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沈淮之的焦灼
第二天沈淮之没去公司。他给助理发了条微信说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助理回了个"要不要帮你约医生",他说不用。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鞋柜旁边挂的那把新电动车钥匙。顾之远早上出门前把它解下来揣进口袋的动作他记得很清楚,动作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那个人今天穿了那件黄色工服出门,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说了句"晚上可能晚点回"。沈淮之当时坐在吧台边端着咖啡,回了声"嗯"。顾之远关门的声音落下来之后,他端着那杯咖啡在吧台前坐了很久,咖啡凉透了也没喝完。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拇指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水痕。后来他把咖啡倒了,杯子搁在水槽里没洗。
他出门的时候九点半。打车到了城南那片外卖站点,没有直接停到门口,让司机停在对面那条街的路口。下车之后他站在一根电线杆旁边,黄工服的外卖骑手进进出出的,他一个一个认。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看到顾之远的时候,那个人正骑着一辆灰色电动车从站点门口出来。车侧面印着平台logo,车筐里搁着保温箱。顾之远戴着黄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沈淮之认出了那件工服的尺码。袖子卷了两圈露出手腕,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他骑出去的时候速度不快,过路口左右看了看才走。沈淮之觉得他骑车的样子比坐他车的时候规矩得多。
他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红色的那辆。他蹬着车追上去,距离隔了大概两百米,红绿灯的间隙够他保持在视线里。第一单从一家快餐店取餐,送到三公里外一个写字楼。沈淮之把单车停在写字楼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树荫碎碎的,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鞋面上。他看着顾之远拎着餐进去,过了几分钟空着手出来,手机拿在手里划了一下。沈淮之远远看见他低头看屏幕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在算这一单挣了多少。那个表情让他想起之前顾之远站在医院自助机前面查余额的样子,差不多的弧度。
第二单是个居民区。老小区,门禁是坏的,顾之远直接骑进去到了楼下。他按了门铃没人开,打了电话。等了大概三分钟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才下来取。男人接过外卖袋子的时候皱着眉说了句什么,沈淮之隔太远听不清,但顾之远点了点头,弯腰鞠了一下。那个鞠躬的角度不大,大概十五度,但沈淮之看见了。男人关上门进去了。顾之远站在楼道口又看了一眼手机,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
沈淮之跟着他骑了四单。第四单的时候出了点事。顾之远取完餐送到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车锁在楼下拎着外卖上去了。沈淮之把单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站在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旁边隔了一段距离看。顾之远从单元门出来的时候手机贴在耳朵上,步速比平时快,步子迈得也大。沈淮之远远听到他说"对不起"和"马上重新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手机那头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走了。沈淮之跟上去,看他骑回刚才取餐那家店。车停在店门口跑进去,不到两分钟拎着一份新餐跑出来。沈淮之看到他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蹭完就走了。沈淮之踩着单车追的那个路口,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挡了一下,他绕过去的时候差点蹭到路沿。他其实想冲过去替顾之远跟电话那头说一句"你他妈催什么催",但他脚蹬了两下又松了劲儿,没追上去。他凭什么替他说。
那一天沈淮之跟了七单。第七单结束的时候顾之远在一个商业街的路边停了车,走进一家便利店。沈淮之在对街的长椅上坐下来,隔着玻璃门看见顾之远在货架前挑东西,最后拿了一个肉松面包和一瓶农夫山泉。他从便利店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包撕开就往嘴里塞。吃得很急,咬了两口噎住了,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才咽下去。他灌水的时候仰着头,喉结滚了一下,沈淮之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安全帽带子勒的。那道红印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巴下面,不深,但在他偏白的肤色上很明显。沈淮之坐在街对面看着他把整个面包吃完,包装袋团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水。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那个动作很小,拍了两下,右手拍左腿,左手拍右腿,顺序跟一般人反着来。沈淮之想他大概是左撇子。然后顾之远骑上电动车走了。
沈淮之坐在长椅上没立刻跟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发白。他松开手的时候指节上留了一圈白印,慢慢才变回肉色。他站起来走回单车旁边骑上去往回走。没再跟了,因为顾之远骑的方向是往城南站点去,该还车了。
他骑了一段把单车停在路边。站在一排冬青旁边,叶子灰扑扑的,上面蒙了一层土,前两天没下雨,土积得厚。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喂?淮之?"林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意外,"你主动打给我?难得。"
"赌约的事。"沈淮之说。
"怎么?小画家撑不住了?"
