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场的第一杯酒
沈淮之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他没定闹钟,天刚亮透他就睁眼了。躺在主卧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两分钟,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赌约。钱。林少。还有顾之远。
他穿衣服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次卧的人。穿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今天还没跟顾之远说“我去处理赌约”。他走到次卧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底下没光,里面也没动静。他抬起手想敲门,指关节在门板前面悬了两秒又放下了。手缩回来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动作很蠢,但要是真敲了门把顾之远弄醒,他跟他说什么,说“我去结束赌约你继续睡”。这话听着更蠢。
最后他在茶几上留了一张便利贴。写的是:“我去处理赌约。”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处理”这个词用得不太对,像在处理一件工作,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他把笔放下走了。
到金爵会所的时候刚过十点。会所大门锁着,门上的铜把手在太阳底下有点烫手。他在门口站着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后背被太阳晒出一层薄汗。林少的车从路口拐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车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停稳之后林少下来,手指缝里夹了一根细长的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这么早?”林少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灰掉在袖口上他也没管,“你昨晚没睡?”
“没睡。”
“我猜也是。”林少把烟掐了,烟头丢进门口垃圾桶里的时候弹了一下,没弹准,掉在垃圾桶边上。他没捡。他掏钥匙开了会所的侧门,“进来吧。里面说。”
会所大堂的灯只开了一半。暗红色的墙纸在昏暗光线下像是被水泡过的颜色,发沉。林少带他进了上次那间包厢,没开顶灯,按了吧台旁边一盏小射灯。那盏灯的角度刚好只够照亮吧台一圈,其余的沙发桌椅全泡在阴影里。沈淮之在那把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了。林少靠在吧台边沿,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看着他。
“你说。”
“赌约结束。”
林少没接话。他转过身从吧台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用瓶底在吧台上磕了一下,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液撞进玻璃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很清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吧嗒了一下嘴。
“昨晚电话里说的不算数?”
“算数。”
“那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跟我说这四个字?”
“陈和周那边你帮我通知。钱我今天下午转你。”
林少把酒杯放下了。他走过来站在沈淮之面前,沈淮之坐在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沈淮之的脸被切成两块,左眼在光里,右眼在暗里。
“淮之,你让我通知没问题,但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那个小画家知道了?”
“知道了。”
“他怎么说的。”
沈淮之嘴唇动了一下,停了两秒。“他说他信我最后一次。”
林少笑了。很短促的那种笑,右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最后一次。那你这个赌约确实该结束了。再继续下去你连这最后一次都要输。”
沈淮之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没什么力气,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稳住了。他看着林少的眼睛,把站直的姿势保持得干干净净。
“钱下午到账。”
“淮之。”林少在他转身之前叫住他,“那个小画家,叫什么来着?”
“顾之远。”
“顾之远。”林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舌头上称了称重量,“你记住。你这次是把他丢了。赌约赢了,人丢了。你自己算值不值。”
沈淮之没回话。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两边的暗红色墙纸往后退,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的走法,一样的红,一样的灯。门童替他拉开大门,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待了大概三十秒,太阳把他的前额晒得发烫。然后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林昭-赌约”那个名字,手指在“删除”按钮上停了一拍。他看了那三个字两秒,删了。
出租车上他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大概以为他睡着了。他没睡着。他在脑子里算那笔钱今天能不能到账,林少那边会不会卡一下。算到一半他又想起林少那句“赌约赢了人丢了”。他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推出去,没成功。
到家的时候顾之远不在。沈淮之推开门先看到鞋柜旁边那双顾之远的帆布鞋不见了,然后是客厅茶几——那张便利贴被拿走了。桌面空了一块,那个位置原来压着便利贴,现在能看见茶几表面的一道浅划痕,以前被便利贴盖住了从来没注意过。他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几秒钟,觉得它像一条干掉的河。
他走进次卧。画架上的画布换了新的,白的,绷得很紧,边角的钉扣整整齐齐。墙角那叠画的位置被动过了,从原来的角落挪到了衣柜旁边,像是被人翻过又重新码了一遍。他蹲下来数了数,十七幅。昨晚他走之前还是十六幅,顾之远今天又画了一幅。新画在最底下,他没有抽出来看。他把布重新盖上去,抽屉合拢了。
回到客厅坐下来之后他给顾之远发了一条:“我回来了。赌约结束了。”发完了他等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走回沙发坐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他拨了顾之远的电话。响了六声,进了语音信箱。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的时候他耳朵里嗡了一下。他又拨了一遍。还是语音信箱。他发第二条:“你在哪。回个电话。”还是没回。
他在沙发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拨了五次电话,发了七条消息。最后一条他发的是:“你不回我我就出去找你了。”发完这条他站起来换鞋。鞋带系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顾之远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里有车喇叭声还有商场那种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
