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滴血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9804字 发布时间:2026-08-05

# 第5章 第一滴血

顾之远从早上起来就在翻那几本医学教材。他蹲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大腿上摊着一本翻到血液病分型的厚书,荧光笔转了三圈,在某页划了一道,想了想又用橡皮擦掉。橡皮擦在纸面上蹭出一小堆灰色的屑,他用手掌扫到地板上,扫了三次才扫干净。第三次扫完他盯着地板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点病,扫那么干净干什么,又没人来检查卫生。

沈淮之出门之前从客厅经过,看了他一眼。顾之远没抬头,眼睛黏在那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上,那些单词拼在一起长得像一列火车。沈淮之在玄关换鞋时故意放慢动作,系了两次鞋带才直起身,拉门的时候门锁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拽才拉开。顾之远还是没抬头,但他正好翻了一页,翻的时候说了一句:"药带了吗。"

"带了。"

"今天记得吃。"

"嗯。"

门关上了。声音在后头合拢那一瞬间,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顾之远把书合上,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睛。闭了不到五秒就睁开,重新把书翻开。那页上写了一种靶向药的适应症和用法用量,药名有二十几个字母,他读了四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那个词像嘴里含了一块石头吐不出来。他拿手机拍了照,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敲错了两次,删掉重来。搜索结果弹出来几十条,他点开第一条看完返回,又点第二条。第二条页面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他差点划过去,拇指滑了一半又停住。

"本品为处方药,需在医师指导下使用,单次治疗费用约为人民币80-120万元。"

顾之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他按亮,那行字还在。他又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好像那行字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了。他抬起头看天花板,客厅的吊灯是三个金属圈套在一起,中间一个灯泡,沈淮之挑的,当时说这个灯有设计感,顾之远当时没说价格,回家之后悄悄搜了一下,搜完就把手机锁了。那次他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灯圈反射出一点光,那光在今天下午的这个时候映在天花板上微微晃着。

膝盖又响了。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三次,第一次是开始烧,第二次是快开了,第三次是跳闸。他站在厨房里等那三声响完才把水壶端起来,倒了一杯,热水在杯子里冒白气,他握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街道上有人遛一条金毛,尾巴甩得很快,像一把扫帚在扫空气里的什么东西。顾之远看了那条狗几秒,喝了一口水,舌头烫了一下,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杯子放下了。

中午煮面的时候一直在走神,面煮过头了,捞起来软塌塌地趴在碗底,像一窝没骨头的虫子。他拌了点酱油吃了半碗就不想吃了,洗碗时盯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发了几秒呆,水溢出来漫过指节他才反应过来,关了水在围裙上把手擦干。

下午他进了次卧。画架上绷着的新画布还白着,他在前面站了很久,铅笔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转了两圈,最后一笔没落。他坐到地板上,后背靠着衣柜门,衣柜门里面压着十五幅画,他没打开看,就靠在那儿,听着衣柜木头在他后背轻微地响了一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王姐发的:"画展照片发了,有空看看。"他回了个"好"字。王姐又发一条:"你那个画架还留着吗?我这来了个新人,说想看看你的笔法。"他想了想回:"留着了。但暂时不接活。"王姐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顾之远看了两秒锁了屏。

站起来的时候屁股坐麻了,他扶着衣柜门缓了两秒,一条腿先伸出去站直了,另一条腿才跟上来。他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沈淮之一般六点以后回来,加班就说不准了。他想了想,决定做饭,沈淮之昨晚说想吃排骨,冰箱里阿姨买好了,用保鲜膜裹着放在冷藏格。

排骨拿出来冲了两遍,冷水下锅焯。水开了浮起一层白沫,他用漏勺撇干净,换了一口砂锅,排骨放进去加水没过,姜片、葱段、一小块冰糖,盖上盖子小火慢炖。砂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不大但持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的声音念叨什么。顾之远靠在灶台边沿盯着盖子看了两分钟,缝里冒出来的水蒸气在厨房散开,空气里慢慢有了肉汤的味道。

