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大屏的访问日志，会发到安全部的监控系统。我用自己的账号调的接口，日志里会记录我的身份信息。也就是说——安全部现在应该已经看到这个操作了”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了
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形状——节奏快，音量大，不间断，像是一个正在被快速输出的文档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那节奏没有断点，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一整段内容不需要等待回应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好”“我晓得”，间隔越来越短，像是在配合对方的节奏
他的目光落在我座椅靠背的方向，没有看窗外，也没有低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段正在被传输的对话
电话持续了大概两分多钟
他最后说了一句
“嗯……我晓得了……下次走流程报备。”
然后挂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咋了？”我问
“被骂了？”
“嗯”他说
“安全部的。看到那个大屏的访问日志了”
“电话里说了啥子？”
“说是说应该先走流程登记，不能私自做这种验证。不过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这个操作本身是对的，只是方法不对。’所以没扣绩效”
“那你还挺行啊，被发现了还能不扣绩效”
“因为确实是漏洞”他说
“接口没鉴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我验证了它，等于帮他们确认了一个安全隐患。所以两边都说得过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座椅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偏白变成偏暖，在车厢后排的座椅上铺了一道斜斜的亮带
“师傅”他又开口了
“我刚才说的那个分级——其实还有一个更高级的”
“还有更高的？”
“嗯。”他说
“比国家A级更高的，是国服级。国服级的人不写代码。他们是写编译器的。他们不解决bug，他们定义什么算bug。国服级的人看一眼你写的代码，就知道你昨天熬夜了没有”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说，像是那段话已经被放下，不需要被回收
车子开了大概十几分钟，沙坪贝软件园的轮廓出现在前面
他在园区门口下了车，弯腰从车窗边探进来
“师傅，好多钱？”
“打表来的，三十二”
他扫码付了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直起身，背着包往园区大门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刚才大屏上那几个字，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大哥你看我技术怎么样’”
“嗯。”我说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因为这个操作，下次可能就不会再做了。走流程验证和直接验证，不是一回事。走流程的话，就看不到它原来是什么样的了”
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园区大门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那件黑色T恤的背影穿过大厅，走向电梯
然后我挂上挡，松手刹，车子滑出去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的那个国服级的人“看一眼你写的代码就知道你昨天熬夜了没有”，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那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我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走流程就看不到它原来的样子了。”可能他说的不只是那个接口
从沙坪贝软件园那边开出来之后，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把路面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比中午长了不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一段正在结束的下午
我把车速放慢，沿着路边溜了一段，午后的街道还算安静
路边一个年轻人在招手——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垂在背后，胸口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字体很细
背着一个双肩包，包身干净，边角没有磨损，像是不常背
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偏厚，擦得挺干净
皮肤白净，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我靠边停下，他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点刚毕业的人特有的客气——“谢谢师傅”先说了，然后弯腰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抱着，像是怕弄脏座椅一样，拉安全带的动作也不太熟练，卡扣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他报了一个地址，三瞎广场那边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大学生特有的那种干净和认真，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语调
“要得。”我挂上挡，车子滑出去
我开出大概两三百米，他在副驾驶座上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酝酿了什么事
我注意到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仪表台，又看了看方向盘，像是一个正在现场确认所学内容的人
“师傅”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分享自己所学的认真感
“你这个车，开了好久了吧？”
“快十年了”
“哦，那这个车况还可以哦”他说
“发动机声音听起来还挺稳的。”
“还行，定期保养，没出过大毛病”
“那你这车油耗高不高？”
“市区跑的话，八个油左右”
“哦~”他点了点头
“那正常，不过其实你可以开得更省油。我学过一个方法，就是你下坡的时候把挡位挂到空挡滑行，这样发动机转速降下来了，油耗就低了”
