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偷听到的片段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592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第6章 偷听到的片段 

顾之远把沈淮之送回家,看着他进卧室躺下说累,才轻轻带上门离开。他在玄关换鞋时动作放得很轻,鞋带解开的声音都怕传过去。门锁咔嗒一声还是响了,他顿了一下等了几秒,卧室方向没什么动静,才放心出去。

他坐地铁去的协和。从地铁站走到医院门诊楼那条路两边都是小摊,卖煎饼果子的、卖手机贴膜的、还有举着牌子问要不要看牙的。他绕过一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中年男人,推门进了大厅。沈淮之睡着之前把检查单放在茶几上了,顾之远出门前特意拿起来看过——骨髓穿刺约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半,抽血结果要两天后才能出来。他把单子拍了照存手机里,原件叠好放回茶几抽屉。其实不用拍照他也记得住那些字,但他还是拍了。他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觉得拍了就多一层保险,像把什么东西攥紧了一点。

下午的医院比上午安静,挂号大厅的人流少了,但自动取单机前面还排着七八个人。队尾一个老太太在跟旁边的人抱怨,说她儿子的医保卡怎么都刷不出来,语气又急又恼。顾之远站在她后面等了两分钟,前面的人纹丝不动。又等了大概三分钟,才轮到他。他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窗口看。

"我想问一下,血液科查的那个进口药,具体叫什么名字?"

窗口里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你问的是哪一种?"

"就是靶向的那种。一次治疗大概一百万的。"

护士皱了下眉,低头翻手边的资料册,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几声药名。翻了大概十几秒,她手指点住了一页。"你说的是不是贝林妥欧单抗?那个目前国内还没有正式引进,要申请特殊通道。"

顾之远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咬了一遍,和昨晚在教材上看到的那一行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那如果要用这个药,需要什么流程?"

"你先让主治医生开申请,然后报到院办审批,审批通过了才能进药。整个过程快的也要两到三周。"

"费用呢?"

"你得问具体科室。药剂科那边有报价单。"

他谢了护士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涌出来七八个人,他侧身贴墙,等人流走完了才进去。按了五楼,电梯缓缓上行,门缝外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四、五,叮一声到了。门打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消毒水味混着一股不知道谁吃的韭菜盒子味,那个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不舒服,他皱了皱鼻子走出去。

血液科候诊区的人比上午少了,椅子空了大半。他走到护士台,值班护士换了人,是个圆脸的姑娘,扎了个马尾,正低头用指甲抠台面上贴的一张标签纸。他报了一下沈淮之的名字和挂号编号,问能不能提前了解一下治疗的流程。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看他。

"你是家属?"

"朋友。"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哦是这样"的意思,但她没追问,从手边抽了一张单子递过来。"这是进口药申请流程说明,你拿回去看。具体价格要等医生开了处方才能报。"

顾之远接了,道谢。他拿着那张单子没有立刻走,站在护士台旁边低头看了看。单子上印着一行小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贝林妥欧单抗 参考单价:98万元/次(不含住院及辅助治疗费用)"。九十八万。他的心跳好像漏了那么一下,又好像没漏,他只是觉得那张纸变得重了一点。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和沈淮之的预约单并排放着,两张纸叠在一起,口袋那块布料微微鼓起来一块。

转身往楼梯口走。楼梯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三间诊室。第二间诊室门口地上不知道谁撒了一点水,他绕了一下。就在他绕开那滩水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没关严。缝里传出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那个声音太熟了,熟到他不用分辨就知道是谁。沈淮之。他的手指抬起来要去敲门,但指尖还没碰到门板,门缝里又挤出来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他没见过,但能听出来是个男的,语调里有种含着东西似的绵软感,尾音喜欢往上挑,像在逗一只猫。

"淮之,你那个小画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演?"

顾之远的手悬在门板前面一寸的地方,没敲下去。

有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他的胸口。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手指头麻了一瞬,像冬天在外面走了太久进了暖气房那种刺刺的感觉。他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面,脚像被钉在了地砖上。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但他没听见。

"他已经开始想办法了。"沈淮之的声音说。

"想办法?你那药片给他看了?"

