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接过野果,在衣襟上擦去水珠,咬了一口。
果肉还有些涩,汁水却很足。
女孩站在田埂边,没有离开,只仰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一句评价。
谢临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女孩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歪斜的小揪,手腕细得能被他两根手指圈住。
“很甜。”
听见这句话,女孩抿嘴笑了。
谢临川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来回蹭着田埂上的泥土。
“裴……裴离筠。”
谢临川的手停在了她头顶。
裴离筠。
这名字放在郡城的大户人家里并不稀奇,放在谢家堡却有些扎眼。
堡中九十三户,能把自己名字完整写下来的,不超过二十人。
寻常农户给孩子取名,多是大郎、二狗、春花、秋菊,图个好养活。
“离筠”两个字,不像庄户人家能取出来的名字。
谢临川很快想起了名册上的记录。
女孩的父亲叫裴安,三十二岁,北方人士,半年前带着女儿逃难来到青石县。
妻子早亡,家中再无亲眷。
裴安自称做过几年教书先生,身子单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刚到大槐村时险些被村中里正赶走。
当初负责登记的张金还抱怨过。
“一个穷酸书生,吃得不比别人少,干活却顶不上半个妇人,留下来有什么用?”
是谢临川拍板留下了父女二人。
识字的人再瘦弱,也比一个只会出蛮力的壮丁难得。
裴安进入谢家堡后,负责帮忙登记粮册,偶尔也教几个孩子认字,做事还算安分。
谢临川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她脸颊瘦削,衣袖上打了两块补丁,五官却生得清秀。
那双眼睛尤其明亮。
就在谢临川的手掌搭在她头顶时,识海中的天衍玺轻轻一震。
沉睡在玺内的龙魂也有了动静。
“咦?”
谢临川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他的手指从女孩头顶移开,替她拍掉肩上的一根草屑。
“怎么回事?”
他在识海中问了一句。
龙魂沉默数息,给出了回答。
“这女童身具灵根。”
谢临川看着裴离筠,目光仍旧平和。
“你能辨认灵根?”
“天衍玺虽已残破,分辨凡人根骨并不算难事。”
龙魂说完便没了声音。
谢临川没有继续追问。
天衍玺能不能辨认灵根,日后找几个人一试便知。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外人察觉裴离筠的异常。
青石县有没有修仙者,谢临川尚未查清。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又用什么方式寻找有灵根的孩童,他同样一无所知。
贸然声张,只会给裴家父女招来祸事。
“裴离筠。”
谢临川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你爹教你认过字?”
女孩点点头。
“爹教过。”
“认得多少?”
“《千字文》认了一半,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谢临川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回去告诉你爹,明日去账房找张金。”
“堡里还缺一个教孩子识字的人,让他先帮几日。”
裴离筠没有听懂这件事的分量,只记住了谢临川的话。
她认真点头。
“我回去就告诉爹。”
“去吧,天要黑了。”
女孩转身跑向堡门。
跑出几步后,她又回过头,冲谢临川挥了挥手,这才跟着收工的人群进了坞堡。
谢临川站在田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
他用拇指擦去手上的果汁,随后看向识海中的天衍玺。
《民心诀》只能由他一人修炼。
这种限制此前让他少了功法外泄的隐患,却也意味着,他无法将自己的修炼之路复制给其他人。
若想在修仙界立足,他仍需要传统修士。
一个势力只有他一名修士,守得住一处坞堡,却未必挡得住几名修士联手围杀。
谢临川需要能探路的人,需要能守城的人,也需要能替他深入险地、查探秘境的人。
这些人不能临时招募。
半路投靠的修士有师承、有家族,也有自己的利害,一旦局势不利,随时可能反噬。