“我没看手机。”
“你在哪。”
“在路上。”
“什么路上。”
顾之远那边停了一下。“我在找工作。”
沈淮之换鞋的手停了。“什么工作。”
“先不告诉你。”
“顾之远。”
“赌约结束了对吧。”
“结束了。”
“那我自己找的工作跟你没关系。”
沈淮之握着手机站在玄关,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的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脚踝凉飕飕的。他听到顾之远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说“到了”,然后顾之远回了一句“马上来”。
“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沈淮之问。
“可能不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电话挂了。沈淮之听着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四十七秒。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带系了一半,一只脚系了,一只脚没系。他把鞋脱了,光脚走回客厅坐下来。茶几上那本压过零钱的杂志封面被压出了一条折痕,他把封面抚平了。抚了两下,又折回去了。
那天下午他哪里也没去。他坐在客厅里,手机放茶几上,屏幕亮了四次,全是工作消息。他划掉了三次,第四次是他老板发来的,问他项目进展。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打了一行“今天有事明天回复”,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在处理私人事务”发过去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过去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不想看到它亮。
傍晚六点他给顾之远发:“几点回来。”过了半个小时顾之远回:“八点。”
八点过了。顾之远没回来。八点半沈淮之又发了一条:“到哪了。”顾之远回了一个字:“堵。”那个“堵”字后面没有标点,沈淮之盯着看了好几遍,想从那个字里判断顾之远现在什么状态。判断不出来。一个字太短了。
九点的时候门锁响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顾之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淮之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看到顾之远换了一件黑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把那截脖子包得严严实实。袖子长了一些,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沈淮之没见过他穿黑色,他平时的衣服要么是灰的要么是那种洗旧了的蓝,黑衬衫穿在他身上整个人白了一度,白得有点扎眼。
“你换了衣服。”
“工作服。”
“什么工作需要穿黑衬衫。”
顾之远换了鞋走进来,没看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料理台边上一口气喝了半杯。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沿,两只手臂交叉抱着,看着站在客厅中间的沈淮之。
“夜场。”顾之远说,“陪酒的。”
沈淮之没动。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顾之远身上那件黑衬衫,领口扣得太紧了,勒着他喉咙的位置微微鼓起一点弧度。他看着那一点鼓起的弧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件衬衫的领围买小了,他应该买大一码。
“你再说一遍。”
“夜场。陪酒。叫‘云间’,在城南朝阳路。”
“你去找了这种工作?”
“我找了两天。今天面试过了。今晚开始培训。”
沈淮之走近了两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厨房的吸顶灯在顾之远头顶上方亮着,照着他脑门上薄薄一层汗,可能是赶路赶的。
“你别去。”
“你说过要我还要那五十万。”
“那是气话。”
“我说的话算数。”
“顾之远,那个赌约不需要你还任何东西。那五十万没动过,今天下午我已经转还给林少了。”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料理台的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淮之,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但那个弧度不是笑。
“你转还你的。我还我自己的。”
“我不需要你还。”
“我知道你不需要。是我需要。我不把这笔钱还了,我就永远欠那个赌约。我不欠你的,沈淮之。我欠的是我自己那个‘相信’。我画了三年画存了四万三。我把那四年押在你身上,你说‘我养你’我就真信了。现在我要是连钱都还不上,我就连那四年一起丢了。我去夜场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就别让我回头。”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着顾之远说完这段话之后目光垂下去了,落在自己袖口卷边的位置。顾之远伸手把袖口又卷了一圈,手指碰到手腕内侧的时候沈淮之看见那里有一道新的红色勒痕,一道细长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箍过。不是勒痕。是他拧瓶盖拧出来的。沈淮之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画面:顾之远坐在某个储物间里低着头,两只手反复拧开同一个酒瓶,瓶盖开了又盖上,盖了又拧开,练到手腕内侧磨出一条红印。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两秒,比任何“心疼”那个词都难受。
“你手怎么了。”
“练了练开酒瓶盖。开多了。”
“你从来开过酒瓶吗。”
“以前没开过。所以要练。”
顾之远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他从沈淮之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没有碰,但那一下的距离近到沈淮之能闻到他身上一股陌生的气味——香水,带甜味的,混着一点烟味。不是顾之远身上的味道。是夜场的味道。
顾之远走进次卧把门关上了。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走到次卧门口敲了两下。没开。
“还有事?”顾之远的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闷闷的。
“你把门打开。”
“我在换衣服。”
“你刚才换过了。”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锁转了,顾之远把门拉开一条缝,只露了半张脸出来。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看着沈淮之,眼白里昨晚的红血丝还没全退,眼角那块的白色泛着一点黄。
“你看着我。”沈淮之说。
“我正看着你。”
“你去的那个夜场叫什么。”
“云间。”
“地址。”
“城南朝阳路。”
沈淮之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他的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去培训,别人灌你酒你就喝?”