他转身切胡萝卜和玉米。胡萝卜刮了皮放在案板上,菜刀落下去的声音脆生生的。切到第四块的时候他走了一下神,脑子里又跳出那串数字,80到120万,像弹幕一样从眼前飘过去,刀锋从胡萝卜表面滑了一下切到了左手食指第二指节的侧面。不深,但血立刻渗出来了,第一滴落在案板上,第二滴落在胡萝卜块上,第三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愣了一秒,把刀搁下转身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伤口上,血被冲淡了变成淡粉色流进槽里。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伤口大概一厘米长,不深但一直在渗,血珠慢慢鼓出来又顺着指腹往下爬。他转身去客厅翻医药箱,找到创可贴,撕包装的时候手指上有血,包装纸被染了一点红。第一张贴歪了,他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第二张贴上去用力压了一下,刺痛让他缩了一下手指。

手机响了。沈淮之的微信:"今晚有应酬,晚点回。"他单手回了个"好"字,用没受伤的手把案板上的血擦了,胡萝卜块上沾了血的那两块扔了,重新切了两块补上。焯过水的排骨在砂锅里已经煮开了,他把胡萝卜和玉米放进去,又加了一点盐,盖上盖子。

他把厨房收拾干净,抹布洗了两遍拧干挂好。然后坐在吧台边等汤炖好。砂锅还在咕嘟,声音比刚才小了,像人说话说到后半句开始含糊。他低头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淡蓝色的,之前那盒是白色的用完了,这是上次在药店随手拿的,他当时觉得蓝色好看,现在贴上去发现蓝得有点扎眼。他撕开重新贴正了,按了两下。

汤炖了将近两个小时。六点多他关了火,砂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色清亮,排骨炖到脱骨的状态,骨头从肉里露出来一小截。他盖回去保温,自己去次卧把那几本医学教材收起来摞在墙角。收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一本的书脊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临床血液病学(第三版)",他抽出来翻了翻,翻到血液肿瘤分类那一章,又看见了那串长长的药名,这次他试着读了一遍,还是卡在中间。合上书放回摞上。

七点二十沈淮之回来了。开门的声音比平时沉一些,顾之远从次卧出来,看见沈淮之站在玄关没换鞋,一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正在解领口那颗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

"怎么了?"

"喝了点酒。"

"你不是说有应酬吗,喝酒了还开车?"

"代驾。"

沈淮之换完鞋走进客厅的时候晃了一下,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顾之远快步上去扶住他胳膊,沈淮之的体重压过来一小半,顾之远肩膀沉了一下才稳住。

"喝这么多干什么。"

"客户敬的。"

"你不会少喝?"

沈淮之没答。他被顾之远扶到沙发上坐下来,后脑勺靠住沙发背闭上眼睛,领口被自己扯开了两颗扣子,喉结露在外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顾之远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嘴唇颜色比平时浅,眼睑下面有一层薄红,酒劲在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像煮过的虾壳。

"饿不饿。我炖了汤。"

"不饿。"

"喝点汤解酒。"

"说了不饿。"

顾之远站起来去了厨房。他把砂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拿了碗和勺子,盛了一碗端到客厅。汤碗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沈淮之睁开一只眼看了那碗汤一眼又闭上了。

"你手怎么了。"

"什么手。"

沈淮之伸手指了一下他左手食指的方向。顾之远低头看,创可贴露在袖口外面,蓝色的那截被灯光照得发亮。

"切菜切到了。"

沈淮之坐直了,伸手把顾之远的手拉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创可贴,白色的胶布下隐约透出一点暗色。他把创可贴一角掀开看了一眼伤口又贴回去了,动作不快但手指很稳,顾之远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比平时高,喝酒喝的。

"你手是用来画画的。"沈淮之说,说的时候拇指在创可贴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我知道。"

"知道还切到。"

"走神了。"

沈淮之松开他的手。顾之远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站在茶几前面,沈淮之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冒热气的汤。

"你走什么神。"

"没什么。"

沈淮之盯着他看。酒精让他眼睛里的目光比平时慢了半拍,但盯着的力度没有减,像一辆开得慢但没打算停的车。顾之远被他盯得偏了一下头,去端那碗汤递到他面前。

"把汤喝了别问了。"

沈淮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第二口,第三口。整碗喝完的时候碗底碰了一下茶几,声音不大。顾之远接过空碗去厨房洗了,沈淮之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的水声,过了几秒站起来走过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顾之远洗碗的背影,水花溅到袖口上,他没管。

"顾之远。"

"嗯。"

"以后你少进厨房。"

"我做饭不好吃?"

