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成醒来后的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翻身,就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像只狐狸。
江海成扫了一眼病房——除了这个年轻人,屋里再没有其他人。门口本该站着的护卫也不见了踪影,走廊里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了床头上。
“这位小兄弟,恁是?”江海成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戴眼镜的年轻小伙笑呵呵地往前迈了一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江前辈你好。中央军校第六期毕业生,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干事——谢孟飞。”
江海成心里猛地一紧。调查科这么快就派人来了?从南京到开封,最快也要五天路程,这家伙三天就到了——来者不善呐!
他面上却堆起笑,故作惊讶地说:“不知谢干事来,是有何事?”
这谢孟飞仿佛只会笑似的,脸上再也找不出别的表情。他笑眯眯地说:“打扰前辈休息了。”
江海成哈哈笑着,声音洪亮得像没事人一样:“哪里,哪里!俺就中了一枪,死不了的。恁看,俺还能起床哩!”说着,他挣扎着就要掀开被子站起来。谢孟飞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按回了床上。
“前辈你中枪的事我知道,不然科里也不会派我来。”谢孟飞依旧笑眯眯的,“我今天一早去看了你的车——打你的那颗子弹,还卡在车门上呢。”
江海成心里头又沉了几分,嘴上却夸道:“后生可畏呀,恁辛苦了。”
谢孟飞呵呵笑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只是为党国略尽绵薄之力。我也是刚调来咱调查科,有些事还不明白,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指点谈不上。”江海成摆了摆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恁想问啥,尽管问就是。”
谢孟飞往前探了探身子,嘴角的笑意忽然多了几分玩味:“打恁的人——枪法也太差了吧?那么近的距离……”
江海成苦笑一声,像是被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他靠在枕头上,目光望向窗外,慢慢说道:“当时B区入口上方教室着火,整个B区笼罩在烟雾中,俺跟司机小刘从C区出口出来,准备去保安团叫人来守卫监狱——因为担心共党趁乱救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在去保安团的路上,司机小刘说他尿急。他停车之后,拔了车钥匙。俺见他行为反常,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刚一下车,没走多远,俺便跳到驾驶室,拿出备用钥匙——幸好俺平时多留了个心眼,准备了一把备用钥匙。俺刚启动车子,副驾驶的门便被打开了。一个人蒙着脸站在车外,抬枪指着俺,让俺下车。俺趁其不备,一把打掉了他的枪。谁知他左手又掏出把枪,开枪便打。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加大油门,冲了出去。俺腹部中了枪,在昏迷之前,将车开到了医院。”
谢孟飞仔细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车上找到了半块镯子和一把已经上膛的毛瑟枪,那半块玉镯上还刻着一个“柳”字。他还拿了块猪肉放在驾驶室做了次实验,实验结果跟江海成说的一样——打他的那一枪,的确是从左手射出来的。
谢孟飞不动声色地问:“前辈,你车上的半块镯子是怎么回事?”
江海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什么镯子?俺不知道。”
谢孟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笑眯眯的:“那就算了,也许是那土匪掉的。”
江海成叹了口气:“除了那下落不明的司机,当晚劫持俺的就一个人,他身边没有同伴。”
谢孟飞点点头:“可惜了,没抓到小刘。当晚保安团全部到城南去抓捕劫持恁父亲的土匪,只是没想到追过去却遇到了土匪的埋伏。保安团跟土匪纠缠了半个多钟头,一个土匪都没抓到,自己人却死伤了十几个!还让土匪从监狱救走了人——咱抓的共党,全被烧死了。”
江海成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说来惭愧。土匪劫持俺父亲,俺是知道的。俺跟父亲关系并不好——俺那父亲,在俺小的时候卖了俺娘换钱抽大烟。所以土匪劫持了俺父亲,俺并不心疼,俺还有些高兴。”他尴尬地看了谢孟飞一眼,“恁不会觉得俺是无情之人吧?”