我沉默了一下
开出租十年了，这个事我还是很清楚的——现在的车都是电喷的，带挡滑行的时候电脑会自动断油，反而是空挡滑行需要维持怠速喷油，更费油
但他说得这么认真，这么笃定，像是刚从课本上背下来的一样。我没有反驳，只是应了一声
“哦，这样啊”
“是的，这个是汽车工程里面一个基本的原理”他说
“我上学期刚学过”
“你学的啥子专业？”
“车辆工程”
我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等某句话自己落回地面，然后在心里重新排了一下位置
“哦，那你学的就是这个。那你刚才说的那个空挡滑行，是你专业课上教的？”
“不是课上教的，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他说
“课上讲得比较基础，我自己查了很多资料才总结出来的”
“哦，自己研究的。那挺厉害的”
“还好，我对车比较感兴趣。我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东西”
他又侧过头看了一眼仪表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东西
“师傅，你这个车是自动挡吧？”
“嗯，自动挡。”
“那你起步的时候应该先踩油门再松刹车，这样起步更平顺，不会有顿挫感”
“先踩油门再松刹车？”我确认了一下
“对”他说
“而且这样起步更快，因为动力已经提前接上了。很多赛车手都是这样起步的，你可以在网上搜一下，有视频专门讲这个技术的”
“哦，赛车手也这样起步？”
“对，专业赛车手都是先踩油门再松刹车，这样可以减少起步延迟”
我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的结构
“那在市区里等红灯的时候，你前面全是车，也先踩油门再松刹车？”
“都可以，看你自己操作熟练度。你要是技术好，先踩油门再松刹车也是完全可控的。而且这样可以减少变速箱磨损，因为动力提前接上了，不会产生那种冲击感”
“这个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很多人不知道”他说
“因为开车是一个实践性的东西，理论知识有时候跟不上实际应用。我研究过很多资料，还看过一些国外的技术论坛，上面有详细的讨论”
“哦？那你研究得挺深的”
“还好，就是感兴趣”
他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下一段内容
“师傅”他又开口了
“我感觉你这个车刹车有一点软，你刚才踩刹车的时候，我感觉刹车行程有一点点偏长”
“还行，正常的刹车行程。每款车的调校不一样”
“那你可以去检查一下刹车油，可能是油路里面有空气了”
“上个月刚换的刹车片。”
“那你应该检查一下刹车盘”他说
“刹车盘不平的话刹车也会偏软。我之前在资料上看到过，刹车盘表面如果有轻微变形的话，刹车片和盘接触不充分，制动力就会下降”
“刹车盘去年才换的”
“那应该是刹车油管老化，橡胶油管用久了会膨胀，踩刹车的时候油管鼓起来，制动力就传不过去”
“刹车油管也检查过的。”
“那可能是刹车分泵的问题，分泵漏油也会导致刹车软”
“分泵没事。”
他点了点头，像是正在用我的回答和自己脑子里的框架进行比对，然后像是在修补框架的某个边缘
“那你这个情况可能是一种综合性的问题，不是某一个部件单独的问题。这种问题在车辆工程里面通常是最难排查的，因为涉及到多个系统的协同工作”
“哦，综合性的问题”
“对，很多时候车辆出现故障都不是单一原因导致的，是多个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所以排查起来就要从整体角度去考虑，不能只盯着某一个部件看”
“那你觉得我这个情况该从哪个角度开始排查？”
“建议你先检查一下刹车总泵”他说
“很多刹车软的问题其实都是总泵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好，我记住了。”
他又侧过头看了一眼，像是正在脑子里调取下一段内容
“师傅，你这个车油门踏板和刹车踏板之间的高度差是不是有点大？”
“正常的，所有车都这样”
“好的设计应该是油门和刹车在一个平面上”他说
“这样你踩的时候脚不用抬起来，直接平移就行了。你这个设计是传统布局，现在很多新车都已经改了。我前段时间看过一个评测视频，里面专门讲了这个设计的问题，说传统布局的油门刹车高度差其实是不合理的，主要是历史原因留下来的”
“哦，历史原因。”
“对，早期汽车设计延续了马车的设计思路，后来就一直没改。现在很多高端车型已经开始采用平齐设计了，你可以在网上搜一下，有很多对比测评”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
“师傅”他又换了一个话题
“你这车轮胎胎压打多少？”
“前轮2.5，后轮2.4”
“太低了”他说
“应该打到3.0以上，省油”
“3.0太高了，抓地力会下降”
“不会，胎压越高滚动阻力越小，越省油。而且现在的轮胎设计已经考虑到了高胎压的情况，完全没问题”
“夏天跑高速胎温升高，胎压会涨，3.0跑高速容易爆胎”
“不会的，现代轮胎的设计余量很大，3.0完全在安全范围内。而且胎压高了对油耗的改善是很明显的，你可以试试”
我沉默了一下
“你试过？”
“我虽然没有车，但我研究过很多资料”他说
“有一篇论文专门分析了胎压和油耗的关系，结论就是胎压越高油耗越低。当然那个论文也提到了舒适性和抓地力的影响，但那个是次要因素”
“哦，有一篇论文”
“对，国外的期刊，影响因子还挺高的”
“你记得那篇论文的名字不？”
他想了一下
“不记得了，但我看过那个结论”
“那你下次看到的话发给我一下，我也想学习一下”
“可以可以，我回去找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午后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卫衣上，在肩膀的位置形成一小片偏暖的光
“师傅”他又开口了
“你这车加过燃油添加剂没有？”
“加过。”
“那你知道怎么正确使用燃油添加剂不？”
“就是加进油箱里，正常跑就行了”
“不对”他说
“应该先加添加剂再加满油，这样混合更充分。而且要在油箱快空的时候加，这样才能保证浓度”
“一般都是先加油再加添加剂”
“那个混合不均匀”他说
“应该利用加油的冲击力来搅拌，这样添加剂才能均匀分布在整个油箱里”
“油箱里本来就有油泵循环，跑起来就混匀了”
“油泵循环只是在油箱内部，不能把添加剂均匀分散到整个油路里”
“那厂家说明书上写的也是先加油再加添加剂”
“厂家说明书是写给普通人看的”他说
“专业的用法和普通的用法不一样。我们学车辆工程的人看操作手册的角度和普通车主不一样”
我沉默了两秒
“哦，你们学车辆工程的，看说明书的角度不一样。那你们一般是从哪个角度看？”
“我们从原理的角度看”他说
“说明书上写的只是一个标准操作流程，但实际操作的时候需要根据具体情况来调整。就像学校里教的东西和实际操作之间是有差距的，说明书也是”
“哦？那这个添加剂的具体原理是啥子？”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找一段已经存储过的内容
“添加剂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表面活性剂，它能够降低燃油的表面张力，让燃油雾化更充分，从而提高燃烧效率。而先加添加剂再加油的方式可以让添加剂和燃油在油箱里形成一个均匀的混合体系，这个混合体系的稳定性会直接影响添加剂的效果”