"嗯。"

"他信了?"

"信了。"

对面那个人笑了一声——短促,从鼻腔里出来,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在看什么东西特别有趣。"那你打赌赢定了啊。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能撑多久的。一个月?要我说半个月就得垮。"

沈淮之没有立刻接。那两三秒的空白里,顾之远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像电视没信号那种白噪音。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发抖,他攥了一下拳头,没攥住,又松开了。

"你别管多久。反正赌约在走。"沈淮之说。

赌约。那两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像烙铁摁上来了。贝字旁,右边一个者。绞丝旁,右边一个勺。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拆开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拆开,翻来覆去地捣腾了三四遍,但无论怎么拆,那个意思都没变。他在心里说,也许我听错了。但耳朵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

"那你们那个赌约,赌他撑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多少?"

"五十万。"

对面又笑了,这回笑声里带了一点不可思议的意思。"五十万赌一个人撑不撑得住一个月,你们真会玩。"

顾之远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差点撞上一个从走廊对面推轮椅过来的护工。轮椅上一个老太太歪着头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继续走。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时砰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那声响震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没坐电梯。他走楼梯下去,一步两级,踩得楼梯咚咚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级一级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地灭掉,像一个链条在他后面断裂。他走到一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说不上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膝盖那儿使不上劲。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大厅,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沈淮之发的微信:"醒了。你人呢?"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那四个字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把手机锁了,没回。在大厅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玻璃门外面阳光照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解锁,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又打了一条:"医院附近买个东西,马上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出一楼大厅。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没有戴墨镜。门口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经过,那个甜丝丝的焦香味飘过来,他的胃轻轻地抽了一下。他站了大概两分钟,看着门诊楼前面那条路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拍CT片的袋子底下垫着外卖,有人扶着一个老头慢慢走,有一个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脖子上吃糖葫芦。他看了半天,然后往前走了。

没打车,也没坐地铁。他沿着协和医院前面的那条路一直走。路两侧是法国梧桐,叶子被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晒得发亮,绿得有点晃眼。他走过了三个路口。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六十多秒,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头蹭了一块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弯腰用手蹭了一下,没蹭掉,那块灰像长在皮面上了一样。他又蹭了第二下,还是没掉。他直起腰,盯着那块灰看了两秒,心想算了。

绿灯亮了。他没走。

他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人流涌过来,又在他身边散开。一个穿蓝色外卖服的小哥从他旁边跑过去,差点踩到他的脚。有人骑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他背后绕过去。等人基本走完了,他才慢了一步迈出去。他过了马路之后又走了两条街,经过一家卖五金的小铺子,门口堆着几根白色PVC管,经过一家彩票店,玻璃上贴着"恭喜本店中出二等奖"的红纸,经过一个在路边下象棋的棋摊,围着四五个老头,有人在说"将!将死你!"

他进了一家便利店。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他站在冰柜前面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最后拿了一瓶冰水,走到门口收银台,掏手机扫码。收银的小姑娘刷了一下抖音,抬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水,又低头继续刷。"三块。"她说。他付了钱,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太凉了,激得他倒抽一口气,牙根酸了一下。他把盖子拧回去,拿着水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便利店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个笑脸,已经模糊了大半。他坐在台阶上,水瓶外面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手背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日光底下亮晶晶的。他用手背蹭掉了一排,又凝出来一排。

"赌约。"这个词又浮上来了。他忽然想起来好像还是上周——也可能是上上周——他路过沈淮之书房门口时,听见他在打电话,说什么"一个月之内"什么什么的。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段被他随手扔掉的记忆从回收站里自己弹了回来,清清楚楚地摆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沈淮之去金爵会所,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子有一小块颜色不太对,他问了一句,沈淮之说洒了酒。他没多想。

他把冰水又拧开喝了一口。这回牙没酸。

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沈淮之没发新消息过来。他把手机锁了放回去,坐在台阶上继续看街对面。对面是一家药店,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红字贴纸,红纸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他盯着那四个红字看了很久,久到有个阿姨从他面前走过,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觉得这年轻人怎么坐在这儿发呆,但也没问什么就走了。

然后他站起来。半瓶水喝完了,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扔的,没对准,瓶子磕了一下垃圾桶边沿弹出来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拍了裤子上坐出来的灰,沿着来路往回走。回程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但脑子里其实在转别的事。他在想,如果沈淮之说的"赌约"是真的,那他赌的是什么。赌他的反应?赌他会不会跑?赌他能在知道真相之后撑多久不崩溃?

