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包厢里的骰子
金爵会所在镜城老城区的腹地,门脸不大,甚至有点旧。门口那两盏壁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孤零零地亮着,照着门楣上黑底金字的招牌,字是行草,看着像“金爵”,也像“金龟”。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在心里犯过嘀咕,后来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门童接钥匙的手势很职业,车身刚停稳就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仿佛接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枚他等待已久的筹码。沈淮之把钥匙甩过去,没看车牌,径直走进去。
长廊两侧的墙纸是暗红色的,灯光压得很低,那种红在昏光里看久了像凝固的血,也像泡过头的红茶渍。整个走廊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地毯清洁剂混着隔夜烟味,还夹着一点不知道谁打翻过的甜酒气息。沈淮之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让人喘不上气。但他还是来了。
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骰子撞在瓷碗里的脆响——叮、叮、叮,三声,清脆但听着肉疼,像是骨头磕在瓷面上。
沈淮之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少正把那三颗骰子从碗里捞起来,一颗一颗排在桌面上。六、六、五。他嗤了一声,偏头看到沈淮之,扬了扬手里的骰子:“哟,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放鸽子呢。我酒都给你备好了。”
包厢里还有两个人。一个靠沙发里玩手机,姓陈,做建材的,沈淮之跟他吃过两次饭,还是记不住全名,只记得这人吃饭的时候永远在低头回消息。另一个坐在吧台边调酒,自己调自己喝,姓周,家里做进出口的,手腕上那块表比沈淮之全年的油钱都贵。
林少把骰子扔回碗里,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座:“坐,等你半天了。”
沈淮之没坐沙发。他在靠墙那把硬椅子上坐下来,服务员马上端了杯威士忌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没碰。林少盯着他那杯酒看了一眼,嘴角挂了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那项目谈得怎么样?”林少靠进沙发里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上次说去三天,结果多耗了两天,我差点以为你跑路了。”
“货压了两周,价格没动,重新谈了谈。”
“啧,就为了省那点碎银子?”林少嗤笑一声,把桌上的骰子又捞起来在手心搓着,“沈总现在这格局,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淮之没接话,碰了碰面前的威士忌杯壁,指尖在玻璃上留了个指纹印,又把手收回来了。“那个数,”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够你在金爵喝三年了。”
林少脸上的笑顿了一瞬。他盯着沈淮之看了两秒,然后扭头去看陈和周:“听见没?沈总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派头了。”
陈从手机里抬了一下眼皮,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又垂下去。周端着自己调的那杯酒从吧台走过来,在沙发上落了座,杯沿碰了一下林少的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行了,”林少把碗里的骰子又捞起来,在掌心搓了搓,“人齐了就谈正事。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想好没有?”
沈淮之没动,手指搁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半下就停了。“什么事。”
“还跟我装。”林少把骰子一颗一颗排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排得整整齐齐,“小画家那事。你不是说他把你当命吗?哥几个想看看是真的假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陈这回彻底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看了沈淮之一眼。周端着酒杯没喝,下巴微微抬着,等下文。
沈淮之靠在椅背里,两根手指搭在扶手上,没再敲。“怎么看。”
林少一拍桌子站起来,走到包厢角落的酒柜前面,从最里面摸出来一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标签上印了一串英文字母,他晃晃瓶身,里面还有大半瓶白色药片。
“这个,我托人从国外弄的,维生素片。”他把药瓶搁在桌上推过来,瓶身滚了半圈,停在沈淮之手腕旁边。“你拿回去,跟他演戏——说你得了个什么病,要打进口针,一针一百万那种。”
“然后。”
“然后我们就看他怎么给你弄钱呗。”林少摊开右手手心,上面横着一道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的,已经成了白色的细线,包厢灯光打在疤面上反了一小道光。“五个人,五十万,赌他撑不撑得住一个月。沈淮之,你谈个恋爱,该不会真谈出个生死相许来了吧?”
沈淮之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把药瓶拿起来转了半圈,看了看标签——那行英文字母他认识,确实就是维生素。他放回原处。
“一个月。”
林少的眉毛挑起来了。
“我说一个月,赌期一个月。”沈淮之的声音没有起伏,听着甚至有点钝,“他要是撑不住,这五十万你们留着。他要是撑住了——”
“撑住了我把这瓶子嚼了吞下去。”林少打断他,重新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仰头灌下去一半,杯底磕在桌面上,“淮之,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沈淮之没答。他端起了那杯放了一会儿的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过喉咙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酒被室温捂得有点发温了,那股辣味就格外刺鼻。他很快把杯子放下了。
周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林少你搞这么大动静就为了五十万?”
