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药瓶和谎言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9827字 发布时间:2026-08-04

第4章     药瓶和谎言

沈淮之没吃早饭就出了门。那天早上其实他醒得比闹钟早,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看了半天。灯罩边缘有一圈灰,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他也没想擦,就是看着,看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刷牙的时候牙膏挤多了,薄荷味冲得他直眨眼。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白里面有红血丝,下巴上有一根胡子没刮干净。他拿剃须刀又补了一下。那根胡子刮掉了。他站在镜子前面愣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出门了。

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四十,办公室没别人。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系统自带的那张蓝色山脉图。他打开第一份文件,扫了两行,关掉。打开第二份,扫了两行,关掉。打开第三份,他盯着标题看了大概有一分钟,一个字没进脑子。

那颗药片在他口袋里。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手指伸进口袋摸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没忍住,把它掏出来了,放在桌面上。台灯底座旁边有一块没铺东西的空地,刚好能放下那颗白色的圆片。他把药片立在那儿,让它靠在台灯柱子上。塑料桌面有点滑,药片倒了两回,他扶了两次。第三次他放弃了,让它躺着。

助理敲门进来送咖啡,看见桌子上那颗药片,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没问。沈淮之把药片攥回手心,另一只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他舌头猛地缩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回去,看了一眼那颗药片,又把它放回口袋。

十点二十分。他给顾之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回来吃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对着电脑屏幕吸了口气,屏了两秒,吐出来。第二次深呼吸吸到一半的时候他咳了一下——第一声是装的,他想让喉咙发出点声音来证明自己正常,但第二声撞到了嗓子眼,第三声变成了真的,咳得他嗓子干得发紧。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还是烫,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梗了一下。他往后一靠,椅背弹了一下,他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颗灯坏了,闪了一下,又好了。他又闪了一下。这次没好。

他盯着那颗灯看了很久,心想该报修了。这个念头跑过去之后他又想,报修的单子填给谁呢,行政那边换人了,新来那个他不认识。他想到这儿忽然觉得累,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他提前走了。这事儿搁平时根本不可能——他向来是办公室里走得最晚的那几个人之一,有时候前台小姑娘锁门的时候还得隔着玻璃冲他喊"沈总您走的时候帮我把闸关了"。但今天他四点就关了电脑,把桌面上那三份文件归档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了一截。

他走到走廊玻璃门前照了一下自己。领口的扣子他出门的时候多系了一颗,衬衣塞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过头了,像要去面试。他看着玻璃里那个自己,把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解完又觉得不对,扣回去半颗。半颗扣子系不上,他又全解了。最后他衬衫领口敞着最上面那颗,走出玻璃门。

他到家的时候顾之远正在次卧绑画布。新的画架前两天刚送到,木质框子还散着一股松木味儿。顾之远蹲在地上拿绷布钳子把画布拉紧,听见门响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沈淮之站在玄关没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边缘,头微微低着。

"这么早?"顾之远放下钳子站起来。

"嗯。"

"你站那儿干嘛呢,换鞋。"

沈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他弯腰去解鞋带,手指摸了两回才找到绳头——皮鞋是系带的,细圆绳,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系了个死结,这会儿解了半天。顾之远靠着次卧门框看他解鞋带。沈淮之解鞋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手背上的青筋凸着,像使劲使不对地方。顾之远没催,等他终于把两只鞋的鞋带都解开、趿上拖鞋站直了,才开了口。

"你嗓子怎么了。"

"什么。"

"你刚才说话那个声,哑的。"

沈淮之偏头清了清嗓子。"开会说了太多话。"——其实今天下午他只跟行政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帮我复印",另一句是"谢谢"。

"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顾之远走过来伸手摸他额头。沈淮之没躲,但整个人僵了一下,像猫被陌生人碰了背。顾之远的掌心贴在他额头上大概两秒多不到三秒,收回去了。

"不烧。"顾之远说,"但你手心怎么那么凉。"

"外面风大。"

顾之远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他转身进厨房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两下。沈淮之站在原地没跟过去,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坐下来仰头闭眼。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听到厨房里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烧水壶底座接电的咔嗒声,再然后是水流灌进壶里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顾之远端着一杯热水出来了,放在茶几上靠近他手边的位置。

