在吧台那边看着这边,看到那男的收手之后才把目光挪开。

第二个卡座是两个中年男人,没让他喝太多。其中一个说"小伙子唱首歌吧",他就唱了一首老歌,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嗓子有点哑,高音那块没上去,他自己都觉得难听。但唱完之后两个人还鼓掌了,给他塞了一百块。他叠好那一百块塞进裤子口袋,出了卡座之后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几秒。走廊的灯是暗紫色的,打在脸上跟淤青似的。他对着墙上的金属装饰条照了一下,真跟淤青差不多,他自己都笑了。

十点四十他提前走了。宋瑶问他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说累。宋瑶没拦他,让他从侧门走的。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打在脸上。镜城十月底的风已经凉得扎人了,他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但还是有风从袖口和衣摆往里灌。他骑到一半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手把差点没握稳。到家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掏钥匙掉了两次。第一次掉地上他弯腰捡,捡起来又掉了。第三次才插进锁孔。他开门的时候嘴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就自己能听见那种。

沈淮之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那瓶红花油还在原位置,旁边多了一杯热的牛奶。沈淮之抬眼看他,目光先扫过他的脸,然后停在他手指上那圈破破烂烂的纸巾上。

"手怎么了。"

"纸箱磨的。"

"创可贴呢。"

"忘了买。"

沈淮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手拉过去拆纸巾。纸巾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沾着灰和一点点干掉的血。沈淮之皱了一下眉,转身去翻了药箱出来,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他蹲在顾之远面前擦伤口——动作不算轻,甚至有点笨,擦的时候棉签用力大了,顾之远"嘶"了一声,沈淮之赶紧放轻了。整个过程没人说话。顾之远没有把手抽走。

贴完之后沈淮之站起来。

"你明天能不能别搬货了。"

"不能。"

"你手伤了。"

"不严重。"

"伤口沾了灰容易感染。"

"贴了创可贴了。"

顾之远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他往次卧走,沈淮之跟在他后面。顾之远推开门,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画架还在窗边。绷着的那块白布上落了一层灰,窗台上那一排颜料管也灰扑扑的。笔搁在笔洗里,笔洗的水早就干了,笔毛硬得跟木头渣子似的。墙角还靠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他记得那是——什么的背影来着?——哦对,是幅背影的起稿。画到肩胛骨那块就停了,停了多久他也记不清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灰。到处是灰。窗台上、画布上、笔柄上、地板的缝隙里。薄薄一层,像是屋子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他走过去伸手在画架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把那层灰在指腹间捻了捻,那种颗粒感,有点涩。然后他走到窗台边拿起一支笔,用指腹捏了一下笔毛,硬的。

他把笔放回去。

"你很久没画了。"沈淮之说。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没时间。"

"你以前每天晚上都会画。"

"以前也没有同时干三份工。"

其实他想说的是"以前也没欠那么多债",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沈淮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顾之远也知道沈淮之知道,所以不用再说。

他没有再看那些灰。他蹲下来把靠墙那幅半成品拿起来看了看,画布上就那么几笔轮廓,连五官的位置都没定,也不知道当初自己打算画谁。他把画放回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那十七幅画翻出来看了。最上面那幅是沈淮之靠着厨房门框的背影,颜料干了,布面绷得挺平的。他拿手指沿着画框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放了回去。抽屉合上。

"你现在还画不画。"沈淮之问。

"不知道。"

顾之远蹲在衣柜前面没站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木地板,地板上也是一层灰。他伸手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灰被他推开一条线,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那种灰被拨开之后露出的木头颜色,怎么说呢,比他想象的要浅。他还以为会更深一点。

"这间屋子很久没人打扫了。"

"阿姨这周没来。"

"我明天擦一下。"

沈淮之走进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衣柜前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沈淮之偏头看他,看见他颧骨下面一道浅灰色的痕,应该是刚才蹭上去的。他伸手把那道灰蹭掉了,动作挺轻的,比刚刚擦伤口的时候轻多了。顾之远偏了一下头,但没躲。

"你别擦。"顾之远说,"我自己来。"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不知道。反正今天没时间。"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跟掰脆骨似的。他走到画架前面,那块白布上的灰被他刚才抹掉了一块,剩下一块灰斑缩在右下角。他看着那块灰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把整块画布从画架上拆下来了。动作挺快的,拆完卷了卷放在墙角那幅半成品旁边。画架上空了。

"你把画布拆了?"