谢孟飞只是笑,没有回答。
江海成继续说道:“土匪劫持俺父亲时,保安团汪团长跟俺提议说要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俺没同意——如果把所有人手都抽调过去抓土匪,监狱的防守就人手不够,共党肯定会趁机劫狱。父亲被劫持的那几天,俺吃住都在监狱。这些天俺亲自审讯共党,这些人也供出了不少同伙。如果能在多给俺一些时日,俺就能抓到他们的头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呀……人都烧死了,文件也烧没了。”
谢孟飞眯起眼睛:“原来汪团长是自己去抓捕土匪的,不是你的调令?”
江海成瞪大眼睛,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怒道:“恁怎么能怀疑俺?在俺成为调查科的一员时,俺就做好了准备了——左手提着头准备给人杀,右手提着头准备给别人杀。工作做不好了,科长砍俺的头;工作做好了,共党也要杀俺。俺可是为了党国连父亲的安危都不顾了,日日夜夜审讯共党,恁们……”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竟然真的掉了下来。
谢孟飞心里冷笑一声——装得挺像!恁也不是啥好人,自己老爹死活都不管,连夜审讯共党还不是为了在科长面前邀功?
他抬起手,“啪”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声音又脆又响:“前辈,是我草率了。我给你赔不是。”
江海成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说:“小谢啊,用不着这样。咱都是自己人,怀疑我也是你的工作——毕竟这干特务的,谁也说不好身边人就是对方安插的卧底。”
谢孟飞点头:“前辈,我看你的司机小刘就很可疑。他有可能就是出卖你的人。”
江海成苦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刘可是俺从北平带回来的。他是叛徒,那俺……”
谢孟飞连忙摆手:“江前辈恁别误会。恁是咱第一批科员,恁都是咱科长亲自挑选的,是非公正自有科长判断。”
江海成哭着说:“可俺司机有嫌疑,俺也有责任。俺给科长丢脸了呀——科长对俺有知遇之恩,如今俺……呜呜呜……”
谢孟飞等他哭够了,才慢悠悠地说:“科长叫我来,只是因为您受了伤,让我暂代署长一职。等您好了,说不定您还是开封江署长。”
江海成听罢,依旧苦瓜着脸:“这署长一职,俺受之有愧呀……愧对科长厚爱呀。”
谢孟飞心里冷笑——呸,道貌岸然!嘴上却安慰道:“既然现在科长并未怪罪与你,前辈也无需自责。”
江海成忽然坐直了身子,敬了个军礼,一脸正色:“俺江海成定当为党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谢孟飞笑呵呵地说:“这才对得起咱科长的栽培嘛。”
江海成沉思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俺不明白……小刘为何出卖俺?俺对他不薄啊。”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慢慢低沉下去:“他当初在上海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他因为偷面包,差点被人打死。听他口音是河南人,俺看见河南老乡,一激动就花了十块大洋救下了他。他说他是河南豫西人,家里受天灾,庄稼颗粒无收。听说上海是最繁华的城市,上海的老鼠都比家里的猪还肥,只要来到上海就能吃饱饭。他们一家七口人从河南一路要饭到上海,途中亲人要么病死,要么被土匪杀死。等到了上海才发现,跟自己的想象并不一样——这里的老鼠并不比自己家里的大,这里的人也不全都能吃饱饭。他自己就去码头做苦力,因为受到工头排挤,苦力也做不成,只好去偷东西,只为能有一口吃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情绪。
“俺当时觉得这孩子本性也不坏,俺便收留了他,出钱并托身边的朋友让他学会了开车。此后他便在上海给老板们开车。俺被科里调往北平执行任务,再见已经是五年后了。那天俺刚从东方饭店出来,听见有人叫俺。这人穿着西装,脚上一双崭新的尖头曼皮鞋,脑袋瓜子油光水滑的,俺没认出来这是小刘。他叫住俺说:‘江恩人,恁不记得俺了?俺是刘鑫啊!’俺也不认识叫刘鑫的,俺正准备走,他拉住俺说:‘豫西刘二狗啊!恁当初在上海救的俺啊!’俺这才想起来,他是俺当初救的小偷刘二狗。只是恁现在是大变样啊——恁这身打扮,俺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哥呢。”