"喝点热的。"

沈淮之睁开眼睛,看了那杯水一眼。他坐直了,伸手碰了一下杯壁——烫。他缩回手,没喝。顾之远站在茶几对面没走,两只脚并着,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像在等什么。

"你今天几点回来的。"

"四点。"

"你从来不下班这么早。"

"开完会了。"

顾之远看着他,没说话。但他就站在那儿不动,脚下像钉了块胶皮。沈淮之低头看那杯水,热气往上冒,升到半空飘了一下就散了,再也找不着。他在裤子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药片,指尖在圆片边缘来回摩挲。药的表面光滑,凉凉的,像一颗硬糖。

"顾之远。"

"嗯。"

"我昨天去医院了。"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之后,沈淮之自己先顿了一下。他在脑子里准备了半天——检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做进一步筛查,初步怀疑是血液方面的问题,得用进口药控制。他甚至在上班路上对着后视镜排练过两遍,声音压得低,表情调整得刚好,不慌也不垮。但到了这会儿,那些字忽然不听话了,在嘴边搅成一团浆糊。

"然后呢?"顾之远问。

"然后……医生给了我这个。"沈淮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掌心朝上摊开。那颗白色的小圆片躺在他掌纹中间,客厅的灯从顶上照下来,照得药面发亮。顾之远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了看那颗药片。他没伸手拿,就只是看,鼻尖离那颗药大概十厘米。

"这是什么。"

"一种实验药。医生说的。"

"什么实验药。"

沈淮之把药片收回口袋,顺手把口袋外沿翻了一下又按回去,像在确认那东西还在。他重新抬头看顾之远的时候,发现顾之远的脸色已经变了——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那片脱皮的地方被抿了一下,更明显了。

"你先坐下。"顾之远说。

沈淮之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遍。其实他本来就是坐着的,但顾之远说了"先坐下",他就重新挪了挪屁股把背靠进沙发垫子里,像小学生被老师点名。顾之远在他对面的茶几边缘坐下来。茶几面窄,他半个屁股悬着,膝盖几乎顶着沈淮之的膝盖。两个人隔着那杯冒热气的水。

"你说清楚。"

"医生说可能是血液系统的问题。具体类型等进一步检查。"

"血液系统……你是说血?"

"嗯。"

"严重吗。"

沈淮之没立刻接话。那几秒钟里顾之远的脸色从发白变成了发青,嘴唇上那片脱皮被他又咬了一下。沈淮之看见了那个变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去看那杯水。

"医生说要是确诊了,得用一种进口药。一年打几次,单次成本接近一百万。"

顾之远没说话。他坐在茶几边缘上,两条腿微微叉开,手指搭在膝盖上,大拇指和食指掐在一起,指腹那块肉掐得泛白。沈淮之抬头看他——他后槽牙咬住了,咬得下巴侧面的肌肉鼓出一条硬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有一阵了。我以为是累的。"

"你怎么不早说。"

"不想让你担心。"

顾之远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短得要命,嘴角往上抽了不到一公分就掉回去了,像一口气没喘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茶几,那杯水晃了几晃,没倒。水面上那层热气散了一下又重新聚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淮之站住了。

"所以你昨天去金爵不是谈生意,是去医院?"

"……嗯。"

"跟那几个朋友也没聚?"

"没聚。"

顾之远还背对着他。沈淮之看着他的后背——灰色卫衣的布料绷在肩胛骨上,那两块骨头凸得很高,中间脊柱拉出一道浅浅的沟。顾之远瘦了。沈淮之每天跟他待在一起,吃同一锅饭睡不同房间的床,可这会儿窗口站着的那个侧影忽然让他觉得陌生。他盯着那两块肩胛骨看了好几眼,脑子里面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这念头卡在那儿,噎了他一下。

"顾之远。"

"你先别说话。"

顾之远的声音没稳住。"先别说话"四个字里面最后那个"话"字的尾音颤了一下,像吉他弦被拨了之后还没稳住就被人用手掌捂住了。沈淮之听见了。他坐在沙发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安静了大概有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沈淮之数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其实没数清楚,脑子里乱,跳了几下就忘了。他听见窗外的车声,楼下一辆电动车警报响了一串又停了。

顾之远转过来了。转过来的时候沈淮之看见他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眼睛里头那层水光被客厅灯一照,反出一小片亮,像刚下过雨的柏油路面。他没哭。

"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办法。"

"进口药能控制。按时打,问题不大。"

"你确定?"