"你手受伤了。"

"贴个创可贴的事。"

沈淮之没继续争,靠在门框上看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用擦手巾把手擦干。转身的时候顾之远看到他还在那儿,往门口走了两步,和他面对面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站得很近,沈淮之身上的酒味漫过来,混着衬衫上原本的雪松味,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你今天吃饭了没有。"沈淮之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就吃面?"

"中午吃的不多。"

沈淮之看着他,伸手碰了一下他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力道很轻,像碰一个怕碎的东西。顾之远没躲。

"疼不疼。"沈淮之问。

"不疼了。"

"你骗人。"

"真的不疼。一点小口子。"

沈淮之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瓷砖缝,又抬头看顾之远。

"你查了一天的书?"

"查了。"

"查出什么了。"

"查到你那个药大概多少钱。"

沈淮之的动作顿了一下,顾之远能看到他手腕上的筋绷了一下又松下去。他盯着顾之远,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里变了两次,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被压下去的某种情绪,像水面上按下去一个浮起来的球。

"多少。"

"网上写的大概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一次。"

沈淮之没说话。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厨房门口,顾之远从他身边走出去,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都没让。

"你网上查的不一定准。"沈淮之在他身后说。

"我查了三个网站,写的都差不多。"

"等医院确诊了才能确定。"

顾之远走到客厅弯腰把茶几上那几本医学教材搬起来摞到墙角,然后坐在沙发上,面朝着沈淮之的方向。沈淮之从厨房门口走回来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隙,那个空隙里有一根从沙发垫子上冒出来的线头,顾之远扯了一下没扯断。

"沈淮之。"

"嗯。"

"那笔钱,你公司有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那个药费,公司能不能报销一部分,或者医保能不能走?"

沈淮之偏头看他。顾之远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食指上的蓝色创可贴格外扎眼。

"那种进口药医保不报。"

"那公司呢。你开了那么大的公司。"

"公司是公司我是我,股东不会同意用公账垫个人医药费。"

顾之远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像在兜圈子,哪儿也去不了。

"那我自己想办法。"

沈淮之转过来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存了一点钱。"

"多少。"

顾之远没接话。他看着挂钟,秒针走到十二的位置时轻轻一跳,他数了十几下,沈淮之把他手腕拉了一下,他不得不转过来。

"你有多少钱。"

"够用。"

"够用是多少。"

"你管这个干什么。"

"顾之远。你辞职的时候你画廊老板给你结了两千块。你之前一个月工资八千,扣完房租水电剩不到三千。你跟我说够用?"

顾之远被这串数字堵了一下,它们像石头一样一个一个砸过来。他没反驳但也没认,只是看着沈淮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腕从沈淮之手里抽出来。

"我会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

顾之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灰色的卫衣,肩膀比几个月前窄了一圈,不知道是衣服缩水了还是人缩了。他站在那里大概十几秒才转过来。

"沈淮之,你先别管我有什么办法。你现在就是好好吃药,把身体养好。下周去检查。"

"你答应我你别乱来。"

"什么叫乱来。"

沈淮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大概一个拳头,沈淮之喝过酒之后体温比平时高,靠近的时候顾之远感觉到一阵热从对面传过来,像站在刚熄火的灶台边上。

"你别去借钱。别去求人。别去干任何你觉得办法的事。"沈淮之一字一句地说,"听到没有。"

"那你教教我,我不借钱不求人,怎么凑那一百万?"

沈淮之被这句话钉住了。他看着顾之远,顾之远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在中间那一拳的距离里交错,一深一浅。顾之远看见沈淮之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像咽了一口什么硬的东西。

"会有办法的。"沈淮之说。

"你刚才说的,公司不能报,医保不能报,那一百万从天上来?"

