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昼与黑夜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737字 发布时间:2026-08-11

# 第11章 白昼与黑夜

窗帘缝里那道光还是灰白色的,天没亮透。顾之远醒了,躺在毯子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里面落了一只小飞虫的尸体。他坐起来,按了一下膝盖才站起来——膝盖没响,这让他有点意外。他把叠在椅子上的黑衬衫拿起来闻了一下,汗味不算重,又叠回去放好了,穿了那件灰色卫衣。袖口上有块油渍,前两天吃面溅的,他早上起来看那油渍又黄了一块,没管。

走到客厅的时候沈淮之已经坐吧台那儿了。桌上一碗粥一个煎蛋,蛋边煎得有点过,跟上周那次一样。沈淮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顾之远知道他在看什么——昨天晚上过敏那点红还没退完。

"粥在锅里。"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怎么睡。"

顾之远没接话,自己去锅里盛了一碗坐下了。白粥,不稠不稀,温度刚好——沈淮之算好了他起床的时间盛的。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咬了一口煎蛋,蛋边是脆的,蛋黄流了一点在盘子上,他拿筷子把那点蛋黄刮干净吃了。

"几点出门。"沈淮之问。

"八点。"

"白天去哪。"

"跑外卖,送到下午四点。"

"然后呢?"

"晚上七点到'云间'。"

沈淮之没追问了。他坐在对面,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从头到尾一口没动。顾之远低头吃粥,后颈靠近发际的地方那一片淡红还挂在那儿。他头发昨天没洗,发尾有点支棱。

"后颈还红着。"

"过敏,过两天就退了。"

"涂药了没有。"

"不用涂。"

沈淮之站起来去了茶几那边,翻出一个小药箱——那药箱是去年他爸住院的时候买的,送完医院就扔那儿没动过。他翻出一管抗过敏药膏放在吧台上。顾之远看了一眼,拿起来放口袋边上了,没涂,也没还。

"我走了。"他站起来把碗放水槽里。

"晚上几点到。"

"七点。"

"我问几点结束。"

"十一点,看情况。"

沈淮之坐着看他换鞋。顾之远蹲下去系鞋带,卫衣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后腰。后腰靠右边有一道红痕,挺新的,跟手臂上那些印子看着像是一类东西。

"腰上怎么也有印。"

"夜场的裤子,腰太紧了。换了一条还紧。"

"你买条松的。"

"发工资再说。"

他直起腰拉开门,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沈淮之没完全读懂,像是一个人在出门前确认什么——确认你会在这儿,还是确认你不会走?他没想明白,门就关上了。

沈淮之在吧台坐了一会儿。那碗顾之远吃过的粥碗还搁在水槽里,他没动。后来他站起来把那管药膏揣自己兜里了——他没想好为什么揣,就是揣了。换了鞋出门,没打车,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城南那片他其实有两年没去了。以前大学的时候骑车穿过那条街去实习,路两边种的冬青一人多高,刮过好几次胳膊。他把车停在昨天那棵冬青旁边——比记忆里又高了一截。顾之远从站点里推着一辆灰色电动车出来,今天这辆跟昨天不一样,旧一些,座垫上裂了一道口,用那种银色的宽胶带缠了两圈。车筐里搁着保温箱,边角磨白了。

沈淮之跟了他四单。第一单送一个小区,顾之远把外卖放楼下架子上拍了张照就走了。第二单是个便利店,买了包烟再出来,他没看懂这是谁让带的。第三单送一个老小区没电梯的五楼,他从进去到出来大概两分钟,下来的时候步子比上去快。

第四单是写字楼。顾之远把外卖送进去出来的时候,门口有个穿正装的男人跟他说了几句话。沈淮之隔太远听不清,只看到那男人从内袋掏了张名片递过来,顾之远接了看了一眼,放口袋里了。男人走了。顾之远低头划了两下手机,骑上车走了。

第五单送完顾之远没再接单。他把车骑到一条商业街边上,进了一家快递站。沈淮之把单车撑在街对面,看到顾之远在里头跟穿蓝色工作服的人说话,那人指了一下墙上贴的纸。顾之远站那儿看了一分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A4纸折了两折。

他回到站点还了车。沈淮之跟着他走到地铁口,看他刷卡进了闸机。时间才下午两点四十——沈淮之看了一眼手机,知道自己今天下午没什么必须回去的事,但还是站在闸机外面看着他下楼梯。顾之远背有点驼,这他以前没注意过,大概最近才有。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云间'的老板。"

"云间?城南那个夜场?"