“培训就是学怎么喝。有人教。”
“谁教。”
“一个女的。叫宋瑶。她是领班。”
“她教你什么。”
“教我端杯子,怎么碰杯,怎么说敬酒词。”
“你就为了学这些东西去?”
顾之远把门缝拉开了一点,露出整张脸。他没有表情。灯光从沈淮之背后打过来,在顾之远的轮廓上镶了一圈亮边。
“沈淮之,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搬来你这里之前,我存了四万三。三年攒的。本来想拿来租一个画展的场地,后来没租成,因为你说你要养我。我信了。我把那四万三花了一部分在你身上,你生日那块表,你说好看的那块,两万二。剩下的都在卡里。我今天查了余额。一万八。”
沈淮之搭在门框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压进木头里,他感觉到了,但没松。
“你跟我说你生病要打针的那天,我把卡翻出来了。我存了三年才存够四万三,现在要凑九十八万。你觉得我每天跑八小时外卖能跑到那一天?”
“所以你选了夜场。”
“夜场一个晚上运气好的话能挣几百甚至上千。比外卖划算多了。你也是做生意的,你比我算得清楚。”
“那你在‘云间’,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顾之远没说话。他看着沈淮之,沉默了大概四五秒。
“培训的时候宋瑶跟我说,陪酒就是陪酒。谁倒了酒谁滚。我倒了就拿不到钱。”
沈淮之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了。他退了一步。他看着门缝里顾之远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很亮,亮得他颧骨上那颗小雀斑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今晚几点回来。”
“培训到十一点。可能十二点到家。”
“我等你。”
“你别等。先睡。”
“我等你。”
顾之远看着他,门缝里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合上了,咔嗒。
沈淮之站在次卧门口没有敲门。他回到客厅坐下来,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石英钟,钟面玻璃有点灰,他没擦过。九点二十三分。他把客厅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连玄关那盏平时不用的射灯也开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了。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工作消息。他一条没看。
十一点十分的时候门锁响了。顾之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淮之闻到了更浓的香水味和酒味。然后他看到顾之远脸上泛着一层薄红,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颧骨和耳垂上最明显。黑衬衫的领口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锁骨前面一小块皮肤。衬衫右肩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不知道是酒还是水。
沈淮之站起来了。“你喝了多少。”
“培训的时候喝了三杯。宋瑶让我喝慢点。但后面有人来敬酒,又喝了两杯。”
“你脸红了。”
“酒精过敏。不严重。”
顾之远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腿像是站了一晚上之后突然软了。他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睫毛在客厅灯光下面投了一排整齐的影子,一根一根数得清。
沈淮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仰头看着顾之远。
“你明天还去?”