走到医院附近的时候他拐进一家水果店,挑了一盒草莓和一盒蓝莓。草莓包装盒上贴着价签,他看了一眼,二十五块八。他付了钱拎着走出来,路过那家烤红薯摊的时候,那个大爷还在原地。他多看了一眼,肚子里那点饿意已经被那口水激没了。

到家的时候沈淮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两条腿搭在茶几边沿上,姿势很随意。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顾之远手里的水果袋。

"你不是说买个东西?买这么久。"

"水果店排队。"

"买什么水果了。"

"草莓和蓝莓。你不是喜欢吃蓝莓?"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着顾之远换完鞋走进来,把水果袋放茶几上,然后坐进沙发里。顾之远坐下来的位置和他隔了一个身位,没有像平时那样挨着他坐。他平时会靠得更近一点,有时候肩膀挨着肩膀,有时候把脚也搁上茶几跟他的脚并排放着。但这回他坐在了沙发另一头,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够再坐一个人。沈淮之注意到了,没说破。

"你脸色不太好。"沈淮之说。

"外面热。"

"晒着了?"

"有点。走了一段路。"

沈淮之伸手拿了一颗蓝莓,没洗直接放嘴里嚼了,酸得他眉毛皱起来。"这个酸。"

"还没洗。你洗一下再吃。"

"不洗也能吃。"

"要洗。"

沈淮之又拿了一颗,这次没吃,捏在指间转了两圈,指尖捻着那颗蓝莓,像在转一颗小珠子。"你去医院了?"

顾之远正在把水果袋解开透气,手指在袋口停了一拍才继续。"你怎么知道。"

"你口袋里的纸露出来了。协和的那个单子。"

顾之远低头看自己口袋——那张进口药流程说明确实露出了一个角。他把它往里推了推。"嗯。去问了一下药的事。"

"问出什么了。"

"问了大概流程。要医生开了处方才能批。价格差不多和网上说的一样。"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稳,声线也没抖,和平常聊天没什么两样。但沈淮之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的是茶几上那盒草莓。草莓盒上贴着价签,顾之远盯着那个价签,好像在数上面有多少个字,好像那几行字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顾之远。"沈淮之叫他。

"嗯?"

"你看着我。"

顾之远把目光从价签上移开,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淮之发现顾之远的瞳孔比平时小了一些——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眼睛里那层光泽不太对,像在外面走了很久被风吹过之后的那种干涩感。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沈淮之说。

"没有。"

"你在医院听见什么了?"

顾之远没立刻接。他低头拆开草莓盒的封膜,那层薄膜贴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撕开。他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嚼完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

"听见你声音了。你在走廊尽头那间诊室。"

沈淮之坐直了,腰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肩膀也往前倾了一点。顾之远没看他,又拿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我在和一个朋友说话。"

"嗯。"

"你听到什么了。"

顾之远把草莓蒂吐出来,用纸巾包好了放在茶几角上。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沈淮之,两条手臂搁在膝盖上。

"听到你说'赌约'。还听到你说'一个月'。"

沈淮之的手停了。那颗蓝莓还捏在他指间,转了半圈之后顿住不动了。他看着顾之远,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第一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滚,又咽回去了。他手指间那颗蓝莓被他捏了一下,薄薄的皮破了,紫红色的汁水洇在指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点颜色,没有擦。

"你说的是生意上的事吗。"顾之远问。

沈淮之沉默。那几秒里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的声音,还有楼下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的闷响从地板上传上来。顾之远坐在他对面,没移开目光,他看着沈淮之,等一个答案。

"是。"沈淮之说。

顾之远眨了眨眼。然后点了一下头。"那就行。"

他把剩下的草莓盒封好,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沈淮之身边的时候,沈淮之伸手拉了他一下手腕。顾之远被他拉着站住了,低头看他。

"你就信了?"

