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温柔的掌控
顾之远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那种灰麻雀，停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烦得要命。他睁开眼躺在地毯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种凌晨特有的闷。他翻了个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伸手按了按膝盖，心想回头得买块厚一点的垫子，这地板睡久了骨头疼。但他也没打算换个地方睡。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黑漆漆的，没光。沈淮之大概是睡着了。他把脚步又放轻了一点，摸进厨房烧水。水壶响到第二次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沈淮之穿着睡衣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翘了一边，像被人揪过似的。
"你这么早。"
"睡不着了。你有意见？"
沈淮之没搭理这句，靠在门框上揉眼睛。他低头的时候脖子扯出一条筋，顾之远正在倒热水，余光瞄了一眼，把杯子端过去塞到他手里。
"拿着，喝两口。"
沈淮之捧着杯子没喝，眯着眼看他打开冰箱拿鸡蛋。顾之远的手指在冷气里待久了有点发白，他搓了一下，敲鸡蛋的时候手腕翻了一下，蛋壳完整裂开，蛋液滑进碗里，动作顺溜得像练过一百遍。沈淮之靠在门框上看着，看了好一阵，直到顾之远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才动了一下。
"吃饭。"
两个人隔着吧台坐下。沈淮之吃得慢，顾之远看他把蛋黄戳碎了拌进蛋白里，也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份切好的小块推过去，推到沈淮之盘子边上。沈淮之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忽然说了句："你昨晚睡地上？"
顾之远咬了一口吐司没抬头。"嗯。"
"次卧的床不睡？"
"床太软了，腰疼。"
沈淮之没再追问。他看着顾之远嘴角沾了一点蛋屑，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指腹扫过他唇角的时候顾之远缩了一下脖子，像被凉水激了一下似的。但他没躲，只是耳朵尖红了一下，埋头继续吃。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沈淮之问。
"去趟超市。"
"超市？"
"纸巾快没了。洗衣液也见底了。"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购物清单。他睫毛垂着，把那双眼睛遮了大半，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碎屑，沈淮之盯着那一点看了两秒，伸手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陪你去。"沈淮之说。
"你昨天刚抽了血，在家待着。"
"抽个血又不是残废了。"
"那也不行。"
"顾之远。"
沈淮之喊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顾之远放下筷子看过来。两个人隔着吧台对视了一会儿，沈淮之先开口了："我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顾之远看着他的眼睛。沈淮之的眼白里还有血丝，昨晚肯定没睡好。顾之远心里掂量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扒拉盘子里的煎蛋，闷声说："那你穿厚点。外面风大着呢，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那天上午他们一起去了超市。沈淮之开车，顾之远坐在副驾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关窗，就那么让风一直吹着，手指搁在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把车速降了一点，闷声说："冷就说。"
"不冷。"
"你手都发白了。"
顾之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节的地方确实有点泛白。他把手缩回来插进卫衣口袋里，心想这人怎么眼这么尖。
到了超市沈淮之推了一辆购物车，顾之远走在前面往车里扔东西。纸巾、洗衣液、牙膏、一袋米，每拿一样就往车里一丢，跟完成任务似的。沈淮之在后面慢慢推着车跟着，也不催。走到零食区的时候顾之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巧克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头顶灯光底下反着光。他看了两秒就走了。沈淮之伸手拿了两盒放到车里，顾之远一回头看见了，皱了一下眉。
"我不吃甜的。"
"我吃。"
"你生病了不能吃甜的。"
"医生没说不能吃。"
"那我吃。"
顾之远弯腰把两盒巧克力从车里拿出来，放回货架上。他放的时候放得端端正正，跟货架上原来那排对齐了才松手。沈淮之看着他把巧克力放回去，也没拦，就是站在车后面看着他。过了两秒沈淮之从旁边货架拿了一包坚果扔进车里，顾之远看了一眼那包坚果，没再放回去。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顾之远在冷柜前面停下来挑排骨。他弯着腰，眯着眼看冷柜里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肉盒，手指在玻璃上点来点去。沈淮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伸手把他卫衣帽子后面的两根抽绳理了一下，并排放好，又伸手把帽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了。顾之远没回头，但他挑排骨的手慢了半拍，在几盒肉之间来回比画，迟迟没下手。
"排骨要肋排还是腔骨。"他问。
"肋排。"
"肋排贵。"
"我吃贵的。"
顾之远拿了两盒肋排放进车里。站起来的时候肩膀蹭到了沈淮之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服还是感觉出来了，两个人贴了不到一秒就分开了。沈淮之的手还在推车把手上，顾之远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又蹭过他手臂，这次他没躲，也没说对不起，就那么走过去了。沈淮之站在原地推着车，看着他走到前面去了，嘴角动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顾之远掏手机要扫码，沈淮之先一步把银行卡递出去了。收银员刷了卡递回来，沈淮之接了放回口袋。顾之远站在旁边拎起两个购物袋，沈淮之伸手要接一个，顾之远往旁边闪了一下。