"医生这么说的。"

顾之远走回来,在茶几前面蹲下了。他仰着头看坐在沙发上的沈淮之,这个角度让沈淮之看见了他下巴上那道细小的沟,还有鼻尖上蹭到的一小块灰色颜料——大概是下午绑画布的时候蹭的,自己没发现。顾之远伸手握住了沈淮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凉,沈淮之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攥在一起的时候谁也没先缩。

"你说的那个进口药,具体叫什么。"

"我没记住。"

"检查报告呢。"

"在医生那儿。"

"哪个医院。我去问。"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的眼睛还红着,那层水光还浮在眼眶里头,被他自己压住了没掉下来。但他说话的语速快了一点,尾音往上挑,急。沈淮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以前有一次顾之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次卧床上裹着被子发抖。沈淮之那时候也问了同样的话——哪个医院,我陪你去。顾之远当时说没事,睡一觉就好。沈淮之不信,硬把他拽去了急诊。那次挂水挂了三个小时,顾之远靠在塑料椅背上头歪过来靠着他肩膀睡了。沈淮之记得自己左胳膊麻了一整夜,第二天抬不起来。

"你先别去。"沈淮之说,"等确诊了再说。"

"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疼不疼?晕不晕?"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

"真的没有。"

顾之远没有松手。他把两只手都搭上来,把沈淮之的右手整个包住了,像在捂一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沈淮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开始是凉的,然后慢慢暖起来,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皮肤底下去了。

"你脸色差。"顾之远说。

"今天没睡好。"

"你明天请假吧。"

"请不了。"

"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沈淮之没接话。他看了顾之远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个更早的事情——他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他爸跟他说,走,带你去医院。然后把他放在福利院门口,说"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爸去办手续",然后那个人就再也没回来。那年他七岁。他在福利院门口从下午等到晚上,天黑透了才被阿姨拽进去。他后来再也没问过那个人去哪了。他学会了一件事:说"去医院"的人不一定真的会带你去。说"会回来"的人,也未必。

但这事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顾之远。

他低头看着顾之远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肩膀收着,下巴微微仰着,眼眶里那层水光还没退干净。沈淮之想伸手去碰他眼角,指尖动了一下,没抬起来。顾之远包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发白。

"你饿不饿。"顾之远问。

"不饿。"

"我给你做饭。"

"说了不饿。"

顾之远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他松开沈淮之的手进了厨房。沈淮之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菜板搁在台面上的响动,再然后是刀碰案板的节奏。他坐在沙发上把刚才被顾之远握过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背上有被攥出来的红印子,浅浅的几道,像猫挠过没挠破。他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几秒,把手放下了。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热响。沈淮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顾之远正在切番茄,刀工很稳,番茄片薄厚均匀地落在案板上,一片挨着一片码得整整齐齐。这人有强迫症,切什么都这样。上回切土豆丝他切了二十分钟,每根都一样粗。

"你做你的饭,我没事。"

顾之远没回头。"你去客厅坐着。"

"你看着我做饭我怎么坐。"

顾之远停了一下刀。他偏过头来看沈淮之一眼,眼圈还是红的,但已经干了。他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

"那你站着看。"

沈淮之就站在厨房门框边上,看着顾之远把番茄下了锅。番茄碰到热油,滋啦一声响,酸味立刻腾起来了。顾之远翻炒了几下,加蛋液,撒盐。他的手腕很稳,放盐的时候只抖了半勺,勺沿在锅边磕了一下,不多不少。沈淮之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翻锅,掂勺,关火,盛盘。这个人太会做饭了。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人,很小就得学着自己管自己,烧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全得自己来。沈淮之想到顾之远八九岁那会儿可能就站在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地方给自己下面条,这个念头忽然让他的胃翻了一下,酸,像有什么东西顶上来又被按回去了。

