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没有熟悉的店铺，没有显眼的标志，只有几栋老旧的居民楼和一个正在漏水的空调外机，水珠落在地面上，发出持续的滴答声
“挖槽？tmd给我干哪了？”
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调外机的水滴声还在持续，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把那一片水泥地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掏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件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蓝色的定位点，正在缓慢地闪烁着
我输入“彩票店”三个字，软件弹出了那家店的名字——就是早上那家
我点了一下，导航开始规划路线
然后导航女声传出来了
“前方直行三百米，右转弯。”
三百米？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距离——三百米是直线距离，实际步行路线是三百二十米
不对
我又看了一遍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七百米？我导航找停车位，找了七百米？
我日
“我日！找个停车位找了七百米！”
我又低头确认了一遍——从刚才停车的位置到彩票店，步行距离确实显示为七百米
而导航说“前方直行三百米”，那是从某个中间点开始算的
完整的路程是七百米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裤兜里，站在车旁边，没有立刻走
巷子里很安静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带
空调外机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是在用它的声音标记这段正在被我消化的时间
我顺其自然地从裤兜里面摸出了那包红塔山
烟盒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温了，边角被口袋磨得发毛
我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
“咔”一声
火苗窜起来，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偏淡，边缘几乎是透明的
我凑过去把烟点着了，吸了第一口
烟从嘴里吐出来，在安静的光线里散得很慢，先是向上飘，然后被风带了一下，往右偏了偏，然后散开了
我站在车旁边，把那根烟夹在手里，没有急着走
导航路线已经记住了，七百米，走过去，买一张，然后回来
那根烟正在烧着，烟灰积了一小截，还没有弹掉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阳光正从两栋楼之间缓慢地移过来，像是一段正在被慢慢拉开的时间，正在把影子从墙面推向地面
我吸了第二口
七百米。不远。走完这根烟就到
我慢慢地走着，七百米的路程刚走了一小段，从巷子拐出来，正在过那段主路的前半段
手还握着手机，把导航软件退出了，但导航音还在——女声还在持续地报着
“前方直行，三百米后右转。”
声音不大，像一小段持续的背景，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段路上持续输出方向
我把手机举到面前，划了一下屏幕，打开视频软件
首页刷了一下，跳出来一堆视频——有做饭的、有打游戏的、有讲新闻的——我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到一个标题
“震惊！爸爸的爸爸叫爷爷，那么爷爷的爷爷叫什么？”
我看着那个标题，仔细想了一下
爸爸的爸爸是爷爷
爷爷的爸爸是曾祖父
曾祖父的爸爸是高祖父
高祖父的爸爸是……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天祖？还是叫烈祖？我认真想了两三秒，没想起来
好像还真不知道
我心想着，既然不知道，就点开看看
拇指点了一下
视频加载了两秒，画面跳出来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摆着一张白纸，正在往纸上写东西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聊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他说“严肃”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故意拖长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的开场白加一个引号
“爸爸的爸爸，我们叫爷爷。那么，爷爷的爷爷，应该叫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树状图，从最底下往上画——先写“我”，然后往上写“爸爸”，再往上写“爷爷”，然后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镜头，像是在等观众自己回答
“可能有人会说——叫曾祖父。但注意，曾祖父是爷爷的爸爸。爷爷的爷爷，比曾祖父还高一辈。那么到底应该叫什么呢？”
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查了各种资料——包括家谱、古籍、网络百科，甚至请教了一位专门研究姓氏文化的教授——来搞清楚这个问题”
他在“教授”两个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
然后他开始讲
从“父为考”讲到“祖为王父”，从“曾祖”讲到“高祖”，从“高祖”讲到“天祖”，然后“烈祖”、“太祖”、“远祖”、“鼻祖”——越讲越远，越讲越绕，像一个正在不断延伸的分支，每延伸一段就长出更多细小的枝杈，像是正在缓慢地编织一张覆盖整个时间线的网
视频声音在继续，导航音也在继续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一个在说“前方直行”，一个在说“天祖是高祖的父亲”——它们交替着，叠在一起，像是在同一段频率上同时发出两个方向的指令，一个持续向北，一个持续向东
我开始能分辨出两种声音各自的边界了——导航音是固定的、重复的、不需要动脑的；视频里那个人的声音是在不断变化的、有起伏的、需要跟着走的
但我没把导航关掉
身为一个跑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怎么可能被这点声音给整怕了？我毫不畏惧地把导航软件从后台划掉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提示框，“导航已退出”，我点了一下确认
世界清静了
只剩下视频里那个人的声音
“所以，经过我认真的研究，爷爷的爷爷的准确称呼，应该是——”
“天祖。”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观众自己消化一下这个信息
“——以及烈祖。”
他又停了一下
“以及太祖。”
他像是刚发现那个树状图可以继续往上延展，脸上的表情从确定变成了一种正在重新测量的状态
“至于具体是哪一个，要看不同的家谱体系和地区习惯……”
他还在讲，还在延伸，像是在沿着那棵越画越长的树状图继续往上攀爬，每爬上一步就有一个新的名字在等着他
我已经走了多久了？好像是——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视频进度条显示8分23秒。我已经看了差不多八分钟了
但路程呢？我在哪？
我没抬头。继续看。
那个格子衬衫还在讲，已经从“天祖”讲到“烈祖”，又从“烈祖”讲到“太祖”，现在正在讲解“远祖”和“鼻祖”的区别