"嗯。"

"查哪个层面。"

"全查。经营状况,客源,灰色生意也看看。还有一个人——领班,叫宋瑶,查她底细。"

助理那边应了,挂了电话。沈淮之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姐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人站那儿不动有点怪。他后来走进地铁站上了反方向的车。

他根据助理给的地址找过去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在分拣线上站着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来的手腕比早上看起来又细了一圈——可能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传送带嗡嗡地响,包裹一个接一个滚过来,他看一眼面单上的地址码,推进对应的格口。动作不快,但每个包裹都要拿起来看一下。

沈淮之站在集散中心大门外面的铁栅栏旁边,隔着一块灰蒙蒙的玻璃往里面看。传送带的声音传出来,轰隆隆的,混着扫码器滴滴的叫。顾之远推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有个人喊他停了一下,他去旁边喝了一口水——水杯是那种透明的塑料瓶子,瓶身已经捏扁了。他喝完又回到传送带前头继续推。

天黑的时候顾之远下班了。他出来的时候换回了灰色卫衣,工作服叠好搭在右胳膊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快递站那张招聘纸。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光把他脸照亮了一小块,他皱了皱眉,大概看到了什么不想看的消息。然后他往公交站走。

沈淮之跟了半条街的距离。顾之远在站台等了五分钟,来了一辆车,他上去刷了两次卡,第一次没刷上,读卡器嘀了一声他走开了又回头重刷的。公交开走了。

沈淮之站在那个站台,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芹菜也在等车,问他几点了。他说六点二十三。老太太说"这么晚了",他嗯了一声。老太太下一班车往西,他往东。

他打了辆车去"云间"附近。下了车站在街对面一家关门的服装店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门上还贴着"全场清仓"的纸条,去年年底贴的到现在也没撕。七点的时候他看见顾之远从街角那边走过来,黑衬衫换上了,领口系到最上头那颗,袖子卷了两圈,跟昨晚一样。步子比白天快,像是在赶那个"七点到"。

顾之远进了"云间"的门。霓虹灯招牌亮起来,紫光铺在人行道上,连路边的尘土都染了色。沈淮之靠在那家服装店关着的卷帘门边上,手揣大衣口袋里,看着对面进进出出的人。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门童,一个瘦高,一个矮壮,矮壮那个站累了换了个脚撑着。

宋瑶从侧门出来抽了根烟,穿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头发是短的,夹在耳后。她抽完把烟头踩灭了,脚尖碾了一下,又进去了。

沈淮之站了大约四十分钟。对面那扇门开了七次,他每次都看。中间有一次门开的时候里面传出音乐声,"咚—咚—咚—"那种节拍,混着杯子的碰撞和说话的声音,然后门又合上了,声音消失了。

他后来走了。走之前给顾之远发了条消息:"几点结束,我接你。"

几分钟后顾之远回了:"不用接,我自己回。"

沈淮之拦了辆车回家。到家洗了澡,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茶几上那本杂志还摊着,他觉得碍眼,合上了放书架里,但放反了,书脊朝里,他懒得再抽出来重放。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时间过得慢。这种慢他其实熟,以前做项目的时候等审批也是这种慢,但性质不一样。那时候等的是文件,现在等的是一个人。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听到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咔哒一下,然后门开了。

顾之远进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红没昨天重,但后颈那片还是明显。黑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右肩那块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酒洒的还是汗。

"怎么样。"沈淮之问。

"还行。喝了四杯,比昨天少。"

"有人为难你没有。"

"没。宋瑶帮我挡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在沈淮之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响了一下——这沙发本来就是旧的,顾之远搬来之前就响,他瘦了之后坐下去还是响。他往后一靠闭上眼,后脑勺搁沙发背上,喉结凸出来,呼吸有点沉。

沈淮之偏头看他。下唇中间那块脱皮又翻起来了,比昨天更明显。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顾之远手边。顾之远睁眼看了一下,端起来喝了半杯,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喝得急。

"今天白天干什么了。"沈淮之问。

"跑外卖。下午找了个打包的活,快递站分拣。"

"怎么又多找了一份。"

"外卖单子少了,一天挣不到两百了。"

沈淮之没说话。顾之远把杯子放下,侧过身来对着他。客厅的灯光照着他脸,颧骨上那层酒精红底下透着一层灰白,眼白里的红血丝又多了。这人今天大概没吃一顿像样的饭——早上那碗粥,中午可能啃了个面包。

"你现在一天跑几个活。"

"外卖。分拣。夜场。"

"几点睡。"

