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树也是一样的间距,隔一段一棵,树冠在路灯的照射下投出一团模糊的阴影,边缘正在被晨光缓慢地腐蚀掉,像是正在被一个持续的过程削弱
我走过一棵树的时候,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我面前翻了一下,落在地面上,被风吹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下水道盖板上
路是空的
凌晨五点多,这条街上没有人
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的时候,我的影子被拉到最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像是一道正在加速延伸的细线,然后车子从我旁边经过,那道光收走了,影子缩回我脚底下,重新等待下一个光源的出现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我只知道每当经过一盏路灯,那光就会重新定义我的轮廓一次——先是把我压扁在地上,然后把我松开,再压扁,再松开
我的脚在重复这个节奏中持续移动着,没有说话,没有停下来,没有找方向
我只是顺着这条人行道一直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光与光之间来回折叠、拉伸、收缩,像是在用那段路程来完成一个我已经开始但还没决定好怎么结束的移动
路灯的光在天色的变化中开始变淡了
我走到下一盏灯下面的时候,那光已经比刚才薄了一些,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正在从灰蓝变成浅蓝,路灯的光正在和晨光融合,两种颜色在空气中缓慢地交叠着,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交接
我没有停下来等它交接完,只是继续走着,看着自己的影子正在晨光里一点点地变淡,像是一滴正在被稀释的墨,慢慢地、持续地变薄
我顺着人行道走了不知道多久
路灯的光在我前面一盏一盏地重复着,我的影子在它们之间折叠、拉长、缩回、再折叠
天正在从灰蓝变成浅蓝,路灯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抽走
一辆出租车从旁边的车道飞过去
速度很快,轮子碾过路面时带起一阵短促的风声,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声音猛地大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去,被距离吞掉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车尾灯在晨光里拖着两道红色的光晕,在前面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完成一段我还没赶上但已经看到结尾的路程
我看到那辆车的侧门上还印着“熏广”两个字,它还在跑,说明这城市已经醒了
路口红灯还亮着
一辆电动车从斑马线那边拐过来,速度没有减,车身倾斜成一个角度
骑手穿着一件荧光色的外套,头盔压得很低,膝盖几乎贴着地面,过弯的时候身体往一侧压下去,像是正在完成一个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动作——先倾斜,再回正,然后在下一段直路上重新加速
他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晨光里
我在路边看完了那个弯道,没有数秒数,也没有记位置,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五点多了,外卖小哥已经在跑了,说明有人已经开始等早饭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烧烤摊
炉子还开着,炭火的余烬在炉膛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了,像是烧了一整夜之后正在缓慢地走向熄灭
桌子旁边围着几张塑料凳,凳子腿在地上蹭出几道浅色的印子
几个男人站在摊位侧面——光着膀子,胳膊上爬满深色的纹身,有的坐在塑料凳上,有的蹲着,手垂在膝盖两侧,没有说话。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深蓝色的制服在晨光里显得颜色很深,像是夜里还没有完全干透
一个警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说话,声音不高,压得很平,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解释
那些纹身男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隔了一段距离站着,没有靠近
烧烤摊的炉子还在冒着细烟,风把那缕白烟吹向路灯的方向,在光里弯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消失的句子
一个警察侧过头看了我这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我没有走开,也没有往前走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纹身男蹲在墙根下,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他们已经知道但还没决定怎么结束的等待
我看着那些光膀子上的纹身——青龙、老虎、花朵、字符——爬满手臂和肩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反光
我突然想起王均豪
想起他在教室门口蹲着的样子,手搭在膝盖上,和那几个男人的姿势有点像,像是同一个动作序列的开头和结尾被放在了一段正在展开的时间轴上
我想象他长大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穿着短袖,露出手臂上的纹身,蹲在某个烧烤摊旁边,被警察拦下来问话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确定了一件事
我想在他长到那个年龄之前多做点什么,哪怕结果不确定
路灯灭了
我抬起头的瞬间,整条街的光线变了
不是一下子暗下去的,是那种缓慢的、均匀的变暗,像是有人把一卷正在展开的布重新收拢起来
路灯的橙黄色光被抽走了,天空的灰蓝色正在变亮,街景的轮廓正在重新被晨光勾画,变得更清晰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几个纹身男被警察带走