我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表面活性剂，是洗洁精那种？”
“不是，汽车用的添加剂和洗洁精不一样，虽然它们都是表面活性剂但是分子结构不同”
“哦，分子结构不同。”我说
车子快到三瞎广场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确认位置
“师傅”他说
“你这个车变速箱油换过没有？”
“换过。”
“换了什么型号的？”
“原厂指定的型号”
“那你下次可以试试别的型号”他说
“有的变速箱油换上去之后换挡更平顺。我推荐你用那个——叫什么来着——红线，那个油评价很高”
“红线？”
“对，网上有很多测评，都说那个油好。”
“好，我记住了。”
车子在三瞎广场路边停下来了
他抱着双肩包，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车费，然后把手机放回卫衣口袋里
推开车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师傅，还有一个事。”
“你说。”
“你那个刹车的问题，如果排查总泵还是不行的话，建议你检查一下真空助力器。很多时候刹车软其实是真空助力器的密封出了问题，不是刹车泵本身的问题”
“好，我记住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把双肩包重新背上，朝我挥了一下手
“谢谢师傅！”然后转身往广场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正在越走越远，那件浅灰色卫衣正在变小，然后被路过的人群挡了一下，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更小了，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个方向
他说他学的是车辆工程，但他说的那些话——空挡滑行省油、先踩油门再松刹车、刹车油门在一个平面上、胎压打到3.0——全是错的
但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确定，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课本上抄下来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段被认真记下来的笔记，但每一段笔记的内容都已经偏离了它本来的位置
我在想，他那个学校教的车辆工程，可能和真正的车辆工程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挂上挡，松手刹，车子滑出去，汇入主路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铺满了整个仪表台
那包塔山还在口袋里，我没有摸
送完那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车辆工程大学生之后，我没有立刻接下一单
把车停在路边，空调开着，风从出风口持续地吹出来，贴在手腕上，把我刚才那一整段憋着没笑出来的力气慢慢吹散
我在路边坐了几分钟，把刚才那段对话重新过了一遍——“空挡滑行更省油”“先踩油门再松刹车”“胎压打到3.0”——越回想越觉得这兄弟的自信程度，简直比他那本《车辆工程》课本的厚度还可靠
他说得那么认真，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我刚从论文里看完”的笃定
我甚至觉得他说的那些话他自己是完全相信的
他可能真的以为先踩油门再松刹车是对的，真的以为空挡滑行省油，真的以为胎压3.0是正常值
一个能把错误信息背得这么滚瓜烂熟的人，将来在汽修厂里应该能混得不错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忘了上次在车里因为乘客的话笑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单。我把手机放回去，挂上挡，松手刹，车子从路边滑出去，继续往前溜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仪表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路面的影子正在从路边往路中间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从中午到傍晚的过渡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路边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每个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已经被安排好的路程
我溜了大概七八分钟，没有刻意找单，也没有刻意避开，就那么沿着主路慢慢开着，让车子自己决定下一单在什么时候出现
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个老头正在招手
我打了右转向灯，靠过去停在他面前
那老头看起来七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夹克的领口已经磨得发白了，像是穿了很多年
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露出下面晒成浅褐色的头皮
背微微驼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袋口敞着，橘子皮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哑光
他弯着腰，隔着车窗朝我这边望，像是怕我没看到他
我把车停稳了，摇下车窗
“老师傅，去哪？”
他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动作不快不慢的，弯腰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门框，然后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报了一个医院的名字
“熏广第一人民医院。”他说
“要得！”
我挂上挡，车子滑出去
我开了大概两分钟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个塑料袋，用手指拨了一下里面橘子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们没有倒出来
他的手指不太灵活，拨了两下才把其中一个滚到边上的橘子挪回去
那个塑料袋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去医院看人哦？”我问了一句
“嗯，看我老婆”他说
“住院了。”
“好久住进去的？”
“有一个多星期了。”他说
“她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做手术换了个人工关节。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年纪大了，好得慢”
“那是有点遭罪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