"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沈淮之看着他那句话落下来的位置。顾之远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一面湖,连风都吹不动。但他看见顾之远的嘴角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松开了,像把什么话又嚼碎了咽回去。

"顾之远。"沈淮之又叫一遍他名字。

"嗯。"

"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生意上的事我又不懂。"

顾之远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抽得很轻,但不是挣脱那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他掌心退出去的。他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蓝莓和草莓,水流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沈淮之坐在沙发上没跟过去,他看着厨房方向,顾之远在门口漏出来的半截影子,肩膀收着,脖子微微前倾,像在低头看水池里的水果,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颗被捏破的蓝莓,紫红色的汁水已经半干了,在指纹的沟壑里凝成细细的线。他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掉了。

那天晚饭两个人话都不多。顾之远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沈淮之帮忙摆了碗筷,筷子放下来的时候碰到碗沿,叮了一声。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明显,除此之外就是咀嚼和喝汤的动静。沈淮之夹了一块肉放在顾之远碗里,顾之远吃了,也回夹了一块放在沈淮之碗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谢谢"或者"不用",就那样一来一回地夹着,像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沈淮之注意到顾之远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扒饭的时候碗端得高,挡了半张脸。

吃完饭顾之远洗碗,沈淮之站在旁边递盘子。盘子递到第三次的时候沈淮之开口了。

"你今天走回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想了。"

"我在想那个药怎么买。"

沈淮之递盘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盘子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停了两秒。然后他把它放进顾之远手里,顾之远接了,开始冲水。水流打在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水花溅了一点在他袖口上。

"你不用想那个药的事。"

"病人不用想药的事,那谁想。"

"我会想。"

"你这个病人,除了会生病还会什么。"

顾之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腔调。但沈淮之听到了里面那一点点刺,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硌得慌。他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顾之远把洗好的盘子一个一个放进沥水架。顾之远洗完了关了水,转身拿擦手巾擦干手指,然后站在沈淮之面前。他比沈淮之矮那么几公分,但站得直,目光平平地对着沈淮之的下巴。

"沈淮之。"

"嗯。"

"你要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你最好早点告诉我。"

沈淮之看着他。厨房的灯从顾之远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被照得很亮。那两只眼睛里有一种沈淮之不太常见的东西,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跟平时那个哼着歌画画的人不太一样。

"没有。"沈淮之说。

顾之远看了他三秒。"好。"

他越过沈淮之走出了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把茶几上那本医学教材又搬起来翻了几页,翻到某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沈淮之走到客厅门口看到他蹲在地板上翻书,侧脸被茶几上的小台灯照着,轮廓很安静。他走过去蹲在顾之远旁边,和他一起看那页。上面全是英文术语和表格,那些单词长得像一列列小火车,他看不太懂,只认出几个"cell""marrow"之类的词。

"你在看什么。"

"看配型的事。如果能找到骨髓配型,就有机会根治。"

"你这个病骨髓配型有用?"

"网上说血液类的有些可以。"

沈淮之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他看着顾之远的手指划过书页上的某一行字,淡蓝色创可贴还贴在食指上,边缘比上午更平整了。顾之远可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重新贴过一次——他平时做事就这样,贴歪了会撕下来重新贴,画画的时候一条线画不圆也能擦掉重画十遍。

"那如果找不到配型呢。"沈淮之问。

顾之远把书合上了。他偏头看沈淮之,两个人蹲在客厅地板上,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顾之远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淮之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手按了一下沈淮之的肩膀,掌心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一点点温度,轻轻按了按。

"找得到的。"

"万一呢。"

"那我就去给你找。全球那么多骨髓库,一个一个筛过去,总有配得上的。"

沈淮之没接话。他蹲在那里,顾之远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没有移开。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那几块木板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感冒发烧,顾之远也是蹲在他床边这样看着他,跟他说"睡吧,我在这儿"。那时候他闭着眼,感觉到一只手按在自己手背上,也是这个温度。

"你蹲着不累?"顾之远问。

"有点。"

"起来。"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空中碰了一下,顾之远的手落在了沈淮之的手腕上,就那样握着站了两秒,手指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节奏。然后他松了。

"我去睡了。"顾之远说。

"这么早?"