从凡人之中挑出仙苗,由谢家供养长大,才更容易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谢临川将“裴离筠”三个字记了下来。
这只是第一个。
青石县有近六万人,整个晋国更有千万百姓。
大族和仙门能挑走的孩子终究有限。
那些死在逃难路上的,卖进大户家中的,被父母丢弃在荒野中的孩童里,未必没有灵根。
以前的谢临川看不见。
如今,他有了天衍玺。
仙门不要的人,他可以要。
不过,这件事不能急。
他现在只有练气一层,手中没有适合传统修士修炼的功法,也没有灵石和丹药。
即便找到仙苗,也无济于事。
谢临川转身走向粮仓。
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
……
秋收持续了整整八日。
八日里,谢临川每天清晨下田,日落后才返回院中。
他没有只在众人面前挥几下镰刀。
割稻、扎捆、挑粮、过秤,哪一处缺人,他便去哪一处。
粗布短衣被汗水反复浸透,干透后结出一层盐霜。
起初,堡中百姓看见谢临川下田,还会停下手里的活计,偷偷向这边张望。
到了第三日,已经没人再觉得稀奇。
收工以后,青壮们坐在田埂上吃饭,说起的也不再是“谢老爷为何亲自下田”,而是他今日割了几垄,挑了多少袋粮。
“谢老爷今日割的那片地,比我还快半垄。”
“人家当老爷以前也是种田的,真当老爷生下来就坐大堂?小子得向谢老爷学习哩。”
“俺以前给李家收过租,李家那些管事别说下地,鞋上沾点泥都要骂人。”
“跟着谢老爷,至少不用怕粮食进了公秤就少上三成。”
这些话不算响亮。
说话的人也没留意,谢临川偶尔会从附近经过。
每到这时,识海中的天衍玺都会生出细微变化。
汇入玺中的人气依旧夹杂着畏惧,却不再像最初那样躁动。
百姓开始相信,粮册上的数字不会被人偷偷改掉。
他们也开始相信,伤者和死者的家眷不会被丢下。
这种信任不需要跪拜,也不需要高喊效忠。
谢临川每天出现在田里,亲眼盯着一袋袋粮食入仓,比任何命令都有用。
第八日傍晚,最后一车稻谷运进坞堡。
粮仓门前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把草帽扔向半空,也有人坐在地上,用袖口擦着脸上的汗。
谢临川站在粮仓外,翻看张金递来的账册。
八日抢收,各家粮食已经全部入仓。
集中人手以后,损耗比往年少了许多,收粮速度也快了近一倍。
除去堡中提供的饭食和损坏的农具,各户仍比往年多留下了一成左右的粮。
多出的部分归各家所有。
参与抢收的人则按照出工天数记下贡献,等商队从郡城带回盐、布匹和农具以后,可以凭账兑换。
这套办法并不复杂。
关键是账目必须清楚。
谁家出了多少人,干了几日,帮谁家收了几亩田,全部有人画押。
有争议的地方,张金当天便会核对,不留到第二日。
最初反对最强烈的几户乡邻,也没再来闹。
他们领回的粮食一斤不少,家中青壮的出工还记进了账里,再反对便等于和自己的好处过不去。
谢临川合上账册。
堡中百姓看他的目光,与八日前已经不同。
最初搬进谢家堡时,很多人只是怕山匪,不得不依附高墙和乡勇。
如今,他们开始将这里当成自己的住处。
识海之中,天衍玺内积存的人气增加了近三成。
其中仍有敬畏,也有对黑虎山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与依赖。
谢临川运转《民心诀》时,人气比先前更容易引入经脉。
杂念依旧存在,对神魂的冲击却减轻了不少。
坞堡共有九十三户,三百八十七人。
真正归附于他的百姓,已从不足两百增加到接近三百。
按照天衍玺给出的层次,百人归附只能让他踏上修行路。
千人归附以后,他的修炼速度才足以与寻常五灵根修士相比。
现在,还差得远。
当天夜里,谢临川沐浴更衣,独自坐在书房内。
桌面上摆着两本名册。
一本是堡中百姓的户籍。
另一本只有一个名字。
裴离筠。
谢临川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向青石县舆图。
谢家堡的人口太少。
三百人的人气能让他修炼,却无法支撑他快速破境。
要想获得更多人气,便要让更多百姓住进他的地盘,吃他的粮,受他的庇护。
坞堡还有空地。
刚刚收回的粮食也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秋收已经结束,正是继续扩充人口的机会。
“王大。”
守在书房外的王大推门进来。
“老爷。”
“堡里的青壮从明日起恢复日常操练。”
谢临川指着舆图上的官道。
“再抽二十个人,每晚去官道旁设粥棚。”
王大看了一眼舆图。
“老爷准备招流民?”