"十二点或一点。"

"几点起。"

"七点。"

"一天睡六个小时。"

"够了。"

他说"够了"那两个字的时候,沈淮之听出了一点别的味儿——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说给他听的。他以前听人这么说过话,那种不太确定、但硬要确定的时候,语气会微微往上挑。顾之远的微微往上挑了半度。

沈淮之没反驳。他看着顾之远说完又把头靠回沙发背上,呼吸很快变慢了。这个人像一台被人拔了插头的机器,说停就停。

他站起来拿了条毯子给顾之远盖上。毯子边角蹭到顾之远的下巴,他没醒。沈淮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然后坐回原处。他没睡。就坐在旁边,等着。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回卧室躺着等,但他知道自己躺那儿也睡不着,不如坐这儿。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叶子耷拉着,他想了一下算了明天再说。

凌晨一点的时候顾之远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身上盖着毯子,偏头看了一眼沈淮之。沈淮之坐的位置和姿势跟他睡过去之前一模一样,跟座雕塑似的,僵着。

"几点了。"

"一点。"

"你怎么不睡。"

"等你醒了再睡。"

"我说了不用等。"

"我知道。"

顾之远坐直了,毯子滑到腰上。他把毯子叠了两下放沙发扶手上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了一把沙发靠背才稳住。就那么一下,大概半秒,然后他站直了。

"我去睡了。"

"嗯。"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你明天不用接我,我骑电动车回来。"

"哪来的电动车。"

"站点的,晚上能骑。"

沈淮之看着他往次卧走。门推了一半,他又补了一句:"我以后晚上回来都自己走,你锁门就行。不用等了。"

门关了。

沈淮之坐在沙发上,手边还放着那半杯水。杯沿上沾了一小块干皮,他抽了张纸巾擦了,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厨房窗外是镜城夜景,远远铺着,霓虹灯红红绿绿一片。他想起顾之远刚才说"不用等了"的时候,语气平得什么都没带,连个尾音都没翘。

他关了客厅灯回了主卧。躺下来之后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很短,像是用手捂住了嘴。然后安静了。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又咳了一声,比刚才长。

沈淮之盯着天花板。这天花板他看了三年了,左上角有一块水渍,去年下大雨的时候漏的,物业来修过之后就留下了那个黄印子,他一直懒得找人重新刷。他盯着那个黄印子想,明天要不要去药店买点东西。

第二天他出门之前真去了一趟药店。买了一瓶大号的红花油,又拿了一管抗过敏药膏。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摆着维生素片,顺手拿了一盒。他把维生素片放进了主卧抽屉最里面那一格,跟自己的护照放一起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那儿,就是放了。

然后他坐吧台边上等顾之远起来。

七点二十分,顾之远出来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连帽外套,看着比穿黑衬衫年轻不少。但眼袋比昨天重,颧骨下面那道凹陷,像被谁用勺子挖了一下似的。他头发翘了一块,大概昨晚洗完没吹。

"今天几点走。"沈淮之问。

"八点。"

"我给你叫早餐。"

"不用,我路上买。"

他走到玄关换鞋。沈淮之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把那瓶红花油放鞋柜上了,瓶身上的价签还没来得及撕,二十三块五,红字。

"晚上回来揉腿,别舍不得用。"

顾之远拿起瓶子看了看。"这么大一瓶?"

"能用很久。"

"多少钱。"

"没多少。"

顾之远把瓶子放回鞋柜上。"你别乱花钱。"

"这算乱花钱?"

"算。"

顾之远直起腰开门。阳光从走廊照进来,切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那道光正好打在他的卫衣油渍上,那块油渍更显眼了。他大概自己也知道,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走了。"

门关了。

沈淮之站在玄关低头看那瓶红花油。价签上二十三块五那几个字他看了两遍,伸手撕了扔垃圾桶里,然后把瓶子拿到茶几上,放在了正中间那个位置——平时放遥控器的地方,遥控器被他挪到一边了。

下午助理发了消息。"云间"查完了,表面上是正经夜场,老板姓钱,三间店。宋瑶是城南店的领班,干了六年,口碑还行。助理最后问了一句:"你要去那边办事?"沈淮之回:"不用。"

他把手机锁屏,靠进办公室椅背里。窗外是镜城下午的天,灰白色的,云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那种。他想起顾之远早上说"走了"的时候嗓子有点闷,像是鼻塞还没好。今天还降温了,他穿那件连帽外套够不够。

三点多的时候他打了顾之远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背景里嗡嗡的传送带声。

"喂?"顾之远声音比平时高,在盖那个噪音。

"你感冒了?"