“去。明天正式上班。”
“顾之远。”
“你别说‘别去了’。”
沈淮之没说。他蹲着没动。顾之远闭着眼靠在沙发里,黑衬衫松开的那一颗扣子下面的锁骨线条上,靠近脖子根的地方有一颗小痣。沈淮之以前没见过,也可能见过没注意。现在他看见了。
“你饿不饿。”
“不饿。”
“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
“我给你煮。”
沈淮之站起来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了鸡蛋和面,水烧开之后把面放下去,面在滚水里散开的时候他拿筷子搅了一下。打了蛋。蛋清在锅里迅速变白,蛋黄还浮着没散。他盯着那锅面一直看到煮熟。盛了一碗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碗底落下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木质茶几面,砰的一声,不重。
顾之远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面。
“我吃不下。”
“吃两口。”
顾之远坐直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从筷子上滑下去一次,他又夹了一次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沈淮之坐在茶几对面的地上,仰头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了半碗。筷子放下来了。
“吃饱了。”
“嗯。”
沈淮之把碗收了拿去厨房洗了。洗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洗得很用力,海绵在碗面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擦到碗面摸上去涩涩的,他才关了水。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顾之远还坐在沙发上,头靠着沙发背半闭着眼。沈淮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沙发垫各陷下去一块。
“你今天在‘云间’看到什么了。”沈淮之问。
“看到一些人。喝酒的,唱歌的,谈生意的。”
“有人碰你没有。”
“没有。宋瑶挡着。”
“她对你挺好?”
“她是领班。教新人都是她。”
沈淮之偏头看他。酒精让顾之远的眼皮比平时沉了很多,睁开的缝越来越窄。他的睫毛在眨动的时候慢了一拍,像在和睡意打架。
“你去床上睡。”
“就在这儿。”
“这儿睡不舒服。”
“你睡你的。我缓一下就行。”
沈淮之没走。他坐着。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那个声音平时他从来没注意过。顾之远的呼吸慢慢变平稳了,头从靠背上滑下来,往沈淮之这边歪。然后沈淮之的肩膀接住了他的头。那一瞬间沈淮之没动。他甚至没调整坐姿,就那么坐着,让顾之远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
他偏头看了一眼。顾之远睡着了。呼吸频率从浅到深变了三层,到第三层的时候彻底稳了。颧骨上的红还没褪干净,耳垂上薄薄一层血色在灯光下透得很软。沈淮之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了,动作很轻,轻到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碰一个泡,怕用力就破了。
他坐在沙发上不敢动。时间从十一点多流到十二点多又流到一点。中间他右腿麻了,从小腿一直麻到大腿根,酸胀感一阵一阵往上传。他没换姿势。他低头看着顾之远的发旋,那个旋正对着他下巴,头发在那里聚成一个圆点往四周散开。他看着那个发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天花板。客厅灯全开着,亮得刺眼。他忽然觉得自己欠这个人一句道歉。但“对不起”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像一块咽不下去的什么东西,吞了两下都没下去。他放弃了。
一点二十分左右顾之远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沈淮之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沈淮之的肩膀上留了一片温热,那块衣料被顾之远的侧脸焐热了。
“几点了。”
“一点多。”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顾之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淮之伸手扶住他小臂。顾之远站稳之后把手抽了回去。
“我去睡了。”
“嗯。”
顾之远走了两步,在次卧门口停下来。他没转身,背对着沈淮之站着。
“沈淮之。”
“嗯。”
“你赌约结束了,我信了。但你说过的话里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现在分不清了。你给我点时间。”
沈淮之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后背。黑衬衫肩膀那块深色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他想起那些画,顾之远画了十七幅他的背影,一幅正面都没有。现在他站在沈淮之面前,背对着他,让他看自己的后背。
“好。”沈淮之说。
顾之远推门进了次卧。门关上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明天早上不吃饭了。我起不来。”
“我给你留着。”
那边没再应声。沈淮之坐在沙发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客厅灯关了。他走到主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次卧门缝下面没有光。
他进主卧躺下来。黑暗里他听到次卧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查“云间”的底,朝阳路那个地方他以前去过一次,对面有个便利店门口总蹲着猫。第二件事,宋瑶。第三件事,顾之远今天穿的那件黑衬衫领口太紧了,勒着他脖子,他明天得去买一件大一码的。这个想法毫无用处。跟正事没有半点关系。但他就是放不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安静得像没有人。他知道那边有人。那个人在黑衬衫底下藏着十七幅画和一张余额一万八的银行卡,还有一个被他摔碎了的信任。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东西拼回去。他现在只能做一件事。天亮之后去“云间”,找宋瑶。
他闭上眼。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最深的那种蓝。等它变灰还得再过一个钟头。他就躺着等那个钟头过去。胃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过。他想起那碗面顾之远只吃了半碗,剩下半碗他倒进了垃圾桶。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胃里开始难受了。他把手背压在眼睛上,压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有这样等过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