饭做好了。顾之远端到吧台上,推了一碗给沈淮之,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两碗蛋炒番茄,旁边搁着一碟酱黄瓜——顾之远自己腌的,用老方子,加了点糖和花椒,咸甜口。

两个人隔着吧台面对面吃。沈淮之拿筷子夹了一块番茄塞嘴里,烫,他张嘴哈了口气。顾之远吃得很慢,筷子举起来又放下,像在想什么事情。

"你那个检查,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周。"

"到时候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

沈淮之喝了一口汤,又烫了一下舌尖。他今天舌头被烫了第三回了。他把汤碗放回桌上,说:"行。"

顾之远又吃了几口,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筷子:"那个药片,是你现在就要吃的?"

"医生说我先备着。确诊了再开始。"

"放哪儿了。"

"口袋里。"

"别放口袋里,压碎了怎么办。"

顾之远放下筷子走到茶几那边,弯着腰翻抽屉。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透明的小药盒,分七格的那种,盖子是翻扣式的,每一格能弹开。他走回吧台递给沈淮之。

"放这里头。一格一颗。"

沈淮之接过来看了看那个药盒。七格全空着,透明的塑料壁在灯下发亮。他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印。他看了看顾之远。

"你哪来的这玩意儿。"

"上次买保健品送的。"

"你什么时候买保健品了。"

"给你买的。你上回说你失眠,我在网上买了个什么褪黑素,送了这个盒子。结果你也不吃,一直在抽屉里搁着。"

沈淮之捏着那个小药盒,盖子咔嗒按开又扣上。顾之远站在他对面,等着。沈淮之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白色小圆片,放进第一格里。扣上。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顾之远说。

"说了下周。"

"那你告诉我医院在哪儿。"

"协和。"

"协和哪个科。"

"血液科。"

顾之远看着他。然后他又蹲下去了——这人今天蹲了好几回了,像膝盖不是自个儿的。他蹲在沈淮之椅子旁边,仰头看他。这次眼眶没红,但他看着沈淮之的那个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让沈淮之觉得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像吃鸡蛋黄没喝水那种噎法。

"沈淮之,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有没有瞒我的事。"

沈淮之看着他。那颗药片在第一格里躺着,塑料盖子隔着。他想起那条他随手编的短信——"今天不回来吃了"——其实他今天中午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花坛边上吃完的。那饭团馅儿是金枪鱼沙拉,便利店微波炉转了一分半,饭团中间还是凉的。他吃完把包装纸扔了,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看了一只麻雀在水泥地上啄了半天什么东西。那只麻雀最后飞走了,它啄的那个东西好像是一粒米。

"没有。"沈淮之说。

顾之远点了下头。他站起来收了碗筷,水龙头打开,碗碟碰撞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厨房。沈淮之坐在吧台边上没动,他看着顾之远洗碗的侧脸——这个人洗碗的时候习惯性抿着嘴,手在流水下面冲碗的功夫,目光散在旁边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在看哪儿。水花溅到他袖口上,他也没往回收。

"你吃那个药片之前要不要忌口。"顾之远头也不回地问。

"不知道。"

"那我明天去问医生。"

"你不是不知道医院在哪儿吗。"

"协和,血液科。你说了。"

沈淮之没再接话。他看着顾之远把洗好的碗倒扣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拿擦手巾擦手指上的水。整个过程没什么声音。顾之远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水痕,他自己没擦到,从太阳穴顺着腮帮子挂下来,像一道泪痕但其实不是。

"你早点睡。"顾之远说。

"你也是。"

顾之远走到次卧门口停下来。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像在想什么事,但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推门进去了。门缝里挤出一线光,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线光也灭了。

沈淮之还坐在吧台边上。他把那个小药盒拿起来,揭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第一格那颗药片。白色的,圆的,中间有一道刻线,正好能把一片掰成两半。他把盖子扣回去。他把药盒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进卧室。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底下没有光。他抬了一下手,指腹按在门板上,轻轻碰了一下。门板凉的。他收了手。