"我来想办法。"

"你是病人。"

"我是病人但我还有公司。"

"病人就该躺着养病。"

沈淮之忽然伸手把顾之远拉过来,很紧,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来的气落在顾之远后颈上,有点烫。顾之远被他拽进怀里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只猫被陌生人抱起来那样,然后慢慢松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

"你别管了。"沈淮之的声音从他颈侧传出来,闷闷的,被肩膀布料吸走了一半,尾音有点发颤,可能是酒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顾之远被他抱着,下巴悬在他肩窝上面,眼睛看着客厅对面那堵白墙,白墙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盯到墙上慢慢浮现出一小块光斑,是吊灯反射的。

"你松开。"他说。

沈淮之没松。

"松开,我去给你倒水。"

沈淮之这才慢慢松了手。顾之远转身去厨房,沈淮之站在原地看他走到水龙头前面接了杯水端过来。递水的时候受伤的那只手在杯壁上碰了一下,创可贴沾了一点水边缘翘起来了,沈淮之接过水杯的同一秒伸手把创可贴边缘按平了,按了两秒才松手。

"贴好。"

"嗯。"

沈淮之喝了水。顾之远站在他旁边等他喝完,接过空杯子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个方向。

"你早点睡。"顾之远说。

"你也是。"

"我再去画一会儿。"

"你别画了,手伤了。"

"我画画用的是右手。"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

顾之远去了次卧关上门。沈淮之站在客厅里听到里面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等着那声笔尖碰到画布的沙沙响传出来,但没有,次卧安静了很久。沈淮之在客厅里站了快两分钟,那扇门一直关着。他转身去主卧,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次卧的门缝,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他愣了一下。

顾之远刚才进次卧的时候没有开灯。

沈淮之站在主卧门口看着次卧门板底下那道缝,黑乎乎的,像一条窄窄的沟。他又站了几秒才进主卧把门带上,没洗漱直接躺下来。酒劲还没散,脑袋里面混混沌沌的,但他清楚地记得一件事:顾之远说要自己想办法的时候,语气太平了,那种平让他觉得事情不太对,像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看着是平的,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他翻了个身,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林少发来的:"小画家那边什么反应?"他看了两秒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着。屏幕暗下去之前的光在他眼皮上闪了一下。

隔壁,顾之远坐在次卧地板上没开灯,靠着衣柜门坐着,手机屏幕亮在膝盖上,白光把脸照得冷白。他在搜索框里打了"进口针 费用 筹款 最快",点了搜索,结果零零碎碎的,大部分是筹款平台的广告,有几个链接点进去是讨论帖子,有人回"别想了筹不到的",底下跟了一排"唉"。他一条一条翻过去,看完之后把手机锁了。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都稀了。然后站起来没开灯,摸黑走到画架前面,伸手在画布上摸了一下,白布光滑而冷,冰凉的织物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他站了大概一分钟,退后,转身躺回角落的毯子里。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窗外的城市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灰白色的方块,方块的边缘被窗框切割得整整齐齐,像一张没裁开的纸。

他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

想起沈淮之今晚在沙发上喝汤的样子,低头,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像在用喝汤的动作拖着什么,拖着拖着就拖到了碗底。还想起沈淮之把他拽进怀里的时候,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的重量,那个重量和平时不太一样。那个人一直很稳,站得直,后背挺着,今晚贴上来的时候顾之远觉得它弯了那么一下,就弯了一秒,但弯了。

他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灰白方块在眼皮后面变成了亮斑,那个数字又在脑子里跳出来,80到120万,像超市货架上贴的价签,撕不掉。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听见主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安静了。他把身体又蜷紧了一点,膝盖顶着胸口,脚趾缩在毯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沈淮之醒的时候头痛欲裂,像有人在颅骨内侧拿勺子刮。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片白色的药片,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有点歪:"解酒药。我买的。不是你的药别搞混了。"沈淮之拿着便利贴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把解酒药吃了,喝了半杯水。下床经过客厅,顾之远已经坐在吧台边吃早饭,左手食指上换了张新的创可贴,还是蓝色的,昨天那张泡了水翘边就换了。

"几点了。"沈淮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八点四十。"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

沈淮之看了他一眼。顾之远在啃一片烤面包,面包边烤焦了一点,他低着头啃焦边啃得很认真,像在处理一件要紧的事。沈淮之看他吃完那片面包,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杯沿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他用手指抹了在桌布上蹭了蹭。

"我今天去趟医院。"沈淮之说。

顾之远抬头。"不是下周三?"

