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章 第一笔钱
顾之远第二天炖了鲫鱼汤。砂锅搁灶上小火咕嘟着,他靠在旁边盯着水面看,鱼汤从清的变成白的,上面慢慢浮起一层油花,油脂聚成一圈一圈的小圆点。他拿勺子撇了撇,把浮油撇掉一些,又盖回盖。出门前把汤灌进保温桶,塞进那个深蓝色保温袋。塑料熊挂坠在拉链上晃了一下,磕出"嗒"一声。
他坐地铁去沈淮之公司。十一点四十整到前台,前台姑娘已经认得他了,冲他笑了笑。他把保温袋搁台面上,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从大楼出来他没往地铁站走。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口有家手机店,门面窄得只够并排站两个人,柜台里摆了几排旧款机。他进去买了一部备用机,最便宜那种,又办了个新号。店员问他套餐怎么选,他说最低就行。付完钱他把新手机揣右边口袋,旧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沈淮之没发消息来。他把旧手机锁了,两个手机分开放,一边一个,走起路来两边口袋都沉甸甸的,怪对称的。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说实话那个巷子他以前没走过,拐进去的时候纯粹是因为不想那么快回去,回去也没事干。他掏出旧手机搜"外卖骑手 兼职 当天结算",跳出来十几个结果。他往下划了划,点了排最上面那条。要求写的是:自有电动车或自行车,会使用导航,无不良记录,薪资按单结算,一单四到八块不等。他把页面截了屏,照着下面的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挺年轻,问他住哪儿、有没有车、能跑哪些时段。他说住镜城市中心,没电动车但有自行车,能跑中午和晚上。对方说那行,让他下午两点去城南站点注册。他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十二点零三分。还没吃饭,但不觉得饿。他走出巷子找路边摊买了个包子,一块五一个,皮有点硬,肉馅偏咸。他三口吃完,塑料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团的时候塑料袋沾了一下手指头,有点油。
下午两点整他到城南站点。门面临街,不大,门口停了一排电动车,几辆黄色的共享单车锁在电线杆上。门面里头坐了五六个人,都穿着外卖工服,黄的蓝的都有。顾之远走进去,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上下扫了他一眼,从抽屉摸出一张表格。
"兼职?"
"嗯。"
"有车?"
"自行车。"
"自行车也行,就是跑得慢点,单子少。"他把表格推过来,"填一下。身份证复印件带了没?"
顾之远填了表,把复印件递过去。眼镜男扫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又抬眼看了下他本人,表情有点奇怪,大概是因为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留刘海。他没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黄色工服扔过来。"押金两百,从第一周工资里扣。你今天就能开始跑。"
顾之远接住工服抖开看了看,尺码偏大,穿上去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圈,卷完之后皱巴巴堆在小臂上。眼镜男又给了他一个手机架,让他装自行车龙头上。他蹲下来装的时候手指被弹簧夹"啪"地弹了一下,指甲盖下面立刻红了一小块。他搓了搓那根手指,嘶了一声,继续把手机架上紧。
下午三点开始跑第一单。系统派了一单,从一家奶茶店取餐送到三公里外一个小区。他踩着自行车过去,路上有个上坡,坡度不算陡但他站起来蹬的时候腿还是酸得发颤。到了奶茶店取餐,店员把饮料递出来,一大杯,杯壁冰凉,他小心翼翼搁进车筐里的保温箱。骑到小区门口停好车,掏出手机一看,已经超时三分钟了。交餐的时候对方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哥哥"。他愣了一下才回"不客气",嗓子眼有点紧。那单显示收入四块五。
第二单是份麻辣烫,汤汤水水的,三公里半。他骑到一半车链子"咔嚓"一声掉了,蹲路边拿手指头把链子套回去的时候蹭了一手黑油。他拿纸擦了擦,没擦干净,手心里那层油后来一直沾着。继续骑。送到的时候顾客已经打了三个催单电话,最后一个是骂的,他说了三声抱歉,对方开了门把麻辣烫夺过去,"砰"把门摔上了。他低头看手机,这单显示收入五块,系统又补了一条超时扣款通知,扣了两块。他盯着那个"-2"看了两秒,锁了屏,调头骑向下一个取餐点。
第三单第四单第五单。他就这么一直跑到天黑,手机电量从满格掉到百分之二十三。晚上七点半的时候他数了一下累计收入——三十七块五。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一屁股坐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缓了口气。膝盖酸胀得厉害,大腿内侧那两根筋像被人拿手攥着,他一按膝盖侧边某个角度,疼得吸了口冷气。
你别说,以前在学校画一整天的画,肩膀酸归酸,但没这么狼狈过。坐在台阶上那几分钟他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有的没的,想起了大三那年冬天他在画室通宵赶作业,沈淮之半夜给他送热牛奶过来,站在画室门口也不进来,就递了个杯子。那时候他俩还不算熟。现在倒好,一个送牛奶的改成送外卖了。
他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了两条街找了个共享充电宝,给手机续上电。充电那会儿他掏出新手机看了看,新卡通讯录一片空白,屏幕亮得刺眼。他把新手机塞回去,等旧手机充到百分之五十才拔了线。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比蜗牛快不了多少。路灯亮起来,路面上他的影子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压短,路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影子碎了一地。经过一家药店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盒创可贴和一小瓶红花油。收银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黄工服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他也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嫌弃,反正扫了码收了钱就完事了。
他到家已经快九点了。钥匙刚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推开门,沈淮之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搁着那个保温袋,塑料熊挂坠露在外面,熊脸上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你去哪了。"沈淮之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问句不带问号,像陈述句。
"出门转了转。"
"转了五个小时?"