"有点鼻塞,不严重。"

"晚上别喝了。"

"客人敬的不能不喝。"

"那少喝。"

"知道了。"

挂了。沈淮之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忙音。旁边同事从格子间探出头来问他今晚加班不,他说不加。同事说"难得啊",他笑了一下。其实他今天没什么非走不可的事,但他就是想回去。

他在办公室坐到六点,准点走了。到家打开冰箱,阿姨留了三盒菜,码得整整齐齐。他自己热了一盒,坐在吧台扒拉了几口,觉得没味,又倒了点酱油进去。吃完之后他坐沙发上等。

茶几上那瓶红花油还在正中间摆着。

十一点四十,门响了。顾之远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白,酒精红只在颧骨上薄薄一层,底下那层灰白露出来看得见。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像弯腰那个动作本身在疼。

"今天脸白了。"沈淮之说。

"晚上没喝多少。"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分拣那边今天货多,搬了三个小时箱子。"

沈淮之走过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顾之远没推开,站那儿让他扶了几秒。就那几秒里沈淮之感觉他的胳膊在微微发抖,可能是累的,可能是冷的。然后顾之远把胳膊抽出去了。

"我洗个澡。"

"吃饭了没有。"

"吃了。宋瑶给我留了份炒饭。"

顾之远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沈淮之站在浴室门外听着。水声大概响了七八分钟,停了,然后里面传出咳嗽声。一连串的,咳了五六下,像是前面一直憋着现在憋不住了。沈淮之抬手想敲门,举到一半水声又响了,他又放下来。

顾之远出来的时候换了件旧T恤,头发半干,发梢在滴水。他走到次卧门口,沈淮之叫住他。

"明天周六,你休吗?"

"不休息,外卖和夜场都上。"

"什么时候休息。"

"发了工资再说。"

顾之远推门进去了。沈淮之站在客厅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次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透过缝看见顾之远坐在毯子上,裤腿卷到膝盖,正在往腿上搓红花油。那股辛辣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他鼻子有点发酸——可能是那味道呛的。

他把门缝推大了一点。顾之远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干嘛。"

"看看你。"

"看了。走吧。"

沈淮之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顾之远低头继续搓膝盖。膝盖外侧有一块青紫色,像磕到了什么硬东西。顾之远的手指在青紫周围按了按,眉头拧了一下。

"膝盖怎么了。"

"分拣的时候碰了一下流水线边角。"

"要不要冰。"

"不用。淤青而已。"

顾之远拧上红花油盖子,把瓶子放枕头边上了。他抬头看着门口的人,两个人隔着半间次卧的距离。

"沈淮之。"

"嗯。"

"你不用每天晚上等我回来。"

"我没等。"

"你坐在客厅开着灯,那叫没等?"

沈淮之没回。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顾之远把毯子拽上来躺下了,侧过身背对着他。

"我睡了。门带上。"

沈淮之把门带上了。门缝合上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顾之远蜷在毯子里的背影,背弓着。他想起一个词,不是虾,是那种秋天树上掉下来的卷起来的叶子,枯了之后蜷成一个筒。他以前在老家院子里扫过很多那种叶子。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被放完了。

他走到客厅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把客厅照成灰蓝色。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扶过顾之远胳膊的那只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想起今天下午助理说宋瑶干了六年——他在想那个人会不会在夜场里照看顾之远多一些,会不会在他端酒的时候替他挡一下。他想过自己要不要去一趟"云间",但他知道顾之远会不高兴。

最后他没去。他在黑暗里站完那几分钟,回了主卧。躺下来之后听见隔壁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安静之后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传送带,上面滚着包裹,一个接一个,有的方的有的扁的,缠着黄色胶带,永远滚不完。顾之远站在那前面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手有些抖。然后画面跳到晚上,顾之远穿着黑衬衫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个他认识、但又不完全认识的笑。再跳回这间次卧,凌晨一点,他蜷在毯子里揉膝盖上的淤青。

白昼和黑夜,这个人把每一个小时都填得满满当当。填什么,填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淮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幅小画还在,画的是长椅和一棵树,叶子落了一地。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想自己欠他一个东西,那个东西用嘴还不了,只能用眼睛还——看着他,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多看他一会儿。这想法有点傻,他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会做傻事,尤其是面对你不想让他碎掉的人。

他闭了眼。传送带还在梦里滚着,一个接一个。

他后来睡着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他出门的时候,要提醒他带件厚外套,降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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