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凌老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帝魂珠的来历,送你珠子的人,眼下你不必知道。”
墨问点头,没追问。
“珠子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凌老接着说,“吞吃元气,你也体会了。但它能炼魂。”
“炼魂?”
“你体内有东西,没醒。”凌老的目光锐利,直透人心,“醒了,这天地未必容得下。”
墨问皱了眉。“什么东西?”
“异灵。”凌老吐出两个字。
每个元者八岁时,伴生异灵便会觉醒。人形、兽形、植形,皆以魂态蛰伏体内。若八岁唤不出,还有一条路:在那之前破入元者一重。成了元者,有无异灵,都已踏上修炼途。
“异灵之力,凭魂驱动。魂强,则灵强。”凌老道,“能将异灵之力彻底发挥的,只有两种人:神魂师,亡灵师。”
墨问默然片刻。“区别?”
“神魂师驭灵,亡灵师驭魂。”凌老说得简单,“魂是异灵变异的产物,凶性自成,只认魂主,不认本心。更难驾驭,也更危险。”
“亡灵师……真有?”
“北冥皇朝,阴寒之地,血脉特异,魂受外蚀。他们炼得出。怎么炼的,是皇族的秘密。”凌老顿了顿,“我知道这些,因为我是神魂师。”
墨问抬眼。
“魂力够强,异灵自现。八岁不成便终生无望?”凌老摇头,“那是庸人的说法。你魂基深厚,只是未开。时候到了,自然知晓。”
“怎么练魂?”
凌老挥手。一黑一红两卷轴落于掌心。
黑的名为“异诀”,红的名为“魂印术”。
“魂印术聚天地魂力,凝魂印,可攻可守。异诀……”凌老罕见地露出一丝古怪的笑,“这东西,能升。”
“功法……升级?”
“嗯。身负一种或多种元气属性,便可助其进阶。每进一阶,效用多一层。”凌老看着他,“我没练过,别人也没练过。但你拿着,试试就知。”
墨问接过。异诀很薄,翻开,首页只有八字:
天地异变,皆存因果。
他合上书,没再问。
“休养几日,再开始修炼。”凌老摆手,“去吧。”
墨问退出帝魂珠空间。
睁开眼,是熟悉的房间。月色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冷白。他静静躺着,前世记忆涌入脑海。
曾经站在高处,也曾跌进泥里。被追杀,废根基,本以为一切终结,再睁眼却换了人间。
元澜大陆。一切从头。
没有懊恼,反而有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从零开始,一步一印往上爬,这条路他熟悉。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帝魂珠,异诀,魂印术。
还有凌老那句“你体内有东西,没醒”。
他闭眼,内视己身。经脉空空荡荡,气海枯竭,与寻常未曾修炼的少年无异。但当他静下心,将意念沉入识海深处时,却仿佛触及一片无边晦暗。那黑暗中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沉睡着,寂静,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压迫。
异灵?