"先去做个常规检查。"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也没用。就抽个血。"

"那我更得去了,你抽完血谁扶你。"

"抽个血不至于要人扶。"

"沈淮之。"

顾之远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我跟你去。"

沈淮之看着他。那三个字说得很短,重音落在"跟"字上,像钉钉子一样钉了一下。沈淮之把"不用"两个字咽回去了。

"行。"

九点四十分出门。沈淮之开车,顾之远坐在副驾。窗外的法桐树影子一块一块从车身上滑过去,快的时候像在翻书页。顾之远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左手搁在大腿上,蓝色创可贴被阳光照着,像一小块画上去的颜料。

"你昨晚没开灯画画。"沈淮之说。

"嗯。"

"画了什么。"

"没画。"

"那你在里面干什么。"

"坐着。"

沈淮之没再问。绿灯亮了踩油门,车子在协和医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停车场已经满了,绕了三圈才在一条侧街找到车位。两个人走回医院门口,挂号大厅里人挤人,空气里消毒水和人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更重。沈淮之挂了血液科的号,顾之远站在旁边看窗口里递出来的单子,伸手接了过去。

"几楼。"

"五楼。"

两个人走楼梯上去。顾之远走在前面,沈淮之跟在后面差半级台阶,顾之远的后脑勺在沈淮之视线前面一上一下地晃。五楼走廊两侧坐满了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捧着一叠检查报告翻来翻去,纸张哗啦哗啦响。沈淮之去护士台签了到,坐进等候区一把塑料椅里,顾之远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

"要等多久?"

"不知道。护士说前面还有十几号。"

顾之远靠在椅背里看了看走廊两侧的人。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CT片,老头子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嘴巴微微张着,像睡着了一样。顾之远看了他们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沈淮之。"

"嗯。"

"你怕不怕。"

沈淮之偏头看他。顾之远的眼睛没看他,看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挂了一幅健康教育宣传画,画着一个卡通人物捂着肚子,表情夸张,旁边写着"早发现早治疗"六个字,画风挺粗糙的,像从网上随便下的。

"不怕。"沈淮之说。

"真的?"

"真的。"

顾之远这次转过来看他了,看了很久。沈淮之被他看得往后靠了一点,椅背被压出一声轻响。

"你看什么。"

"看你说谎的时候眼睛往哪边看。"

沈淮之愣了一下。"我没说谎。"

"你每次说谎,眼睛会先往左边偏一下,然后才看人。"

沈淮之完全愣住了,他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这个习惯,但顾之远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那可能是真的,就像有人告诉你你睡觉磨牙,你没法反驳因为你自己不知道。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你是不是怕了。"顾之远说。

沈淮之沉默。护士站那边喊了一个号,两个人同时看过去,不是他们的号。沈淮之转回来的时候发现顾之远的手搭在扶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去。

沈淮之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顾之远立刻扣住了,手指交叠过来。两只手在扶手上交叠着,塑料椅的扶手窄,他们的手指有一半悬在外面,像搭在一块不够宽的板上。

"我确实有点怕。"沈淮之说。

顾之远把他的手扣紧了一些,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不怕,"他说,"我在呢。"

走廊对面那对老夫妻换了个姿势,老太太站起来活动腿脚,老头子还靠着椅背闭着眼。护士站又喊了一个号,这次是血液科三诊室,没人起身。沈淮之低头看着顾之远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蓝色创可贴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了一下,按平了。

"顾之远。"

"嗯。"

"你别自己偷偷筹钱。"