顾之远换了鞋走进来。经过客厅的时候沈淮之看见了他身上那件黄工服,他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大概三秒钟,我没数,但那个停顿很重。
"这是什么。"
"工服。"
"什么工服。"
"外卖平台的。"
沈淮之站起来。他站的动作很快,沙发垫弹了一下。他走到顾之远面前,低着头盯那件黄工服。顾之远没退,就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拖鞋前面还压着门口蹭进来的半片枯树叶。
"你去送外卖了?"
"嗯。"
"今天?"
"下午开始的。"
沈淮之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顾之远的脸,后者额角有一点汗渍,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来的小臂外侧有一道油污没擦干净,黑黑的。沈淮之的目光从油污移到顾之远的眼睛,那个过程很慢。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去送外卖。"
顾之远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下,掏出一把揉皱的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混在里面,他往茶几上那层玻璃面上一放,钞票摊开来,最大那张十块的边角磨得起毛了。
"今天挣的。三十七块五。"
"就这?"
"明天可能会多一点。今天头一天。"
沈淮之看着茶几上那摊钱。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张十块的,指尖按在毛边上,那钱上还带一点顾之远口袋里的体温,温温的。他收回手,指腹搓了一下。
"我说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办法想出来之前,我先挣着。"
"你那个手今天画了没?"
"没画。"
"你把手弄成这样,还怎么画。"
"我用的右手。骑车用腿。"
沈淮之没接这个话。他把茶几上那几张钱收起来摞齐了,边角压平,然后拿茶几角上那本杂志压住——封面是个女明星笑得特别灿烂,跟这堆皱巴巴的零钱搁一起,画面挺滑稽的。顾之远看着他做这些,没出声拦。
"你今天挣钱就为了给我看病?"沈淮之问。
"不然呢。"
"顾之远。"
沈淮之又喊了他一声,这回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尾音往下沉。顾之远抬头看他,两个人站在客厅灯光底下,中间隔着茶几。顾之远站着的时候肩膀往右边歪了一点,估计是下午蹬那个上坡蹬狠了,右腿撑不太住,重心偷偷挪到左边腿上去了。
"你坐下。"沈淮之说。
顾之远坐下了。他往沙发里一陷的时候大腿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他脸上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了。沈淮之看见了那个皱眉,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低头看他膝盖。
"疼?"
"不疼。"
"你刚才皱眉了。"
"抽筋了。"
"哪儿抽。"
"大腿。"
沈淮之伸手按了一下他右腿大腿外侧。按下去那一瞬间顾之远整个人缩了一下,往沙发那边歪了歪,嘴角抽了抽。沈淮之把手抬起来。
"你明天别去了。"
"明天还去。"
"我说别去了。"
"你说了不算。"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没躲,靠在沙发里跟他对视。旁边台灯把他的脸照了一半亮一半暗,嘴唇有点干,应该是跑了一下午没顾上喝水。沈淮之盯着他干裂的嘴唇看了两秒,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他。
"喝。"
顾之远接了水喝了半杯。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蹭了一下外壁,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他把水珠蹭掉了,手指湿漉漉的。
"你明天再跑一天看看。"他说,"跑不了一天我再放弃。"
"你跑一天能挣多少。"
"今天半天三十七块五。全天可能七八十。"
"七八十够干什么。"
"够买菜。"
沈淮之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顾之远,后者靠着沙发背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沈淮之下颌那条线绷得紧得像要断了。
"你送外卖遇到什么人了。"
"顾客,奶茶店店员。没什么特别的。"
"有人欺负你没有。"
"没有。"
"有人给你差评没有。"
"有一单超时了,扣了两块。"
"为什么超时。"
"链子掉了。蹲路边装链子耽误了。"
沈淮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嗒嗒,嗒嗒,像在打什么节拍。他低头看了一眼顾之远的腿,顾之远把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茶几边缘,膝盖半弯着。沈淮之伸手按了一下他膝盖骨,这次他没缩。
"你明天别骑自行车了。"沈淮之说。
"那骑什么。"
"我让助理给你送一辆电动车过来。"
顾之远偏头看他。"你哪儿来的电动车?"