"没有。"
"那你想说什么。"
沈淮之握着手机站在路边,低头看着冬青叶子。那些叶子边缘有点卷,干巴巴的,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几天没浇阳台那盆绿萝了。
"我想终止。"他说。
林少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终止?这才几天。你玩不起?"
"我不玩了。"
"淮之,你开什么玩笑。赌约定了就是定了,你现在反悔,我这边怎么说?陈和周那边怎么交代?五十万我都押上去了。"
"钱我退你。三倍。"
"这不是钱的事。"林少的声音收了一点笑意,"你自己提的赌,你要玩你就玩到底。中途退出算什么。"
沈淮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塑料壳被他捏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不知道他今天在干什么。"他说。
"在干什么?"
"送外卖。骑电动车。一单挣几块钱。中午坐在台阶上啃面包。"
林少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时间比上次短,但沈淮之听出了那头气息的变化,变粗了一点。
"所以呢?他不就是在给你挣药钱吗?这不正好证明你赢了?"
"我不想赢了。"
"淮之,你现在说的都是什么话。你当初答应赌约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沈淮之没说完。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上。招牌灯箱亮着,里面的店员在做奶茶,动作很快,几秒钟封好一杯。他忽然觉得渴了,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发现刚才在路边灌的那口矿泉水已经变温了,含在嘴里一股塑料味。他咽下去了。
"反正我退出。"他说。
"你没得退。"林少的声音硬下来了,"你要退你自己跟陈和周说。我管不了。"
电话挂了。沈淮之听着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四个字。他拨了第二个号码,陈的。响了六声没人接。第三个,周的,响了四声被按掉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冬青旁边有半分钟没动,路过的行人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一个人的背包带蹭了他一下,帆布包,蹭过手臂的时候布料粗粗的刮了一下。他没反应。然后他往回走了,步速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怕路面不平绊着自己似的。路上经过一家卤味店,香味飘过来,他忽然想吃鸭脖。但他没停下来。
到家的时候顾之远还没回来。客厅没开灯,他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远处城市的光一层一层亮起来。他坐在黑暗里等。
茶几上放着顾之远昨天那三十七块五,被一本杂志压着。他把杂志拿开,把那摞零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放回去。压回杂志下面。然后他又把杂志拿开,把零钱拿起来放进了自己钱包夹层里,拉链拉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进去。放完了之后又后悔了。他拉开拉链想把钱拿出来,但手指捏着那摞钱的边缘停住了。那几张纸币被他捏过之后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他指尖能感觉到。他又放了回去。拉链拉上。
门锁响了。顾之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淮之还坐在黑暗里,顾之远按了客厅开关,灯一下子亮了。沈淮之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你怎么不开灯。"顾之远站在玄关换鞋。
"忘了。"
顾之远看了他一眼。沈淮之坐在沙发上外套没脱,姿势和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差不多,背靠着沙发垫,两只脚踩在地板上。顾之远换完鞋走进来,把电动车钥匙挂回鞋柜旁边的挂钩上。钥匙碰了一下钩子,叮的一声。
"你今天没去公司?"
"请了半天假。"
"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去。"
顾之远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沈淮之仰头看着顾之远,黄工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的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内搭。他脸上有一点汗干之后的印痕,鼻翼旁边有一道浅色的灰,像是蹭到了哪面脏墙。
"你今天跑了几单。"沈淮之问。
"三十来单。还没结算完。"
"挣了多少。"
"可能两百出头。"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没坐下来,站在他面前把手机掏出来调出收入页给他看。屏幕显示今天累计单量三十四单,收入目前结算到的部分一百九十七块六毛。沈淮之看了那行数字,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饭。"
"什么饭。"
"快餐。"
"在店里吃的?"