"有点累。"

顾之远往次卧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转身,背对着沈淮之站在走廊口。客厅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墙壁上,拉得很长,从肩膀到膝盖到脚踝,像一条被扯开的口香糖。

"沈淮之。"

"嗯。"

"你说的那个朋友,今天在医院跟你说话的那个。他叫什么?"

沈淮之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他犹豫了大概一秒钟,那个停顿短到几乎抓不住,但顾之远背对着他没看到。"姓林。"

"林什么。"

"林昭。"

"你们聊什么了。"

"聊……生意上的事。"

顾之远还是没转身。他的影子在墙上停着不动,像嵌进去了。过了大概五六秒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影子也跟着动了,在墙上晃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然后推门进了次卧。

门关上之后沈淮之站在客厅里没动。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刚才被顾之远握着的地方,那点温度已经散掉了,皮肤表面凉凉的。他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落地窗前看外面。镜城的夜晚开始亮起来了,楼下的路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像有人沿着马路一根一根地点火。远处高楼上有个广告牌换了画面,从蓝色变成了红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昭下午发了一条微信:"今天那药片效果怎么样?他信了没?"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回。他长按那条消息,点了删除。然后打开和顾之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对话是他发的"醒了。你人呢?"顾之远回了那个"好"字之后就没有再发。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睡了吗。"又删了。打了"今天下午……"又删了。打了"林昭其实是"打了一半,光标在那里闪了三四秒,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退回去了。最后他把手机锁了,放回口袋。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表情看不太清。

次卧没有开灯。

顾之远坐在黑暗中,靠着衣柜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下巴和鼻梁。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镜城 姓林 沈淮之 朋友"。搜索结果太杂了,什么"林氏装饰""林记海鲜大排档""林老师钢琴培训"都冒出来了,翻了两页没有有用的。他又换了一行字:"林昭 沈淮之 金爵"。这次跳出两条结果。

一条是某个商业论坛里的帖子,有人问"金爵会所的林老板到底什么背景",底下有人回了三个字"水很深",再往下翻帖子已经被删了,只留了一个"该内容已被删除"的灰色框。另一条是一个旧新闻的截图,像素很低,像是从报纸上拍下来的,标题是"镜城商界年度酒会圆满举行",配了一张一堆人站在一起举杯的照片。底下那行小字列了一串出席名单,他一眼就在那串名字里找到了"林昭(金爵会所执行董事)"几个字。

顾之远盯着那个名字和头衔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两个小光点一动不动。林昭。金爵会所执行董事。沈淮之去金爵会所那天晚上,回来说跟一个朋友谈了点事。原来就是这个朋友。

他把手机锁了,屏幕黑下去。黑暗里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闭上眼。

"赌约"那两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他把毯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起来,告诉自己不要乱想。沈淮之说那是生意上的事,他信了。但那个"信"字的边角在一点一点地起毛,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褶皱还在那里,抚不平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沈淮之的主卧,他知道那个人现在应该也没睡,他能感觉到那面墙后面传来一些极轻的动静,像是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了一声。

他说了"好"。他说了"知道了"。他除了说这些还能说什么呢。他把脸埋进毯子里,呼吸闷在布料里,温热的气流返回来扑在他自己脸上。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多跑几圈。就算那个"赌约"是真的,他也要让沈淮之"赢"。至于赢了之后呢,他还没想。也许到时候就有答案了。也许没有。但至少现在,他能做的只有让那个人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但他在黑暗里抿了一下嘴,把毯子又裹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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