"我可以买。"
"你别乱花钱。"
"电动车才几个钱。"
"你那几个钱留着买药。"
沈淮之把手收回去,站起来。他走回厨房把保温桶拿出来拧开盖子冲洗,水声哗啦啦的。顾之远坐在沙发上听见水声停了,沈淮之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
"药的事我会处理。"沈淮之说,"你挣你的钱我不管,但你别把自己搞垮了。"
"垮不了。"
"你晚上睡之前揉一下腿。红花油买了没?"
"买了。"
"在哪儿。"
"口袋里。"
顾之远从口袋里摸出那瓶红花油和创可贴搁茶几上。沈淮之拿起来看了看,瓶子小得可怜,比他的拇指粗不了多少,大概够用两回。他把瓶子放回去。
"明天买瓶大的。"
"你买?"
"我买。"
顾之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促,嘴角往上挑了不到半秒就落回去了。他站起来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沈淮之。"
"嗯。"
"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沈淮之伸手进口袋摸出那个小药盒。第一格那颗白色药片还在,他其实没吃。他从盒里倒出来搁手心里,仰头塞进嘴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往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吃了。"
顾之远看他咽完,点了下头。他推门进次卧,门缝里透出灯光。沈淮之站在客厅里,手心里的触感还留着——那颗药片在他掌纹上停了一下,圆圆的、硬硬的,现在已经塞回第一格了。他低头看手掌,空的。
他把药盒放回口袋,走进主卧关上门。没洗漱,直接躺下来。隔着一道墙他听见次卧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揉什么。红花油盖子拧开又拧上的"咔嗒"声,然后是手掌按在皮肤上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沈淮之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盯着天花板。
几分钟后那个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墙边停了一下,大概有五六秒,像是在靠墙站着。然后脚步声走回毯子那边,躺下去。门缝底下的光灭了。
沈淮之翻了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黑暗里闭着眼。他在想明天得买一瓶大的红花油,放在茶几显眼的地方。不然那个人晚上腿疼了肯定又只舍得抹一点点,他看得出来。
第二天顾之远七点就出门了。沈淮之醒来的时候茶几上留了张便利贴:"电动车停楼下了?"下面画了个小笑脸,两个点一道弧,画得歪歪扭扭的。沈淮之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拉开抽屉放进去,跟前面几张叠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五六张了,都是这种一张纸条一两句话,他一张没扔。
他下楼看了一眼,助理昨晚真送了辆电动车过来,停在单元门旁边,车把上挂了个崭新的白色头盔,钥匙插在锁孔里。他掏出手机给顾之远发了条:"车到了。"顾之远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好。看见了。"
沈淮之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锁了屏。去公司开完上午的会之后他又看了三次手机,顾之远没再发。中午他跟前台说了一声自己去食堂吃了饭,坐在角落里扒饭,扒了半碗觉得没味道,端着盘子放回收处的时候那半碗剩饭被阿姨倒进泔水桶里,"咚"一声闷响。
下午三点收到顾之远一张截图,是今天截止目前的收入页,累计单量二十三单,收入一百六十四块。截图底下跟了一行字:"今天比昨天好。"
沈淮之把图放大了看,每一单四块五块六块,最大的一单十一块,他数了数单量,二十三单,又算了算单价,心算七块多一单。他在脑子里算这二十三单顾之远跑了多少公里,算不出来。他把截图存进相册,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沈淮之提早回去了。推开门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在家了,坐吧台边上低着头抠指甲缝里的油污,指甲盖上那块淤血变成了深紫色,昨天被弹簧夹的那一下留下的。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这么早。"
"活干完了。"
"今天挣了多少。"
"一百六十四。系统显示还有十几单没结算,明天才到账。"
"跑了几个小时?"