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停在路边的车,最后一个上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烧烤摊的方向,然后车门关上了,尾灯亮起,车子开走了
烧烤摊的炉子还在冒着细烟,像是正在用最后一点余温完成一段已经结束的夜晚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根备用木棍
刚才走了那么久,我一直握着它,手心微微发汗
我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转身往回走。烤摊旁边有一个正在收拾的工人,他弯着腰,把塑料凳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
天已经亮了大半了
路灯已经全部灭了,街上的晨光正在缓慢地变亮,从灰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浅金
我正顺着人行道往回走,天已经亮了大半了,路灯全灭了,街上的晨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浅金
路边有一张长椅,铁的,漆面已经斑驳了,我想坐一下
就一下
手机响了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清晨街道上猛地炸开,我整个人一哆嗦,差点把手里那根木棍甩出去
我连忙把木棍夹在腋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写着“熏广市沙坪贝”
沙坪贝?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大清早五点多,哪个正常人会在这个点打电话?不是骗子就是打错了
我挂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
它又响了
我又挂了
走了两步,又响了
我又挂了
走了两步,又响了
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锲而不舍的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是哪个?大清早的一直打一直打,我这边在医院陪了一夜的床,刚出来透口气,你晓不晓得人需要休息的?你那个电话是催命还是干啥子?你要是诈骗的麻烦你换个时间打,你要是打错了我麻烦你核对一下号码再拨,你要是正经事你倒是说啊你一直打又不说话你到底是哪个派出所的你说句话行不行?喂?你听得见我说话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行道中间,喘着气
手机屏幕暗了
我正要放回去,它又响了
我接起来
这一次那头的声音先传过来了,不急不慢的,像是刚才那通话他只听进去了几个关键词
“你好,你是胡晓燕和胡夏的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
胡晓燕和胡夏?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那是我那两个娃儿的名字,可是他们明明应该还在医院里头的啊
“你搞错了吧,我娃儿在医院里头待得好好的”
“你确定?”电话那头说
“我们在马路边发现了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说是找不到妈妈了。女孩说她叫胡晓燕,男孩说他叫胡夏,妈妈在医院陪外婆”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你放屁”,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进过那间病房
我看见护士进去了,我看见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但我没有进去确认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在
我也一直没有听到他们喊妈妈,但我也没有推开门去看一眼
“那个……”我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你说他们在马路边?”
“嗯,在马路边,被我们的巡逻车发现的,还好没出啥子事”
“他们……还好吧?”
“好得很。在我们办公室坐着呢,正在吃派出所免费提供的早餐——我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包子,还有豆浆。女孩说要加糖,男孩说不要葱花。现在正在用我的手机看动画片”
我沉默了一下
“……那我现在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从手机旁边传过来的,隔着一小段距离
“李警官,这个动画片放完了,下一集是啥子?”
另一个声音回答
“你等一下,我帮你找”
然后那头又重新对着话筒说
“胡女士,你过来的时候记得带身份证,还有户口本,能证明你确实是他们的妈妈。要不然我们也不能随便让你把人带走”
“要得,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医院的方向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标注着“熏广市沙坪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疑似诈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了,转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我想了一路,那两个人是怎么在没引起我注意的情况下从医院跑出去的,但越想越觉得——我应该先确认他们还能不能多吃一个包子
我站在公交站台下面,手里攥着那根备用木棍,看着公交车应该来的方向
路面空荡荡的,连个车影子都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只脚站着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那股凉意正在缓慢地渗进外套布料
我把木棍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公交车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
我在站台上来回走了两趟,又停下来,发现站台上的广告牌贴着一张促销海报,“超市鸡蛋限时特价,每人限购一斤”
我盯着那排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缓缓停下来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偏黑,眼角有细纹,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帽子
他看了我一眼
“妹儿,大早上在这干啥子?”