"脏了。换一块。"

"你柜子里有新的吗。"

"有。"

顾之远走到柜子前面翻出一块新的白布,绷到画架上。白布绷紧之后他退了一步看。新布上干干净净,一点灰也没有。他看着那幅空白画布看了大概有——他事后回想大概也就十秒——然后转身了。

"明天再说。今天太累了。"

他走出次卧,沈淮之跟出来。顾之远去洗手间洗了脸和手,水龙头开得挺大,水溅到台面上他也没擦。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跟被狗舔过似的。沈淮之把茶几上那杯热牛奶端起来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接了,喝了两口。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今天早上几点走的。"沈淮之问。

"七点四十。"

"你现在睡了能有六个小时?"

"五个半。"

"你明天早上多睡一会儿。"

"不行。外卖早高峰单多。"

沈淮之没再劝。他看顾之远把牛奶喝完了,杯子放回茶几上。顾之远站在茶几前面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奶渍蹭掉了,但嘴角那块还留着一点白印子。沈淮之想提醒他,又觉得算了。

"沈淮之。"

"嗯。"

"你明天去公司吗。"

"去。"

"中午回来吗。"

"不回来。"

"那你自己记得吃饭。"

沈淮之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顾之远说"自己记得吃饭"这个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淮之觉得嗓子眼堵了一下。

"你晚上回来吃吗。"沈淮之问。

"不回来。"

"那你在'云间'让宋瑶给你留点吃的。"

"她有留。"

"那就行。"

顾之远点了点头。他往次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淮之站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沈淮之。"

"嗯。"

"画架上的新布我明天会画。"

"画什么。"

"还没想好。"

"不着急。"

顾之远没再说话。他走进去把次卧的灯关了,门合上了。沈淮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门缝底下没透出光来。他站在那儿大概站了快一分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他再开一次门说点什么,也可能是等他哼歌。但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沈淮之去公司之前路过次卧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他看到顾之远蹲在衣柜前面,正在把画布重新往画架上包。新布绷得很紧,他用小钉子把四边固定好,钉的时候嘴里还咬着一根钉子,那画面有点滑稽,像修鞋的。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身拿起窗台上那支硬掉的笔。他捏着笔毛在水里泡了一下,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笔毛在水里慢慢软了。他甩了甩笔上的水,在白布上点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

沈淮之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他还在想那一下——笔尖落在白布上那一下,一个绿色的点。他后来在电梯里回想那个绿色,觉得那个绿大概是赭石和什么调的,他叫不上名字。

那天中午沈淮之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来自顾之远:"画了一块绿色。"他放下筷子回:"画布是白的,你画了一块绿色上去?"打完这句觉得语气可能不太对,又删了重新打:"白布上你画了一块绿?"还是觉得不太对,最后直接发了:"然后呢。"过了几分钟顾之远回:"调色的时候手抖,绿色滴在白布上了。然后我顺着那块绿色画了几笔。"沈淮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他把手机放在餐盘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半天,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第三遍。他锁了屏。然后又解锁存了个截屏。旁边同事问他看什么呢,他说没什么,一个傻逼消息。

下午顾之远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那幅画的右下角,确实有一块绿色,面积不大,像溅上去的墨水。绿色旁边勾了几笔细线,歪歪扭扭的,说不上是什么形状。沈淮之把照片放大了看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句:"这是什么。"他以为顾之远会说"还没想好"。果然,顾之远回了四个字:"还没想好。"

沈淮之又存了一张。

那天晚上顾之远回来得比平时早,十点十分就开门了。沈淮之坐在客厅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顾之远换了鞋走进来,脸上没有那种酒吧出来的酒精红,嘴唇干了,眼袋深得跟拿笔画上去似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