江海成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刘鑫乐呵呵地说:‘俺跟着大老板开车,当然要穿得像样子了,可不能给俺老板丢脸。’俺看着他如今混得不错,俺由衷地感到高兴。俺说:‘大上海那地方鱼龙混杂,做事小心些。有钱了可不能乱花,要存起来。遇到有需要帮助的人,恁也要帮一把。’刘鑫给俺说他知道,他经常会买些面包零食之类的小吃分给要饭的小孩子。俺夸赞道:‘做得好!当初救恁没错。’”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刘鑫拉俺到一旁,小心翼翼地说:‘他老板吴德凡是做人皮生意的。乡下的年轻女子骗到上海当继女,年轻有力的壮年就骗去海外做劳工。其实去海外的劳工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更加没有工钱,等待他们的只有无休止的劳作——敢反抗就是死。’俺听罢,给刘鑫留下电话便匆匆离开。俺回到南京将此事上报给了科长,科长听了便下令逮捕吴德凡。第二天传来消息说抓到吴德凡,第三天便枪毙了他。俺也因此得以升任开封警察署长。这刘鑫便跟着俺一起到开封,给俺当起了司机。”
江海成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哽咽:“刘鑫……恁为何要出卖俺啊!”
谢孟飞听完了这一长段往事,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他对江海成说:“前辈,其实你不用伤心的。这刘鑫,就是复兴社特务处的人。”
江海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啥?”
谢孟飞压低声音,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俺们的人昨天在刘鑫家地板暗格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江海成追问:“啥东西?”
谢孟飞一字一顿地说:“一块约一公寸长、六公分宽的道林纸。在它的上面印着号码和制发年月日。”
“通行证?”江海成脱口而出。
“不愧是前辈。”谢孟飞点了点头,“这是复兴社特务处的一张普通通行证,上面写着——刘鑫,‘374号’,‘1927年11月17日’。你们没见面的那几年,他应该是加入了复兴社特务处,成了一名普通特工。而你,又是咱调查科的干事。”
江海成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拢:“俺里乖乖类——这咋又跟复兴社扯上关系了?”
谢孟飞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不稀奇。这复兴社一向跟咱调查科不对付。现在蒋委员长有意将调查科跟特务处合并为一个局,这局长就在咱陈科长跟戴处长之中产生。他们暗中使绊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江海成听罢,呆坐在床上,像一截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声音发虚:“科长知道么?”
谢孟飞说:“我估计他已经看到通行证了。科长只怕早已经想好了对策,只是咱也猜不出来科长下一步如何行动。”
江海成“哦”了一声,声音空洞。
谢孟飞安慰道:“江前辈不用太过担心。这已经不是你跟我能左右得了的了。这上面的事咱也管不了,咱们就做好眼前的事就行了。”
江海成木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孟飞嘴角勾起一丝轻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目前,咱们只要抓住那群土匪,严刑逼供,就全明白了。”
江海成听谢孟飞说起土匪,瞬间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这土匪俺知道。俺当初抓回来俩土匪,一个叫小拉皮的,这人经不住拷打,全招了。他说他们是来开封贩卖西瓜的,跟他一起被抓的是他们大当家的,叫令文。他们大姐柳一芹因为没去学校,所以俺们没抓到。”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大腿,“那晚朝俺开枪的,很可能就是她了!”
谢孟飞心想:这似乎说得通了——柳一芹要救她丈夫,刘鑫又不想咱们继续审问共党立功,从而影响他们戴处长竞选。所以联合土匪,里应外合,放火烧死共党。柳一芹救丈夫,然后杀江海成灭口,把责任推到江海成身上,来个死无对证。到时上面追查起来,陈科长百口莫辩,这局长一职陈科长可就难做了。真是一举两得!只是最后他们没料到出了差错,让江海成给跑了。
江海成也在那边自言自语:“这刘鑫一定是想杀我灭口,把烧死共党的责任推给我。陈科长手下出了这么严重的疏漏,咱科长想当局长恐怕就悬了——俺里个乖乖,这刘鑫好毒的计策!”