"八个小时。"
"中午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沈淮之走过去,拉过他的手摊开掌心看了看指甲上那块淤紫。顾之远的手被他摊开,油污洗掉了,指缝里还有一点洗不净的暗色。沈淮之看了那块淤紫皱了下眉。
"又弄伤了。"
"夹了一下。不疼了。"
"明天戴手套跑。"
"戴手套划不了手机。"
"那就少跑几单。"
"今天我跑了八个小时,不多。"
沈淮之松开他的手,转身把茶几上那本杂志拿起来,下面压着的那摞零钱还在,昨天那三十七块五被压得平平整整。他从钱包里数了五张一百的搁在那摞零钱上头。
"这五百你拿着。"
"为什么。"
"你跑了一天的工资抵不上这五百。明天别跑了。"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你把药盒给我看看。"
沈淮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伸手进口袋摸出药盒递过去。顾之远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第一格空的,第二格也是空的。他看了两秒,把盖子拧回去递还。
"你吃的是第一格那颗?"
"嗯。"
"那你把第二颗补上。"
"明天再补。睡前不能吃。"
顾之远把药盒还给他。沈淮之接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顾之远的指腹,凉的。他把药盒握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
"今天累不累。"沈淮之问。
"还行。"
"腿疼不疼。"
"有点。"
"红花油用了?"
"用了。"
"自己揉的?"
"自己揉的。"
沈淮之没再说话。他走回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昨晚剩的鲫鱼汤,倒锅里热了热盛了一碗端出来搁顾之远面前。顾之远低头看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他舀了一勺喝了口,还是那个咸淡。
"你热过了?"
"热了。"
"你今晚吃了没?"
"没有。"
"那你盛一碗过来一起吃。"
沈淮之回去又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吧台边喝汤,筷子偶尔磕一下碗沿,叮叮的。喝到一半沈淮之开口了。
"明天我送你去站点。"
"不用。"
"我说送。"
"你早上上班不顺路吧?"
"不顺路也送。"
顾之远抬头看他。沈淮之低头喝汤,碗沿挡住半张脸。顾之远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喝。
"那你送我到地铁口就行。我自己骑过去。"
"电动车放地铁口?"
"嗯。晚上骑回来。"
沈淮之喝完汤把碗放下,偏头看着顾之远。台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挺柔和,下颌线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你明天少跑两单。"
"为啥。"
"因为你后天要陪我去医院抽骨髓。"
顾之远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后天?"
"嗯。上次约的下周三,就是后天。"
"我记得。没忘。"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歇着。"
"知道了。"
顾之远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去厨房把两个碗洗了。沈淮之坐在吧台前没动,听着水声从哗啦变成滴答,水龙头关了。顾之远擦着手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明天记得把药带着。"
"嗯。"
"后天去医院你别开车,我骑电动车带你。"
"你一个电动车带我去协和?"
"二十分钟就到了。比开车快。"
沈淮之看着他,眼神里本来有一点想反驳的意思,但到嘴边又散掉了。他点了一下头。
"行。"
顾之远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沈淮之注意到他右手掌心里多了一块薄茧,骑车握把磨出来的,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那片皮肤上,摸上去硬硬的。沈淮之看见了但没说。
"早点睡。"顾之远说。
"你也早点。"
顾之远进了次卧关上门。沈淮之坐在吧台前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进口袋摸出那个小药盒。他拧开盖子看了看,第一格已经空了,第二格也空着。他明天得往第一格再塞一颗进去。他算了算,抽屉里那板药片还剩大半板,按这个"吃"法,能撑一阵子。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这盒药从来没真的少过,哪天顾之远要是突然翻他抽屉,那板药一颗没动,怎么解释。
他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像只是呼出来一口浊气。他把药盒放回口袋,站起来走了两步,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底下亮着光,里面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他抬手碰了一下门板,没敲。站了两秒,走了。
他回主卧躺下。隔着一道墙听见顾之远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他也翻了身。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翻来覆去,像两片煎饼在锅里翻面。谁也没开口。
后来顾之远那边彻底安静了,呼吸声匀了。沈淮之听着那面墙背后均匀的节奏,自己也慢慢闭上眼。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转着那张截图,二十三单,一百六十四块。他在心里算了笔账,一百六十四除以八,一小时二十块五。一百万——他打了个激灵,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没有雪松味了。这枕头套昨天刚换过。
他翻了个身,脸朝窗户那边。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灰白色光带,投在天花板上,细得像一根线。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多买一瓶大的红花油放在茶几上。那个人晚上腿疼了,抹的时候就不会只抠那么一点点出来省着用了。想着想着他睡过去了。光带安安静静趴在天花板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