"我来。"
"挺沉的。"
"我拎得动。"
沈淮之看着他拎着两个袋子往外走，后背绷着，肩膀微微往两边撑。他跟上去从顾之远手里拿走了一个袋子，顾之远偏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更像是有点恼。
"沈淮之。"
"嗯。"
"你是个病人。"
"病人拎个袋子不会死。"
顾之远没再接话。两个人并排走回停车的地方，一人拎一个购物袋，手臂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照下来的时候顾之远眯了一下眼，沈淮之注意到他眯眼的样子有点可笑，像只被光晃到的猫。
回家之后顾之远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排骨放进冰箱冷藏格，纸巾塞进卫生间柜子里，洗衣液拎到阳台。沈淮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了几个台，又关了。顾之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沙发垫子陷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就碰上了。
"无聊？"
"有点。"
"那去看个电影？"
"不去影院。"
"那在家放一个。"
顾之远拿起遥控器连投影，翻了半天片库。他翻片子的时候侧脸对着沈淮之，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遥控器上按来按去，像在挑什么重要的东西。翻了快五分钟才挑了一部旧的文艺片，封面上一片秋天的树林。他按了播放，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然后往沈淮之那边靠了靠，肩膀搭上他的肩膀。
沈淮之没动。顾之远把卫衣帽子摘了，脑袋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靠进他肩窝里，头发蹭着沈淮之的下巴和脖子，有点扎。投影上的画面开始放，一个长镜头拍了一条很长的路，路边是掉叶子的树。沈淮之看着屏幕，但脑子里根本不在那上面。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靠着自己肩膀的那个人身上，顾之远的呼吸很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胸口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
"困了？"沈淮之问，声音压低了。
"没困。"
"你呼吸都慢了。"
"看电影要安静。"
沈淮之没再说话。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让顾之远靠着。大概过了十分钟，沈淮之感觉到肩上的重量更沉了一些，低头一看，顾之远闭着眼，睫毛在投影的光里投下一排细碎的影子，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变得更缓了。沈淮之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叫醒他。
电影继续放着，长镜头切到了室内，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一句话都没有。沈淮之看着屏幕上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和今天早上吧台边的场景差不离。他伸手碰了一下顾之远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怕把什么弄醒似的。
顾之远过了几分钟自己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沈淮之肩膀上，愣了一下，弹起来坐直了，揉了一下眼睛。
"我睡着了？"
"嗯，睡了十来分钟吧。"
"电影演到哪了。"
"还在吃饭呢，这导演拍一顿饭拍了快二十分钟。"
顾之远看了一眼屏幕，打了个哈欠，打了半截又用手背挡住嘴，含含糊糊地说："这片子真磨叽。"
"你选的。"
"选得不好。"
"那换一个。"
顾之远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屏幕上那两个人停在一个递盐的动作上，一只手悬在半空。顾之远看了看那个画面，没换。他把遥控器放回去，又重新靠回沈淮之肩膀上，这次靠得更用力了一点，整个人往那边歪，重心都交出去了。
"不换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这么看吧。"
沈淮之没说话。他坐在那儿让顾之远靠着，手指搁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条窄长的亮带，灰尘在光带里浮着，慢悠悠地上下飘。顾之远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电影后来演了什么沈淮之一句也没记住。他记得有一幕是两个人站在桥上说话，风把其中一个人的围巾吹起来了，围巾飘在半空像条红色的带子。但说的是什么话他完全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顾之远呼吸的频率上，还有他搁在沙发垫上那只手的位置，离沈淮之的大腿外侧大概两寸，一直没再移近过。他就看着那两寸的距离，看了很久。
下午沈淮之去书房处理邮件。他打开电脑，助理发来的项目进度回了个"收到"，合作方的合同修改意见看了两页就烦了，第三封来自一个陌生邮箱，标题是空的。他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淮之，赌约第三天了。小画家哭了没？"发件人没署名，但那语气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林昭。他把邮件删了，又把那个地址拉进黑名单。干完之后他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心跳有点快。赌约的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让顾之远先开口说爱，他就赢。但那句话他等了多久了。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药盒。第一格那颗药片还躺在里面，表面上有一点点磨痕，是被他拿出来又放回去太多次蹭的。他盯着那颗药看了几秒，把药盒放回抽屉，关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顾之远正好从次卧出来，手里端着个水杯，两个人迎面撞上。杯沿离沈淮之的胸口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沈淮之伸手把杯沿往旁边拨了一下，碰到他手指的时候顾之远的手腕抖了一下，水差点晃出来。
"我明天去公司。"沈淮之说。
"你不是在休病假？"