"……路边吃的。"
"坐路边啃面包也叫吃饭?"
顾之远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他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开口。他转过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被沈淮之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了手腕。沈淮之握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他手腕上有一层薄汗,皮肤滑了一下才握住。
"你明天别跑了。"
顾之远背对着他,没回头。手腕还被拉着。
"你跟我说这个第三遍了。"
"因为前两遍你都没听。"
"沈淮之,你松手。"
沈淮之松了手。顾之远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东西,冰箱门挡住了一半视线。沈淮之站在客厅看着他翻冰箱的背影,肩膀收着,后颈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后颈那块皮肤比脸白一点,靠近领口的地方有一粒很小的痣,以前沈淮之没注意到。
"你吃晚饭了没有。"顾之远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一把青菜,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
"那一起做。"
顾之远开始洗菜。水龙头打开,水流声把厨房填满了。沈淮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番茄,番茄皮上残留的一点土被水流冲掉,顺着水槽边缘流下去。顾之远洗完了把番茄搁在案板上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沈淮之注意到他握刀的姿势有点怪,食指搭在刀背上,大概就是左撇子用右手使刀的别扭劲儿。
"你今天跟踪我了。"顾之远忽然说。
沈淮之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骑车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到一个人骑共享单车跟着我,跟了六单。红色那辆车,你骑到后面换了蓝色的。以为我没看出来。"
沈淮之没说话。他想起那个路口老太太推婴儿车挡了他一下,他绕过去的时候顾之远可能正好从后视镜看见他了。
"你看到了什么。"顾之远切着番茄问。
"看到你在台阶上啃面包。"
"就那个?"
"看到你被顾客骂。"
顾之远没否认。他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开了火,油热了之后把番茄倒进去翻炒。油声滋滋响起来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单送到的时候凉了。顾客打电话说不要了要退款。我回去又买了一份给他送过去。赔了三十八块。那单本来挣六块。"
"你为什么要赔。"
"不赔的话差评扣的钱更多。"
沈淮之靠在门框上的手指攥了一下。他看着顾之远的侧脸,油锅的热气让那一小片空间变得模糊。
"你明天真别跑了。"
"沈淮之,你知道那个药一针多少钱吗。九十八万。我跑一天挣两百,一个月挣六千。不吃不喝要跑十三年零七个月。"
沈淮之没再开口。顾之远把炒好的番茄盛出来,洗了锅又炒青菜,蒜末扔进油里的时候爆了一下,香味猛地窜上来。沈淮之忽然想起来自己中午也没吃饭,肚子咕了一声。顾之远大概没听见。炒青菜盛出来,电饭锅里的米饭也熟了。两盘菜端上吧台,顾之远盛了两碗饭搁在对面,自己坐下来拿起筷子。
"过来吃。"他说。
沈淮之走过去坐下。他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烫了舌尖,但他没吐出来,嚼了咽下去。番茄炒得有点咸,盐没拌匀,有一块咸得他嗓子缩了一下。
"好不好吃。"顾之远问。
"好吃。"
"你吃慢点,烫。"
沈淮之低头继续吃。米饭也有点硬,夹生似的,但他没说话,一口一口扒。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顾之远搁了筷子。
"你今天打电话了。"顾之远说。
沈淮之抬头。"你怎么又知道。"
"你站在我家楼下那排冬青旁边打的。我骑车回来刚好路过。"
沈淮之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顾之远,对面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我打电话问一个朋友,能不能提前把药的事定下来。"
"朋友?姓林那个?"