“钱是小事,”林少拧上酒瓶盖子,“看戏是大事。我就想看看到底有没有这种傻子。你沈淮之成天端着张死人脸,谈个恋爱谈出个生死相许来了?”
陈开口了,声音很平:“淮之,你别较真。林少今晚喝得有点多。”
“我没喝多。”林少偏头看陈,“老陈你别和稀泥。淮之你不敢玩?你那个小画家不是天天给你炖汤吗?你让他给你炖一百万出来我看看?”
沈淮之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掌心按在桌面上。冰凉的木纹贴着他的皮肤。
“那就这么定。”林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了个备忘录,低头打了几行字,拇指戳得屏幕嗒嗒响,“游戏规则:你回去就装病,跟他哭穷,说你活不了多久了。你那个病要打的针,一针一百万,全球就一家药厂能产,全自费。然后你就看他怎么办。”
“你说得跟剧本似的。”周插嘴,晃了晃自己的杯子,“淮之你演得了吗?你平时那张脸——你装个绝症,别把小画家吓跑了。”
“他不会跑。”
沈淮之这句话接得很快。快到他接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口那杯温吞的威士忌,掩饰似的。林少注意到了那个“快”,但他没点破,只是笑着把手机收了。
“行,有信心就行。一个月之后金爵,还是这间,我们当面算账。”林少伸出手来,手心朝上,“赌约就算定了。”
沈淮之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横贯掌心的白疤。他不知道那疤怎么来的。认识了林少快十年,他从来没问过。此刻他忽然想问一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了就显得在意,显得这赌约当真了。他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和林少击了一下掌。掌心对掌心的声音闷而短,在包厢里散了,被墙纸吸干净了。
周把酒杯搁了吧台上:“来都来了,玩两把。”他把那碗骰子推到桌子中间,“押大小,五十起步,不设上限。”
沈淮之把那杯酒喝完了,杯子倒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边,和三个人坐的位置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不玩了,你们玩。”
“这么早走?”
“公司还有事。”
林少偏头看他,那种带着审视的眼神沈淮之很熟悉。“淮之,你今晚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一共就喝了一口酒,后面那杯也没喝完。你平时来金爵,哪次不喝半瓶。”
沈淮之已经把外套拿起来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他把肩线甩了一下就披上了,手插进兜里往外走。“戒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少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药瓶你忘拿了。”
沈淮之脚步停了一下。他回身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白色塑料瓶,走过去拿起来揣进了外套口袋。瓶身贴着口袋的内衬,凉丝丝的,像一颗咽不下去的薄荷糖,硌着他的胯骨。
他没再看那三个人,推门出去了。
走廊的暗红色墙纸在他两边退后。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门童远远看见他就已经把大门拉开了。夜风灌进来,风里带着夏天柏油路面散热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车前灯闪了两下。
坐进车里他静了两秒。没有发动。他把那个药瓶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副驾座椅上,塑料瓶在真皮椅面上歪了一下停住了。他盯着那瓶子看了大概有五六秒——数得清的那种长——然后伸手拿起来拧开了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药片,圆形的,中间压了一条刻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倒了一颗在掌心里端详,掂了掂重量,几乎没分量。然后他把那颗药片放回去,盖子拧紧,把瓶子扔进了手套箱。手套箱里有几张票据、一支笔、一包没开封的纸巾。药瓶滚到票据堆里卡住了。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响起来,带着点回音。他在原地多坐了一分钟,才挂挡。
回家路上遇到一个红灯。他踩着刹车看路口的倒计时——九十八秒。漫长的九十八秒。他伸手又打开手套箱看了一眼那个药瓶,又关了。副驾座椅上那根头发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黑色的,很短。他看着那根头发愣了一瞬,伸手拈起来,本来想开窗扔掉,手指却顿住了。他把它放在了中控台的一个小凹槽里。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绿灯亮了之后他踩油门,车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他想起林少说的“炖一百万出来”,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转,画面感太强了——顾之远围着那条灰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不是面,是人民币,一张一张焯着水。他觉得自己这联想挺荒唐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到家的时候顾之远正蹲在次卧门口擦地板,手边搁着一块湿布和一管颜料。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淮之站在玄关。
“今天这么早?”
“开完了。”
“不是说那个会要开到九点吗?”