"就坐办公室。不累。"
顾之远看了他一阵。他说"不累"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眼底那层倦意顾之远看得出来。顾之远没说什么"你最好别去"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下头，想了想说："那中午我给你送饭。"
"不用。公司有食堂。"
"食堂饭不好吃，我吃过。"
"你什么时候吃过？"
"上次去找你的时候吃过一次。那红烧肉都是酱油味。"
沈淮之看着他没说话。顾之远这句话说得笃定，像是已经决定了，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菜单。沈淮之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拒绝。
"你来回跑太远了。"
"地铁四十分钟。不算远。"
"那你十一点四十到吧，我上午有会，十一点半散。"
"地铁四十分钟，我十一点出门，刚好。"
沈淮之忍不住笑了一下。顾之远没抬头看他笑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好像轻了一点点，沈淮之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软下来。顾之远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自己嘴角也差点翘起来。
"沈淮之。"
"嗯。"
"你明天记得把药带上。中午得吃。别忘。"
"知道了。"
"你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你烦不烦。"
顾之远没再追问，把水杯放到吧台上，转身走了。沈淮之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怎么连嘱咐人吃药都像在下命令。
第二天上午沈淮之去公司开了个会。九点半坐到十一点十分，中间他看了两次手机，顾之远一条消息都没发。散会之后他回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十一点三十五分前台打内线说有人送了东西过来。
他走出去。顾之远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他没穿那件灰卫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看起来精神了一点。头发好像也打理过，没有平时那么翘。沈淮之走过去的时候顾之远把保温袋递过来，沈淮之接了一下，沉甸甸的。
"排骨汤，还有米饭和炒青菜。青菜是菜心，你上次说喜欢吃那个。"
"我说过？"
"上回在楼下那家粤菜馆吃饭的时候你说的。"
沈淮之愣住了。他想不起来自己说过这话，但顾之远记得。他接过保温袋拎在手里，东西往下坠着，有点分量。
"你几点起来的。"沈淮之问。
"八点。怎么了？"
"就为了炖汤？"
"反正我也没事干。"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准备走人的架势。
"你吃了没？"沈淮之问。
"吃了。来的路上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
"三明治能吃饱？"
"能。我胃小。"
"你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家里还有点事。"
"什么事？"
"回去把画室收拾收拾。"
"你昨天不是刚收过？"
"再收一遍不行？"
沈淮之看着他没说话。顾之远站在前台那块大理石地板上，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一边松了，他也没系。沈淮之盯着那根松掉的鞋带看了两秒，觉得自己要是弯腰帮他系上好像有点太过了，就忍住了。
"明天还送吗。"沈淮之问。
"你明天还去公司？"
"去。"
"那我炖别的。"
"你打算每天都跑？"
"你管得着？"
沈淮之又笑了。这次比昨天时间长一点，嘴角停留了三四秒才慢慢收回去。顾之远看他笑了，自己也牵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走到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淮之一眼，那个回头很短，像确认什么似的，确认完了就推门出去了。
沈淮之拎着保温袋回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拧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玉米和生姜的味道。他拿勺子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汤喝完，饭吃完，菜也嚼得干干净净。吃完饭他把保温袋盖好放桌角，盯着那个深蓝色的袋子看了半天。拉链上挂了一个小小的挂坠，一只塑料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熊，凉丝丝的。
他打开抽屉，又摸出那个药盒。第一格的药片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药片抠出来，就着桌上的温水吞了。他没把药盒放回去，就放在桌面上，敞着盖子，像个宣告什么的小仪式。
他拿起手机给顾之远发了条消息："汤好喝。"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明天别炖排骨了，换个别的。"
顾之远秒回："想吃什么。"
沈淮之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鲫鱼。"
"好。"
沈淮之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锁了。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心跳像生锈的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地转着，不快不慢。
那天下午他提前走了。到家的时候顾之远不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沈淮之换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是从次卧那边飘出来的。他走过去推开次卧的门，画架上绷着一张新画布，上面画了一个人——靠门框站着，肩膀微微歪着，手插兜。他认出来那是自己今天早上站在厨房门框边上的样子。颜料还没干透，在下午的光里泛着润泽的反光。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面里的那个人歪着肩膀，姿态有点懒散，但眼底画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走出次卧，走到自己卧室的衣柜前面。他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他从来没打开过这个抽屉，顾之远住进来之后他就没碰过。抽屉拉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一股樟木的味道，里面整整齐齐盖着一块灰布。他把布掀开了一角。