沈淮之停顿了半秒。"嗯。"
"他说什么。"
"说要等医院流程。"
顾之远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吃,吃了几口放下了。
"沈淮之。"
"嗯。"
"你别瞒我。"
"我瞒你什么。"
"你瞒我什么你自己知道。"
沈淮之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看着顾之远,顾之远没看他,低头扒碗里最后几口饭。他把那几口饭吃完了,碗放下来,抬眼看沈淮之。
"你的那个朋友,他叫林昭是吧。"
沈淮之看着他。这个名字从顾之远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医院的时候查了一下。"
"查什么。"
"查了查金爵会所。"
沈淮之完全僵住了。他看着顾之远,后者坐在吧台对面,面前放着空碗,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他的表情仍然平静,那种平静让沈淮之觉得喉咙发紧,像那块没拌匀的盐突然又卡回来了。
"顾之远,我——"
"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沈淮之没吃。他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厨房的灯从顶上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个方向,一个朝冰箱那边歪,一个朝洗衣机那边歪。
顾之远站起来收拾碗筷,把沈淮之面前那碗还有大半碗饭的碗端走了,倒进了垃圾桶。米饭倒进桶里的时候扑的一声,闷闷的。
"你不吃了就别浪费。"
"顾之远。"
顾之远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他。"嗯。"
"那个赌约是假的。"
这句话出口之后沈淮之自己先静了一下。他以为说出来会轻松一些,但没有,胸口那团东西反而更重了,沉甸甸地坠着,像揣了块石头。他看着顾之远的背影,那件深蓝色外套的后背面料绷在肩胛骨上,两块骨头凸出的位置跟他在画里画的一模一样。
顾之远没有转身。他开着水龙头洗碗,盘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冲了水,搁进沥水架。盘子碰了一下铁架,当的一声。
"什么赌约。"他说。
"我跟朋友打的一个赌。赌你会不会为我拼命。他们说赌你撑不过一个月,我说你可以。"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顾之远站在水槽前面,手搁在水流下面没动,水冲刷着他的指缝。
"你那个病——"
"是假的。药是维生素片。检查也是托人开的单子。"
水声终于停了。顾之远关了水龙头,两只手撑在水槽边沿站着。他的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凸得更高了,脊柱那条线从后颈开始往下陷,陷到衣服下摆被腰带收住的地方。他站在那里没动,大概有十秒。沈淮之坐在吧台边等着,那十秒里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到他怀疑顾之远也能听见。心跳像锤子,一下一下往肋骨上抡。
然后顾之远转身了。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水槽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他抬手抹了一下,把那层水珠抹掉了,手放下来搭在料理台边沿。
"你跟我说的,每一件。"顾之远的声音很平,"你生病,要打针,进口药九十八万,检查报告下周出。全是假的?"
"药是假的。病是假的。"
顾之远看着他。那层被他抹掉的水珠又出现了,这次是从眼角出来的,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没有再抹,让它淌到了下巴。水珠挂在下巴尖上晃了一下,滴在他胸口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赌约呢。赌约也是假的?"
沈淮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吧台底座,木头的,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没管,绕过吧台走到顾之远面前。他伸手想碰他的脸,顾之远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料理台边沿,退不动了。
"赌约是真的。但我已经不想继续了。"
"不想继续?今天下午?打电话说的?"
"对。"
顾之远看着他。眼泪淌到下巴之后滴在他胸口的布料上,又洇开一小片。他没抬手去擦,就让它们滴在那里,一滴接一滴。
"所以你刚才让我别跑外卖,是怕我跑多了让你输了?"
"不是。我怕你累垮。"
"你怕我累垮?你那个维生素片装在药盒里每天带着,你当着我的面咽下去的是不是维生素片?"