“提前结束了。”
顾之远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块颜料,蓝色,钴蓝那种。他自己没注意到,沈淮之看到了,走过去弯腰用手把他膝盖上那块颜料蹭了一下,手指蹭完发现那块是干了的,蹭不掉。
“画了多少。”
“一幅。”
“画什么了。”
“随便画的,风景。”顾之远说着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块蓝,伸手又用湿布去擦,被沈淮之拉住了手腕。
“别擦了,洗个澡就掉了。”
“你去吧,我收拾完厨房。”
“我收拾。”
沈淮之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那件外套口袋是空的,药瓶在车里。他走到次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画架上绷着新画布,白的,什么也没画。窗台上颜料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有的盖着盖有的没盖。墙角空着,原来那里堆着几幅画好的,现在没了。他看了看那个空着的墙角,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清少了哪一幅。
他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水的时候手在冰箱里停了一下。冰箱里有一盒切好的西瓜,保鲜膜蒙着,旁边还有半瓶他上次喝剩的气泡水。他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呛。
顾之远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湿布去卫生间,经过他的时候停下来。“你脸色不好。”
“开会开的。”
“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下碗面吧。”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的嘴唇有点干,下唇中间有一小片脱皮,他自己从来不管。沈淮之盯着那片脱皮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行。”
顾之远进厨房了。他打开冰箱拿鸡蛋和葱花,动作很利索,拿葱的时候还顺手把冰箱门上沾的一点酱汁擦掉了。水开了下面条的时候他手腕翻了一下,面条滑进滚水里没有溅出一滴水。沈淮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顾之远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推到了小臂中间,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旧疤,很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沈淮之知道那道疤的来历——顾之远八岁在福利院摔倒磕在碎玻璃上留的,那小子告诉他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别人家小孩的事。沈淮之记得自己当时听完“嗯”了一声,没多问。后来也没再提过。
“你要吃几个蛋。”顾之远头也不回地问。
“两个吧。”
“煎的还是卧的。”
“随你。”
顾之远从冰箱又拿了两个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匀了。油锅热起来的声音滋滋地响,他把蛋液倒进去,手腕一翻摊开了。厨房里很快充满了鸡蛋煎熟的香气,那种混着油烟的暖融融的味道。沈淮之靠在门框上没动,看他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厨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顾之远把面捞进碗里,码上煎蛋和葱花,端过来放在吧台上。“吃吧。”
沈淮之坐到吧台前拿筷子挑了面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煎蛋边是脆的,他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顾之远站在对面看他吃,自己也拿起一双筷子从沈淮之碗里夹了一筷子面,吃得吸溜响。沈淮之没拦他也没抬头。两个人隔着半张吧台吃同一碗面,速度都不快。
吃到一半沈淮之忽然开口了。“顾之远。”
“嗯?”
“你最近在画什么。”
顾之远的筷子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挑面。“就那些呗,没取名的。”
“让我看看。”
顾之远把筷子搁了,抬头看着沈淮之。吧台上的灯是从顶上打下来的,两个人都被照得没有影子。“明天再给你看。”
“为什么。”
“还没画完呢。”
“你每天都说没画完。”
顾之远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碗沿上方看着沈淮之,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把碗放了。“画完了再给你看嘛,急什么。”
沈淮之没再逼他。低头把剩下那几口面吃了,汤也喝干净了,碗推过去。顾之远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啦响了半分钟。沈淮之坐在吧台前没走,手指扣着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他在想那个药瓶的事。手套箱里卡着票据堆里的那个白瓶子。明天开始他就该“生病”了。他该做什么?故意咳嗽?走路慢一点?在顾之远面前捂着肋下说“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他靠在吧台边,后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面,脑子里那个画面让他胃里翻了一下,像吃了口不对付的东西。
他想象顾之远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那双眼会怎么看他?是惊愕,是慌张,还是……沈淮之发现自己没法把这个画面想完整。每一次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拼到一半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回他发烧,烧到快三十九度,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顾之远坐在床边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体温计。他当时没吭声,闭眼继续睡。第二天早上起来顾之远已经不在了,床头放着一碗白粥,旁边还有张纸条写着“药在右边抽屉”。那张纸条他顺手夹进了书里,后来找不到了,也就没再找。
现在那张纸条的样子他忽然记起来了——顾之远的字写得不大好看,圆乎乎的,“抽屉”的“屉”字下面还少了一点。
顾之远洗完碗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你今晚话少。”
“累的。”
“那你早点睡。”
“你也是。”