顾之远没接话。他的手指在沈淮之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沈淮之差点没感觉到。

"我说真的。"沈淮之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他们的号被喊到了。

沈淮之站起来的时候顾之远也站了起来,但没有松开手,两个人并排走进三诊室的时候手还扣着。医生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

"家属?"医生问。

"朋友。"顾之远说。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耳廓滑到下巴又滑回来,被他扣住的那只手手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但没有纠正。医生也没追问,开了检查单,抽血、CT、骨髓穿刺预约。沈淮之接过单子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被风吹的。顾之远看见了,从他手里把单子拿过来叠好放进口袋。

"我拿着。"

从诊室出来顾之远走在前面,沈淮之跟在后面。走廊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长条形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被光照着就现了形。顾之远走过了那条光带,影子在光带里缩了一下就过去了。沈淮之也走过去了。

抽血室在二楼。排队的时候顾之远一直站在他旁边,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轮到沈淮之的时候他把外套袖子挽上去露出小臂内侧,护士扎止血带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护士看了他一眼说放松。针头刺进去的时候顾之远把头偏开了,没看那根针,看的是沈淮之的脸。沈淮之嘴角绷了一下很快又松了,像咬牙忍了一下。血被抽进管子里,深红色的,在玻璃管里慢慢升高,升到一半的时候沈淮之别开了眼睛。顾之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那管血,又移回他脸上。护士拔了针,棉球按在针口上,沈淮之伸手去按,顾之远先一步把手指覆了上去。

"我按。"

沈淮之松了手。顾之远按着那个棉球,力道不重但稳,正好压住。两个人坐在抽血室外面的椅子上,顾之远的手指始终压在他小臂内侧的针口上。那几分钟里没说话,阳光从二楼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脚前的地砖上铺了一片金色的方块,方块边缘被窗框切成斜的。

五分钟到了。顾之远把棉球拿开看了一眼,针口已经不渗血了,一个小红点嵌在皮肤里。他用拇指在针口旁边轻轻擦了一下,然后帮沈淮之把袖子放下来,袖口理平。

"好了。"他说。

沈淮之看着他给自己理袖口的样子,手指带着一点凉意,动作很轻,像在理一张纸的边角。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手凉。"沈淮之最终说。

"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

"怕你疼。"

沈淮之没接话。他站起来,顾之远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淮之伸手把他左手拉过来看了看,蓝色创可贴还在,被压得有点皱了。他按了一下翘起来的边角。

"回家吧。"他说。

"回家炖汤。"顾之远说。

"今天我来炖。"

"你会吗。"

"我可以学。"

"你还是别学了,你的锅有问题。"

沈淮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但顾之远看见了,自己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并排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交叠着响,他的鞋底和沈淮之的鞋底踩在不同的台阶上,节奏是错开的但声音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劈头盖脸照下来,顾之远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摸出墨镜戴上。墨镜腿勾着耳廓的时候他歪了一下头才戴正。

"你什么时候有墨镜了。"

"上次超市顺手拿的。九块九。"

"九块九的墨镜能挡紫外线吗。"

"挡脸就行。"

沈淮之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往侧街停车的地方走,法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地晃,有时候顾之远的肩膀亮了沈淮之的暗了,有时候反过来。走着走着两个人的手臂碰到了一起,顾之远没让开,沈淮之也没让开,他们的手臂贴着走了十几步。

坐进车里之后沈淮之发动了引擎。顾之远靠着车窗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仪表台上,九块九的墨镜歪在仪表台边缘,镜腿一支棱着。

"沈淮之。"

"嗯。"

"你会好起来的。"

沈淮之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看着前面的路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

车从侧街驶出来汇入主路,镜城午后的阳光把整条街都照亮了,树影和人影在路面上交叠着往后退。顾之远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食指上的创可贴还在,贴着伤口已经不疼了,但他闭眼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数字,80到120万,像超市里那种甩不掉的价签。他告诉自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想了也变不出钱来。但那个数字没有走,它在他眼皮后面亮着,和午后的光斑混在一起,散不掉也擦不干净。他睁开眼看了一下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像排队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

沈淮之在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把仪表台上歪着的墨镜摆正了,然后把手收回去握方向盘。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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