他躺下来。闭眼。脑子里反反复复放一个画面——顾之远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被灯照着,没有掉下来。那个画面卡在脑袋里,翻了一个身它还在,翻到左边它在,翻到右边它也在。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药盒,放在枕头边上。黑暗里他摸到塑料盒的边沿,一格一格摸过去——第一格有东西,后面的六格全是空的。他的手指停在第二格上。空的。

他收回手。黑暗中他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想起今天白天办公室里那颗一闪一闪没好的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

第二天早上顾之远比沈淮之起得早。沈淮之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顾之远已经在厨房里了,灶上小火炖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旁边碟子里码着酱菜和煎过的馒头片——馒头片切得薄,两面煎到微微发黄,边角有点焦。

顾之远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

"真的?"

"真的。"

顾之远盛了一碗粥放在吧台上。粥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米油,筷子戳进去米粒都散开了。沈淮之坐下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这人连粥晾到什么温度都算过了。

顾之远站在他旁边看他吃,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

"你查什么呢。"

"协和血液科有没有网上挂号。"

"我帮你挂了。"

顾之远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挂的。"

"昨晚。"

"医生怎么说?让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

顾之远把手机锁了塞回裤兜里。他走到沈淮之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大概半条胳膊的距离。沈淮之低头喝粥,顾之远看着他侧脸。过了一会儿顾之远伸手把沈淮之手里的粥碗接过来放在桌上。

"你看着我说。"

"说什么。"

"说你没事。"

沈淮之把目光从粥碗上抬起来落在顾之远脸上。顾之远的眼睛底下有很淡的青色,很明显一夜没睡好。沈淮之看了他两秒。

"我没事。"

"你确定?"

"我确定。"

顾之远盯着他的眼睛。那十秒钟里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看着。沈淮之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迎着顾之远的眼睛坐直了,后背挺着。顾之远看了他大概有十秒,然后松了那口气,肩膀塌下来。

"好。那你今天去公司别太累。"

"嗯。"

"中午记得吃饭。"

"嗯。"

"药带着。"

沈淮之摸了一下口袋。那个小药盒在。他拍了拍口袋外侧。

"带了。"

顾之远站起来把粥碗又推到他面前。"吃完再走。"他自己转身进了次卧,关上门。沈淮之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动静。

他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酱菜夹干净了。馒头片吃了两片。吃完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几步,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铅笔划拉在纸上的那种声音。他在门口站了半秒。走了。

那天下午沈淮之在公司开了三个会。第一个会是周例会,他坐在长条桌末端听各项目组汇报,笔记本上记了半页字,全是废话。第二个会是客户电话会,他开了免提,对方在电话那头讲了十几分钟,他中间"嗯"了四次。第三个会是他自己部门的小会,就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他把上周的数据过了一遍。

三个会开完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手机。顾之远一个消息没发。倒是有条垃圾短信,是什么健身房的推广,他删了。四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顾之远发来三个字:吃药了?

他打开药盒看了一眼。第一格那颗药片还在,塑料盖子扣得好好的。他回:忘了。

顾之远秒回:现在吃。

沈淮之把药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揭开盖子,把第一颗药片倒进手心。他看了看那颗药,在灯下转了一下角度。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早上接的,放了大半天。他做了一个往嘴里送药的动作,头一仰,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他做得特别像真的,他以前演过戏,虽然是大学话剧社那种级别的戏,但装个小动作还是会的。两秒之后他回了一句:吃了。

顾之远发了一个字:嗯。

沈淮之把药片重新放回第一格,扣好盖子。那颗药片被他今天从盒子里取出来又放回去,表面边缘已经有了一点点发毛的痕迹,像被手反复捏过的糖纸。他把盖子扣上,放回口袋里。

然后他靠进椅背,转过头去看窗外。镜城下午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特别低,像有人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脏棉絮。他想起顾之远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你看着我说"的认真劲儿,那眼神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挥不走。

他忽然觉得嗓子又干起来。他咳了一声。这次没装。

那天晚上他进门的时候顾之远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腿盘着,面前摊了三四本厚书。沈淮之换了鞋走近了看——全是医学教材,硬壳精装的那种,翻开的页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细胞图,有几页被荧光笔划了好几道线。