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
视频进度条跳到11分47秒的时候，他终于开始收尾了
“所以，综上所述，爷爷的爷爷可以叫天祖、烈祖、太祖、远祖、鼻祖——具体用哪一个，要看你和他的关系远近，以及你所在地区的习惯。但如果你只是想叫一个通用的称呼——”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这句话留一个合适的位置
“你可以叫——祖宗。”
视频结束了
进度条拉满，画面停在一个写着“谢谢观看”的结束页面上，背景是一张浅蓝色的静态图片，上面画着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圆形图标
我低头看着那个结束页面，没有立刻划走
祖宗？就是说——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最后都叫祖宗
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但好像也对
我花了一整个视频的时间，换来一个“祖宗”
我说不上来值不值，但那个格子衬衫确实讲了二十分钟，也画了一张完整的树状图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的路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那种带店铺的街道，现在变成了更窄的路，两边没有了店铺，只有围墙和树
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水泥地面有一些裂缝，裂缝里长着一些细小的杂草
前面不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有一条窄窄的水沟，水沟旁边长着几丛很密的草
再往前，能看见一小片水面在树影之间泛着光
挖槽？我停下来了
这……这特么又给我干哪来了？
我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堵红砖围墙，右边也是一堵红砖围墙，前面是水沟和草丛，后面是我刚刚走过来的那条水泥路
周围没有店铺，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
屏幕亮起来，蓝色定位点跳出来，显示着我当前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小点正在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路上
我看了看导航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再往前走几米，就到那条水沟了
水沟不宽，但水是流动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持续的运转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导航屏幕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提示文字，白底黑字，像是系统自动弹出的安全提醒
“珍爱生命，远离河水。”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钟
我丢了哇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确认了一遍——蓝色定位点还在那条我完全不认识的路上，离彩票店的直线距离还有一段，但从这里走回去，要走一段完全不认识的路
我把手机放下来，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条水沟
水沟还在流着，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持续的运转
那行字还在导航屏幕上，像一个安静的提醒，正在标记着我需要重新定位的方向
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导航和视频联手耍了的人
但我又说不清它俩是不是故意的
算了，先掉头，先走回去再说
彩票店还在那个方向，它不会跑
但我再不把路走对，可能就要走到水沟里去了
我转身，开始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那个视频的结束页面——“谢谢观看”四个字还安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段已经完成使命的信息，正在等待一个确认
那个格子衬衫最后说“祖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视频的收尾
然后我才意识到，我不需要知道爷爷的爷爷叫什么
我应该知道的是，接下来该往哪里拐，才能把这段路重新走对
不行
再这么走下去，等一下我要cosplay美人鱼了
我站在水沟边上，看着那行“珍爱生命，远离河水”的提示，又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定位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沉下心来，重新打开导航，输入彩票店的地址
屏幕跳了一下，路线重新规划，一条蓝色线条从我的定位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穿过几段路，最终指向彩票店的位置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1.3公里
1.3公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举到面前，又确认了一遍——1.3公里，步行大约十五到十八分钟
也就是说，我刚才看了二十分钟那个“祖宗”视频，从彩票店门口走开了一公里多，快到水沟边上了才停下来
我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一公里多？
我真是服了
七百米的路程没走完，反而多走了一倍
找停车位找了七百米，从停车位走到彩票店七百米，结果听了个视频又走了一公里多
现在加起来，我已经走了快三公里了
彩票店还在原地，我已经绕了一大圈，水灵灵地多走了一倍多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站在水沟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水泥地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细小的杂草，有一株已经开出了极小的白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扩张
风从水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不重，但能感觉到
我顺其自然地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
这次点火的动作比以前快一些
咔——火苗窜起来，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
不是普通的吸法，是那种满级过肺的吸法——把烟深深地吸进肺里，让那口烟气走到底，然后停住，让它在肺里待了两三秒，再慢慢地呼出来
那一瞬间，肺部一阵虚空
像是一层积了一路的燥热被那股烟的重量压住了
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脖子也松了一点
我站在水沟边上，看着那口烟从嘴里吐出来，在从树缝漏下来的阳光里散得很慢，像是一小段正在缓慢收拢的时间，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路径向外扩散