"宋瑶让我早点走。说我脸色差。"

"你脸色确实差。"

"我知道。"

顾之远走进次卧,沈淮之跟过去。次卧的灯开着,画架上那块白布的右下角多了一块绿色,周围勾了几笔线条。顾之远走到画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笔拿起来,蘸了一点颜料——沈淮之没看清是什么颜色——在画布的左上角落了一笔。那笔落下去的时候顾之远的手很稳,跟他之前端酒杯的时候一样稳。但落了那一笔之后他就停了,笔悬在那儿不动。

"然后呢。"沈淮之站在门口问。

"不知道。"

顾之远把笔搁了。他站在画架前面盯着那块白布,看了挺长时间,然后伸手把画架转了个角度,让白布面朝墙壁。他拍了拍手上的颜料屑,转身看着沈淮之。

"我今天不想画了。"

"那就明天画。"

"嗯。"

他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拉开抽屉把那十七幅画翻出来数了一遍。这个动作他昨天也做了,沈淮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数。可能是确认它们还在。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数完了他把抽屉合上,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柜门,动作没有昨天利索。他的手撑在柜门上停了两三秒才站直。

"你今天搬了多少货。"沈淮之问。

"比昨天少一些。"

"手疼不疼。"

"不疼。"

顾之远摊开手掌看了看,创可贴还贴在那儿,边缘翘起来一块。他拿另一只手把那块翘边按平了,然后走到次卧门口,和沈淮之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门框。

"你以后想看画就进来。不用站在门口。"

"我怕打扰你。"

"画架都转过去了,打扰什么。"

顾之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小一个弧度。沈淮之看到他那个弧度,忽然觉得喉咙里那种堵了一个多礼拜的东西松动了一点。他没说话。他把手搭在门框内侧,指腹在木头上按了一下。

"你今天心情好?"

"没有特别好。但也没有很差。"

"那为什么画了一点。"

"不知道。就是想画了。"

顾之远走到窗台边把那排颜料管拿起来看了看,每一支都落着灰。他把灰吹掉之后排整齐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有人在整理一件很久不用的东西,不是为了用,就是为了摆在那儿看着舒服。他拿着一支赭石色的颜料管在手心里转了转,转了有两三圈,然后放下了。

"我明天晚上回来可能晚一点。宋瑶说有个大包间要我去帮忙。"

"几点结束。"

"可能十二点多。"

"我到点去接你。"

"不用。"

"我说了去。"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站在门口的姿态和前两天一样,两手垂着,肩膀微微往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走进来但还在等一个许可的人。顾之远看了他几秒,把那支赭石颜料重新放回窗台。

"你来接可以。别进店。在路口等就行。"

"行。"

顾之远点了头,走到毯子旁边坐下来。他弯腰把毯子铺平,沈淮之看见他后腰那块新红痕还在,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在。顾之远坐在毯子上仰头看着沈淮之。

"你还不睡?"

"你先睡。"

"你站在那儿我怎么睡。"

沈淮之退了一步。他退到走廊里,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走了。"

"嗯。"

沈淮之把门带上了。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顾之远坐在毯子上,后背靠着床沿,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灰卫衣的肩膀照成了淡蓝色。那个颜色让他想起顾之远今天下午发的那张照片里的绿。他也说不上这两个颜色有什么关系,就是都让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他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洗了。他走到主卧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次卧那扇门。门缝底下亮着灯。他等了一分钟,灯没灭。他推门回了主卧。

躺下来之后他听到隔壁传来很轻的哼唱声,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唱了两句就停了。沈淮之没听出来是什么歌,但那两句的调子让他觉得嗓子发紧。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他又想起顾之远蹲在地板上划灰那一下——手指在灰里划开一道痕迹,灰被推到两边,露出下面的木头颜色。他想到那个画面就想到顾之远本人大概也是这样。灰被推开之后下面还有东西。那十七幅画就是证据,那半块绿色也是证据。

他翻了个身。

他想明天把那间次卧好好擦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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