"你哪弄的。"

"图书馆借的。我查了一下你说的那个进口药——"顾之远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是不是叫这个。"

沈淮之弯腰凑过去看。那行字是一个挺长的英文药名,他念不出来。他没见过。

"我不确定。下次去医院问。"

顾之远把书合上了,抬头看他。沈淮之这才注意到顾之远左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浅,但能看见里头新肉的颜色,像被薄纸片拉的。

"你手怎么了。"

"没注意。翻书的时候让纸割的。"

沈淮之蹲下来,把他的手拿过来看了看。那道口子很细,已经不流血了,就在皮肤表面留了一道淡红的线,周围有点发白。

"涂药了?"

"用不着。"

沈淮之没松手。他握着顾之远的手又看了一会儿,拇指在那道划痕旁边蹭了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下次戴手套翻书。"

"戴手套怎么翻得动。"

"那就别翻了。"

"不翻我怎么知道那药是不是对症的。"

沈淮之没接话。他松开顾之远的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本书。翻开的页面上全是医学术语,什么粒细胞、什么骨髓象、什么靶点,他一个也看不懂。荧光笔划出来的句子凑在一起像一面墙,他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

"别查了。等医生。"

"你都不急吗?"

"急。但急也没用。"

顾之远看着他。沈淮之脸上那个表情太平了,平到顾之远觉得哪里不对——但顾之远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只是看了沈淮之很久,然后低头把地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摞起来,码在茶几脚边上。

"我去做饭。"

"我帮你。"

顾之远进厨房了,沈淮之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顾之远从冰箱里拿了一把青菜出来,沈淮之接过去在水龙头下面冲。水开着,凉水冲在他手背上,他觉得舒服。水流的声音和菜刀碰案板的声音把整个空间填满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沈淮之把洗好的青菜递给顾之远,接的时候顾之远的手指碰到了沈淮之的指尖。两个人都没缩。水还在淌。沈淮之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顾之远忽然把筷子搁下来了。

"沈淮之。"

"嗯。"

"不管什么病,我都在。"

沈淮之嘴里咬着一块排骨,停了。那块排骨他嚼了两下没嚼烂,他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抬头看顾之远。顾之远没看他,低头在夹菜,夹了一块青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句话他说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淮之听见了。他听见之后低头把剩下的饭使劲往嘴里扒拉,扒了两口,忽然发现那口饭咽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食管拧成了一根细管。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才把那口饭冲下去。汤是冬瓜汤,顾之远下午炖的,放了几粒枸杞,汤面上漂着油花。

"你也是。"沈淮之说。

顾之远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浅,嘴角就弯了一点点,像铅笔在纸上轻轻描了一道。沈淮之看见了。看见之后他把目光移开,低头继续吃饭,没敢再看第二眼。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绷不住了。

那天深夜沈淮之醒了一次。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边上那个小药盒,揭开盖子摸了一下第一格。药片还在。他把盖子扣回去,放回枕头底下。翻身的时候他听见墙那边有呼吸声传过来,很轻,一呼一吸之间隔得很匀称。

但他不知道顾之远也没睡着。

顾之远缩在次卧的毯子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床头灯没开,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斜斜搭在墙角那摞医学教材的书脊上。他脑子里面那些书上的字翻来翻去——每一种病的名字都很长,分型、分期、五年生存率、中位生存期,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他想起沈淮之白天那个表情,太稳了,像一口井,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太稳了就不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他又伸手摸了摸无名指上那道纸划的口子。已经快看不见了,指腹贴过去只能摸到微微凸起的一条线,像一粒沙藏在皮底下。

他刚要闭眼,枕头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过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个字:

赌。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屏幕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块白色的药片。他按了一下删掉。拉黑。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背面朝上。

但他闭不上眼了。那个字留在他脑子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药片卡在喉咙中间,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他又想起沈淮之今天下午给他发的那条消息——"吃了"——他信了。但躺在这张床上,深夜,路灯的光斜着搭在墙角,他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好多事。

他也没再去翻那几本医学书。书脊上的光被窗帘缝切了一道,又窄又白,像一根针别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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