"是维生素片。"
"你让我以为你活不长了。"
沈淮之没说话。他看着顾之远,后者的胸口起伏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顾之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滴水,水槽里剩下的那一点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沈淮之。"顾之远的声音低下来了,"你让开。"
沈淮之没动。
"让开。"
沈淮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冰箱旁边。
"再让开点。"
沈淮之退到了厨房门口。门框抵住了他的后腰,硬邦邦的木框硌着骨头,他退不动了。
顾之远站在料理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了,先是小幅度,然后幅度越来越大,大到连脊柱那条线都跟着颤动。但没有声音。他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抖。后脑勺对着沈淮之的方向。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发抖的后背,指甲嵌进了掌心。他想走过去,但顾之远刚才说"让开",他停在原地没动。
"顾之远。"他喊他名字。
顾之远没应。他站在那里抖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肩膀的颤抖慢慢小了,最后停了。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湿的,眼睛通红,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像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淮之,嘴唇动了一下,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是哑的。
"你那个赌约,赌我撑多久。"
"一个月。"
"赌多少。"
"五十万。"
"赢了吗。"
"没有赢。赌约还没结束。"
"那你现在是跟我说你不想赢了。"
"对。"
顾之远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把他整张脸都撑出了另一种样子,原本清瘦的轮廓被泪水和红血丝绷出一种硬邦邦的劲儿,像画布绷紧了之后那种随时要裂开的张力。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这次把脸上的水珠彻底抹掉了,手背在颧骨上蹭了两下。
"沈淮之,你把我当什么。"
沈淮之站在原地,掌心嵌出的指甲印已经发白。他看着顾之远那双通红的眼睛,想找出一句话来接住这个问题。但他找不出来。
"你说话。"
"……我把你当——"
"别说。你别说。"
顾之远打断了他。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止住了。他走到沈淮之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沈淮之看到他眼眶底下的红血丝,看到他下唇内侧被牙咬出的一道浅浅的印子,看到他鼻尖上蹭到的那道灰还在。
"你那个赌约,明天去医院。你去跟你的林昭说,赌约结束。你告诉他,不管你赢不赢,那五十万我给你。我送外卖挣,一天两百,一年七万三,我跑十三年。十三年后我四十岁,我把那五十万给你,你把'赌约'这两个字从我命里撕了。但你不能再骗我。"
沈淮之看着他。那句话说得很轻,每个字都落在他胸腔里,像石子砸进深水,咚一声,沉下去了。
"顾之远。"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顾之远看着他。那通红的眼眶里水光又浮了一层,但这次没掉下来。他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整个人晃了一下。沈淮之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手臂,顾之远没推开。他站在那里让沈淮之扶着,肩膀还在微微抖。
"你明天去把那个药盒扔了。"顾之远说。
"扔了。"
"把那个林昭的电话拉黑。"
"拉黑了。"
"以后不许再骗我。"
"不骗了。"
顾之远把他手从自己手臂上拿开了,动作不重,但很坚决。他转身走回次卧,推门进去的时候背对着沈淮之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信你最后一次。"
门关上了。咔嗒,很轻一声。沈淮之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扇门合拢的声音。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个小药盒,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空格。第一格空了,第二格今天早上他补了一颗进去,白色药片安安静静躺在塑料格里。他盯着那颗药片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倒出来攥在手里。塑料盒被他扔进了厨房垃圾桶,盖子碰到桶壁响了一声,嗒。
他低头看掌心里那颗白色药片,圆形的,中间一道刻线。他走到水槽前面把它扔进水槽口,开水龙头冲了十秒。水把那颗药片卷走了。他看着它消失在出水口,水打着旋,药片翻了个身就不见了。他关了水。
他站在水槽前面,掌心里还残留着那颗药片最后的一点触感,凉凉的,平滑的。他攥了攥空荡荡的掌心。
次卧那边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翻身的动静,什么也没有。沈淮之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客厅的灯还开着,把整间房子照得亮堂堂的,但沈淮之觉得那光一点用也没有,照不亮任何东西。他忽然想起阳台那盆绿萝还没浇水,叶尖应该都耷拉下来了。
他走到次卧门口。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指关节在门板上方悬了一瞬,到底没落下去。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站了几秒。门板另一侧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退开的时候额头上留了一道浅红的压痕,他自己不知道。
他回了自己卧室,没关门。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道指甲印还在,白白的嵌在肉里,慢慢变回粉红色。
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什么东西正在裂开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