顾之远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沈淮之面前站住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沈淮之的额头,就一下,掌心温的。沈淮之没躲也没动。顾之远把手收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也不烧。”
沈淮之看着他。顾之远把围裙摘了挂好,转身往次卧走。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我再去画一会儿,你先睡。”
沈淮之点了点头。顾之远进去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沈淮之坐在吧台前没动。他把手伸进口袋,空的。那件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口袋也是空的。药瓶在车里,在手套箱里,在票据堆里卡着。他想着那个瓶子的样子,白塑料和票据的白叠在一起,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外面。镜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亮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暖光,有的拉着帘有的没拉。他能看见斜对面三楼有个女人在阳台收衣服,收一件叠一件,动作不紧不慢。他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身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玻璃表面凉得刺指尖。
他回卧室之前经过了次卧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他站了三秒,没有敲。他听见里面传来笔尖蹭过画布的沙沙声,轻而持续,像呼吸一样稳。有一瞬间他想推门进去,就看一眼。但他没有。他怕看见画架上还是一张白布,也怕看见上面画了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
他走进主卧没有关门。客厅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床尾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长方形的亮块。他躺了下去,西装裤还没换,就这么躺下去了。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回来了——顾之远听到他说“我撑不了多久”时候的表情。这个画面让他胃里第二次翻了,这次翻得比上次厉害,他甚至听见自己胃里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雪松味,是他自己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汗味。顾之远的味道不在这枕头上。那个人睡在次卧地板的毯子上,或者偶尔在他出差的时候才来主卧躺一下。沈淮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顾之远没有真正“搬进来”。那人住在次卧,画架在次卧,颜料在次卧,衣服有一部分在次卧衣柜的抽屉里,上面盖着一块蓝布。他从来没打开过那个抽屉。
他闭上眼。次卧那边沙沙的笔声还在继续。隔着那道墙,那声音很轻,但只要安静下来就能捕捉到。他听着那个声音,像听着一场很远很远的雨。雨下在别人的屋顶上,但他听着,慢慢就睡着了。
凌晨三点他醒了一次。客厅的灯已经灭了,主卧门口那片亮块也消失了。他坐起来赤脚走到次卧门口,门缝是黑的,里面没有光。他推开虚掩的门,借着客厅窗帘渗进来的城市夜光——那种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蓝还是橙的光——看到画架旁边没有人。
顾之远缩在墙角的毯子上,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画架的一只腿上,像画着画着就直接栽倒睡过去了。毯子只盖了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袜子掉了,脚踝瘦得骨头凸出来,白的,看着硌人。
沈淮之站在那里看了他三秒。然后弯腰把毯子拉起来盖过那只脚的脚踝,动作很轻,毯子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碰到顾之远的皮肤。顾之远没醒,呼吸声均匀得很,嘴角还压着毯子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沈淮之站起来看了一眼画架——白布上还是什么也没有,空的,绷得平平整整。他又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没有新画。之前堆着的几幅画也还在那个空墙角里消失着。
他退出次卧把门虚掩上,回到主卧躺下来之后没再睡着。他盯着天花板,从窗外暗灰变成淡蓝,然后透进第一缕白。六点十七分他起床了,去厨房的时候经过次卧门,里面传来翻身的动静。他没往里看。
出了门,到地下车库坐进驾驶座,他打开手套箱。那个白色药瓶还在票据堆里,被他昨天扔进去的位置卡着,分毫没动。他拿起来拧开盖子倒了一颗在掌心里——白色的,圆形的,中间一道刻线。他把那颗药片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把瓶子重新扔进手套箱关上。
发动车的时候虎口压了一下方向盘,那个结痂的小伤口被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伤口,痂边有点发红。他踩了油门。
车子驶出地库,阳光从车窗外斜切进来,照在中控台那个小凹槽上。凹槽里那根黑色的短发还躺着,被光照出了一小截影子。
他在红灯前停住,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颗药片。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颗药片贴着他的大腿外侧,圆润的边缘硌着皮肤。他今天要“生病”。他怎么开始?是出电梯的时候故意撑住墙,还是吃早饭的时候突然呛得说不出话?
他想不出来。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空着的座椅。座椅上那根头发已经被他挪到中控台了,但座椅皮面上还残留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凹痕——人坐久了留下的压痕。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面。顾之远放在他面前的时候煎蛋的边还是脆的,他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粘在嘴角,顾之远递了张纸巾过来,递的时候没看他,在看自己手机上的什么东西。那张纸巾他用了,捏成一团放在碗旁边。
他忽然想不起来他昨晚有没有说“谢谢”。
好像没有。他应该说了吧?他不太确定了。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口袋里那颗药片跟着他大腿的肌肉动了一下,像一粒卡在肉里的小石子,不太疼,但一直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