他试图靠近,黑暗便退去,无法触及。
墨问睁开眼,眸中映着月色,很静。
不急。
他需要先恢复这具身体的行动力,引元气入体,重新踏入元者境。之后,才是探索魂力,修炼异诀与魂印术的时候。
路还长。
……
三日后,墨问已能下床行走。身体依旧虚弱,但已无大碍。
他坐在院中老树下,摊开红色卷轴……魂印术。
内容比他预想的简洁。魂印术的根本,在于凝印。以自身魂力为引,沟通散布天地间的无主魂力,将其牵引、压缩,在识海中烙下独属自身的印记。魂印既成,便可运用自如,既可防护灵魂,亦可离体攻伐。
关键在于牵引。魂力无形无质,感知已是不易,要引动它,需极端专注的意志,以及足够坚韧的魂源。
墨问阖目,按卷轴所述,沉心静气,意念缓缓铺开。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空寂的黑暗。他耐心守着,将杂念一点点剔除。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感知的边缘,隐约“看”到了一些飘荡的、微弱的荧光。它们稀疏地散布在四周,缓慢游移,对墨问的意念毫无反应。
他尝试用意识去触碰最近的一点荧光。
荧光倏地散开,消失了。
墨问并不气馁,继续尝试。十次,二十次……那些微光脆弱而敏感,稍一触及便溃散。但他渐渐摸到了一点规律:不能碰,要引。意识需极为柔和,轻柔地引导,不惊动根本。
他调整着方式。意识极其轻柔地环绕向一点荧光。这次,荧光没有立刻消散,而是随着意念,缓缓地、迟疑地朝着墨问的眉心方向挪动了一寸。
有效。
墨问心中一稳,维持着那缕意识的柔和,继续牵引。过程缓慢至极,那点微光移动得异常艰难,缓慢滞涩。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才终于将它引至眉心。
下一步,是“纳”。
他按照魂印术的法门,在识海中观想出极细微的漩涡。漩涡产生吸力,作用于那点被牵引而来的魂力荧光。
荧光挣扎了一下,倏地被吸入眉心。
刹那间,墨问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感流入脑海,旋即消散,融入了自身识海的黑暗中。那感觉太过细微,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第一步。吸纳了第一缕无主魂力。
这过程极度消耗心神。仅仅这一次成功的牵引吸纳,就让他感到精神传来明显的疲惫。魂力修行,果然艰难。
他没有继续。欲速则不达,初涉此道,过度透支精神有害无益。
收起卷轴,他转而拿起那卷黑色的“异诀”。
再次翻开,首页仍是那八个字:天地异变,皆存因果。
往后翻,却让他微微一怔。后面的书页,并非记载具体的行气法门或招式,而更像是一种……阐述。
阐述异的本质。
天地万物,皆有常理。元气运行,魂灵生灭,莫不有轨。然,世间存在异数。异数,是常理之外的变数,是规则之中的罅隙,是因果之外的变数。
异诀,便是教人如何感知、引导、乃至利用异数的法门。
墨问看得极慢,字句艰深,含义晦涩。但隐隐地,他感到某种触动。前世修行,追求的是对既定规则的理解、掌握与运用。而这异诀,探究的却是规则之外,是变的可能。
功法升级……若真如凌老所言,异诀可随修炼者拥有的元气属性而进阶,那它提升的恐怕并非简单的威力,而是对异的认知与驾驭层次。
他放下异诀,望向自己的手掌。这具身体,尚未引气入体,尚无任何元气属性。异诀的修炼,恐怕要等到他重入元者境,并拥有至少一种属性之后,才能真正开始。
但魂印术,现在便可尝试。
接下去的几日,墨问白天缓慢活动身体,适应恢复,夜间则全心修炼魂印术。
进展缓慢,但确实在推进。从最初一次成功吸纳一缕魂力便精神困顿,到后来可连续成功吸纳三五缕。识海之中,那一片黑暗似乎并未有明显变化,但墨问自己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集中时间在变长,感知也似乎敏锐了那么一丝。
直到第七日夜里。
他如常盘坐,牵引着今夜第五缕魂力荧光,将其纳入识海。
就在这缕魂力融入黑暗的刹那……
整个识海,轻轻一震。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荡,而是深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活动。
沉眠于黑暗深处的那个东西,似乎因为持续汇入的、微弱的魂力滋养,而有了极为轻微的反应。
墨问心神剧震,几乎从入定中惊醒。
他强自镇定,意识死死投向那片黑暗深处。
那里,依旧是无边晦暗。但刚才那一瞬的悸动,绝非错觉。某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而沉重的意志,似乎短暂地苏醒了一隙,又迅速沉回永恒的睡梦中。
仅仅是一隙的感应,已让墨问背脊渗出冷汗。那并非恶意,也非善意,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庞大的存在感。
这就是凌老说的……异灵?
不,感觉不太一样。比凌老描述的任何异灵,都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
墨问缓缓退出内视,睁开眼,呼吸有些不稳。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条重走的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崎岖莫测。
但墨问眼中,却渐渐燃起一点微弱而清晰的光。
未知,才有趣。
他起身,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该去弄明白,这个世界的元气,究竟如何修炼了。然后,再去看看那异诀与识海深处的存在,究竟能带他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