身体放松了许多
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亮屏幕，打开导航软件，输入彩票店的名字
屏幕上跳出来1.3公里的路线图
我盯着那根蓝色的线看了两秒，然后把地图放大，从起点开始顺着路线一点一点往前看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看视频
也没有听导航语音。我把地图放大，开始研究沿途店铺的名字
第一家，路左边。地图上标着一家五金店，名字叫“老李五金”
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确实有一家五金店，门口挂着几把锁和一段铁链，门头招牌是红底白字，“老李五金”四个字，边角已经褪色了，像一枚被反复擦拭过的旧印章
没有太多印象，过
第二家
路口拐角，“王记小面”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没人坐，但店里面透出一股热气和辣椒油的香气，在上午的阳光里像一小段正在缓慢上升的柱状体
老板正在门口低头切葱花，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隔着马路传过来——笃、笃、笃，节奏均匀，像一小段正在被持续执行的程序
第三家
一家超市，“家家福超市”
门口摆着一台冰柜，冰柜上压着几箱矿泉水，塑料包装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
超市里面光线偏暗，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和彩票店那个老板的姿势差不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扰的时间
我记住了“家家福”三个字，但一转头就不太确定它到底是“家家福”还是“家家乐”了
第四家
一家理发店，“剪艺造型”
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发型往上翘着，像一簇正在燃烧的火焰
玻璃门关着，里面没有人
我走过的时候，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洗发水气味，混着发胶和吹风机吹过的暖空气，在上午的阳光下像一段正在缓慢扩散的痕迹
也许这名字我会记住，但走到下一个路口就开始不确定了
第五家。“熏广小面”
这个名字太大了，大到根本记不住是具体哪一家
整条街上可能有三四家都叫这个名字，每一家的味道都不一样，但名字是一模一样的
我走过那家店的时候，里面正在传出一阵炒料的声响，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爆开的声音隔着玻璃窗都能听见，像是正在完成一段持续输出
第六家。一家水果店，“鲜果园”
门口摆着几筐橘子，颜色偏青，还没完全熟透
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橘子皮，动作不紧不慢的，橘皮在她手里裂开，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然后被她一瓣一瓣地剥开，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
她剥完一个，又开始剥下一个
我走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了
第七家。一家药店，“桐君阁大药房”
门口挂着绿色的十字灯箱，白天没有亮，只有边框的反光带在太阳底下反射出一圈细碎的光
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的字样，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看手机
第八家。一家卖电动车的，“绿源电动车”
门口停着几辆崭新的电动车，车身上贴着价签，数字被阳光照得发白
店里坐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在低头摆弄一个电瓶，螺丝刀在他手里转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正在完成一次微调
第九家。一家废品回收站
门口堆着一摞一摞的纸板和空塑料瓶，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已经被分类好了
门口蹲着一条黄狗，下巴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完成一段不需要被监控的午休
我走过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第十家。一家卖窗帘的
门口挂着一块样品帘，深蓝色的布料垂在门框边沿，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
我从它旁边走过，布料边角在我侧面的视线边缘晃了一下，像一截没有被足够时间观察的片段
第十一家。一家修手机的，“手机快修”
店面很小，宽度大概就两米，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印着一部手机的图案和几个字：“换屏·换电池·贴膜”
店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用镊子夹什么东西，动作很细，像是正在完成一段需要被精细对待的修复
我走过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和我隔着一道玻璃门对视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了
第十二家。一家卖卤菜的，“张记卤味”
门口摆着一个玻璃柜，柜子里码着几排卤好的鸡爪、鸭脖、猪耳朵，颜色偏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老板正在用塑料袋给一个客人装东西，动作麻利，像是已经在同一套流程上运行了很长时间
卤菜的香气飘出来，带着八角、桂皮和花椒的气味，和路边摊的油烟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正在缓慢扩散的气味组合
我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研究着沿途店铺的名字
几十家。可能有上百家
老李五金、王记小面、家家福超市、剪艺造型、熏广小面、鲜果园、桐君阁大药房、绿源电动车、废品回收站、窗帘店、手机快修、张记卤味……每一个名字我都看了一眼，有些停留得久一点，有些只是扫过
每一家都有它的样子，有它门口的气味，有它正在发生的事
但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搞混了
刚才那家是叫“家家福”还是“家家乐”？那家小面是叫“王记”还是“李记”？手机快修那家到底是在这个路口还是上個路口？那些名字在我脑子里挤成一团，像一排水面上正在来回晃动的倒影，刚看清楚了这一家，就被下一家盖过去了
没有一家被我记住
但那是正常的
这只是一个在上午走错路的普通人，用目光清点了一下这条街的名字，然后把它们放回原处，留给下一个路过的人看
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彩票店门口
门还是开着的，卷帘门半卷着，玻璃门透出里面的白炽灯光
门口那辆电动车还在，歪歪扭扭地靠着路边，像是主人一直没有回来挪它
我站在门口，把手里那根烟的最后一口抽完，在垃圾桶上方的烟灰缸里摁灭，然后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轴还是那一声短促的吱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