谢孟飞冷笑一声:“看来以后遇到特务处的人,要多留个心眼才行。我也要查查身边人才行了,免得到时候被人从背后捅刀子,死了都不知道为啥。”他顿了顿,“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抓到豫西白云山土匪。”
江海成立刻接话:“对!只有抓到他们就一切都清楚了。俺现在就下命令!”
谢孟飞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海成:“不劳江前辈操心了。俺现在就去。”
江海成尴尬地看着他,挤出一丝笑:“谢署长辛苦啦。”
谢孟飞笑着说:“江前辈好好休息,等俺的消息。”
他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回到警察署,谢孟飞给陈科长写了一封密信,将自己的推断详细写在上面——这次的事情,有可能是特务处冲着科长去的。
江海成病房门口,已经换上了谢孟飞从南京带过来的人。虽然江海成暂时洗脱了嫌疑,可土匪还没抓到,对他的监视还要继续。
江海成躺在床上,看着门口那两个陌生的年轻面孔,笑了笑,和蔼地招呼道:“小兄弟,进来坐。俺这有水果,恁过来吃点。”
门外的人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江前辈,我不敢。谢干事说了,让俺守着门口,保护你的安全。”
江海成剥了两根香蕉,对门外两个年轻小伙说:“小伙子,进来吃罢。你们从南京日夜兼程赶到开封,一定累坏了。你进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这里是开封,外面还有警察兄弟们守着,不用担心俺的安全。”
两个年轻小伙互相看了看,挠挠头,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率先迈进了屋,接过江海成手上的香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另一个看着同伴吃得香甜,自己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这会儿也饿得慌,实在忍不住了,也进了屋,拿过香蕉吃了起来。
江海成看着这两个年轻小伙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地说:“哎——看把你们饿的。这谢干事也是的,让人干活总得给吃饱饭呀。”
他朝门外喊道:“老五,过来。”
门外进来一个高个少年,笔直地站在床前。江海成吩咐他取下衣架上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银圆递过去:“去酒肆买些酒菜,给这俩兄弟接风。”
高个小伙接过钱,答应一声,飞快地跑下楼去买吃食了。
两个年轻小伙连连道谢,脸上都笑开了花。
不一会儿,高个子提着两个食盒回来了。打开食盒,鸡鸭鱼肉的香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病房。两个年轻小伙喉头滚动,不停地吞咽口水。两坛子烧刀子打开封盖,一股酒香扑鼻而来。两个小伙便也什么都顾不上了,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高个小伙小心地朝江海成点了点头。
其实在高个小伙进到房间时,江海成就隐秘地打了个暗号——那意思是:“诱饵已经放出,务必保护好。”
高个小伙去酒楼买吃食的时候,已经将消息传递出去了。
江海成看见高个小伙冲自己点头,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们会保护好柳一芹几人的。
他看着眼前两个年轻小伙饿狼扑食一般争抢着吃食,呵呵笑着说:“慢点吃,不够俺让人出去买就是。”
两个年轻小伙嘴里塞满了食物,冲江海成点着头,“呜呜”个不停,意思是谢谢江前辈。
江海成冲他们点点头,然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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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谢孟飞办公室里,两个年轻小伙站在桌前,眼中晶光闪闪。谢孟飞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道:“小何,今天在医院可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小何想了想,说:“今天您走没多久,江前辈吩咐他的一个护卫叫老五的,去了鲜客来酒楼给我们买吃食。咱的人一路跟踪,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江前辈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再也没见过任何人,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谢孟飞点点头:“你们做得很好。继续监视。”
两个年轻小伙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谢孟飞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镜片擦亮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自言自语道:“豫西土匪,能耐挺大呀。监狱都敢劫——活腻了。最迟后天,汪团长、李团长便能踏平你白云寨。到那时,我要好好审审这姓柳的娘们。”
他呵呵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像夜猫子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头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