下面是一叠画纸，全是素描。全是背影。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十六张停住了。每一张都是他的背影，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光线下。有一张是他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烟头的火光画成了一个白点。有一张是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侧后影，脖子微微往前探着。还有一张是他站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和今天画架上那张姿势很像，但画纸上那张更早，笔触也更紧张。
沈淮之捏着那块布的边沿，手指有点发僵。最底下那张画纸角上有一点皱褶，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纸面不平。他盯着那个皱褶看了很久，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他把布重新盖好，把抽屉轻轻推回去了。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走出次卧，把门带上。
晚上顾之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鲫鱼。塑料袋系着口，里面灌了水，鱼在袋子里不紧不慢地动着。沈淮之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买的。"
"菜市场，就路口那个。"
"你还会杀鱼？"
"让摊贩杀的。我没那么能耐。"
顾之远把鱼拎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又拿刀在鱼身上刮了两下鳞。沈淮之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收拾鱼，顾之远的手指在鱼腹里掏内脏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很，水龙头冲掉血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沈淮之靠在门框上，想起抽屉里那十六张画，想起那张纸角上的皱褶，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顾之远把鱼洗干净了，擦了手转过身来。沈淮之还靠在门框上，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明天早上炖。"顾之远说。
"你真要天天跑。"
"说了去。"
沈淮之没再争。他看着顾之远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了两片亮晶晶的鱼鳞，腰带上还蹭了一道水印。他走过去伸手把那片鱼鳞摘了，手指碰到顾之远腰带的时候顿了一下。顾之远低头看着他拿走那片鱼鳞，呼吸停了一拍。
"沈淮之。"
"嗯？"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几点吃的。"
"中午吃完饭。在你走了以后。"
"真的？"
"真的。我吞给你看我吞了啊？"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耐烦，但嘴角有极淡的一个弧度。顾之远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转过身把处理好的鱼放进冰箱，关上门，然后站在冰箱前面背对着沈淮之，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你今天在公司忙不忙。"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那你手怎么还是冰的。"
顾之远转过来，拉起沈淮之的手搓了几下。他的掌心热，搓了几下之后沈淮之的手指总算暖和了一点。顾之远搓完了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那几根手指，站在厨房暖黄的灯底下。沈淮之低头看着那双手，指节分明，骨感，虎口的地方有一块老茧——握笔磨出来的。
"你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顾之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没一个人扛。"
"你一直在。"
沈淮之抬起头。顾之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自己看了很久但始终没看明白的东西。沈淮之觉得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咽了一下，把那东西压回去。
"好。"他说。
顾之远松开手，转身去摘围裙挂好。沈淮之站在厨房里没动，看着顾之远每一个动作——弯腰挂围裙的时候卫衣下摆提起来，露出一小段腰，白花花的皮肤晃了一下，沈淮之移开眼，假装在看冰箱上贴的一张旧外卖单。
那天夜里沈淮之在自己卧室翻来覆去，床单被他蹭得皱巴巴的。他拿起手机打开林昭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小画家哭了没"。他没回，把整个对话框删了，又把林昭的号码暂时屏蔽了。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次卧很安静，没有笔尖蹭画布的沙沙声，也没有翻身的声音。他不知道顾之远睡着了没，但他没去敲门。
次卧里顾之远躺在地毯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在他手边，上面还是那个旧新闻截图——"林昭（金爵会所执行董事）"。他看了很久，把截图保存到新建的相册里，锁了屏。他没哭，也没叹气，就是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映进来的光斑，看它一点一点往左边挪，挪着挪着窗外就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闭上眼。闭眼之前他脑子里转的是明天那条鲫鱼要怎么炖，加豆腐还是加萝卜。他想起来沈淮之上次说萝卜炖鱼汤好喝，好像是在哪儿说的来着。哦对了，是在那家粤菜馆，他点了个萝卜炖牛腩，沈淮之说了句"萝卜炖鱼也不错"。就那么一句，顾之远记到现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有呼吸声传过来，轻而均匀。他不知道沈淮之睡没睡着，但他听着那个呼吸声，心跳慢慢稳下来了。
他闭上眼。鲫鱼还没炖，他已经闻到那个味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