“对。”
北境虽然已经议和,南下的流民却没有断绝。
黑水河以北大片土地割给辽国,原本居住在那里的晋人有的不愿归辽,有的家园毁于战火,只能拖家带口向南逃亡。
地方官府不愿接纳这些人。
大户需要佃农,却只挑壮年男女,老人和孩子多半会被赶走。
只要粥棚设在官道边,不愁没人来。
“告诉他们,谢家堡管吃管住。”
谢临川语气平静。
“能做工的安排做工,会手艺的登记手艺,拖家带口也可以收,但进堡以后必须遵守堡里的规矩。”
王大咧嘴一笑。
“这事不难。”
“前些日子还有人来问,堡里收不收外乡人,只是没得老爷吩咐,我没敢答应。”
“现在可以收。”
谢临川看着他。
“先把粥棚的消息放出去,让官道上的人都能看见。”
这不只是为了招人。
百姓亲眼看见粥棚,知道是谁在施粥,产生的情绪才会汇入天衍玺。
若只派人暗中送粮,流民吃完便走,连粮食来自何处都不知道,这件事对他的修行没有任何帮助。
王大点头。
“我让人在粥棚外竖一面谢家堡的旗。”
“可以。”
谢临川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招进堡里多少人,安置在什么地方,不要向外传。”
流民可以公开接纳。
谢家堡的人口和粮仓储备,却不能让县中大户摸清。
王大收起笑容。
“我会让弟兄们管住嘴。”
“还有一件事。”
谢临川将桌上的第二本名册合上。
“流民之中若有独身孩童,不论男女,全都单独登记。”
“姓名、年纪、籍贯、是否识字、父母何时亡故,都要查清。”
“名册不要交给张金,直接送来我这里。”
王大挠了挠头。
“老爷准备收养那些孩子?”
“先登记。”
谢临川没有多作解释。
“若有重病或受伤的,先让人医治,所需银钱从堡中支取。”
王大虽然不懂其中用意,还是抱拳领命。
“是。”
他走到门口,又被谢临川叫住。
“粥不要掺糠。”
“既然让人看见,就给他们一碗能吃的饭。”
王大用力点头。
“老爷放心。”
房门重新关上。
谢临川拿起笔,在裴离筠的名字下方留出了一大片空白。
仙门挑选弟子,看出身,也看机缘。
谢家堡没有仙门的底蕴,却有人口,有粮食,还有天衍玺。
只要南下的流民不断,名册上的名字便会越来越多。
门外传来宋林夕的声音。
“临川,骨头汤热好了,再不喝便要熬干了。”
谢临川放下笔,起身打开房门。
宋林夕端着汤碗站在廊下,见他出来,便把碗递了过去。
“今日又没按时吃饭?”
“事情多了些。”
谢临川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里面放了姜片和几块炖烂的骨肉。
宋林夕看他喝得太快,伸手托住碗底。
“慢些,没人跟你抢。”
谢临川应了一声,喝汤的速度放缓。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向坞堡外的官道。
秋夜已经冷了。
官道两旁没有灯火,只有一声声狼嚎入耳。
那里正有一批又一批失去家园的人向南走。
他们还不知道,青石县外已经有人搭起粥棚,准备将他们接进一座新建不久的坞堡。
而在那些人中,就藏着谢临川未来的——
第一把刀,第一面盾。(为大佬加更,连续一周每日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