“等公交。”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声
“我牙刷?这么早等公交?超市领鸡蛋现在也没开门啊”
我握着木棍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这一大早出来跑车,是赶着去给你家祖坟除草啊?还是你二舅奶奶的花裤衩晾在阳台被风吹跑了,你要去追?”
出租车大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这声笑比刚才那声长一些,像是在评估我刚才那句话的强度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些
“你要去哪呀?妹儿。”“去公安局。”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眉毛抬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和屋头闹掰了嘛,也莫去公安局断绝亲子关系嘛。就算要去,也不是公安局,是民政局啊”
“你从谁口中听说断绝亲子关系是去民政局的?”
“我刚刚想的。”
“我是去接我娃儿!”他看着我
沉默了一小段
“现在年轻人真会玩,能把娃儿玩没。”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拉不拉?”
“拉,拉,你上车嘛”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把那根木棍往脚边一靠,关门的瞬间,木棍被门缝一带,掉在路沿上了
我没回头,连看都没看
出租车大叔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踩下油门,车子动了
开出几米之后他才开口,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了,现在才找到合适的缝放出来
“你那个棍子不要了?”
“不要了。”
“拿了一路,我还以为你拿来壮胆的。”
“带棍子进派出所?我怕警察先把我按倒。”
他笑了一声,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个被确认过的判断正在落地
“那倒也是。那你拿它干啥子?”
“学生给的。”
“哪个学生?”
“王均豪。”
“王均豪?”
他像是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是不是流水村那个把鸡拴在狗腿上的?”
“就是他。”
“哟,那这个娃儿有点出名嘛。我拉过好几个人都跟我提过他,都说流水村那边有个小娃儿,瘦瘦的,一天到晚搞些稀奇古怪的事。原来你是他老师?”
“我是他老师。”
“那他搞那种事情,你管不管?”
“管啊。怎么不管。但管了他下次换个方式搞,防不胜防”
“那你咋个弄?”
“我跟他讲道理。”
“讲得通不?”
“讲不通,但他会听,听完之后他会说‘老师,你说得有道理,但我可以换个方法试一下’”
他愣了一下,车子在路口减速,像是那句话需要更多注意力来处理
“那还是等于没管住嘛”
“管住了,他只是换方法,不是不做了。我觉得这就算管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那句话的味道,车子在红灯前停稳的时候他才又开口:“你这个当老师的,要求还是低”
“不低 他能听进去就说明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就行了,今天他搞鸡,明天他搞别的,后天他搞木棍——他至少会在搞之前想一下‘胡老师会不会骂我’”
“那他会想不?”
“会,他每次搞之前都会先看我一眼。我看他的时候他就停一下,我转过去他再继续。他知道我在看”
“那你这算是盯住了”
“算是,但盯住了也没用,他总有办法在你转身的时候把事情搞完,有一回我转过去写黑板,他在后面把课桌拆了,我听见声音回头,他已经把桌腿卸下来了,还跟我说‘老师,这个螺丝是松的’”
“那你咋个处理的?”
“我让他装回去,他说‘装回去了,但多了一颗螺丝’”
“那多出来的那颗螺丝呢?”
“他放口袋里了,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第一个红灯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电动车,骑手穿着荧光外套,正在低头看手机,后座的外卖箱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这“加油,今天不超时”
纸条边缘已经起皱了,像是贴了很久没换过,纸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字迹也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出租车大叔侧过头看了一眼
“你看那个人,大清早的就在跑了”
“这个点不跑啥子时候跑”
“你这个话说得轻松,那要是换成你,你去跑不跑?”
“我不跑”
“为啥子?”
“我不会骑电动车”
“那你要是会骑呢?”
“那也不跑”
“为啥子?”
“我受不了风吹日晒,我这个人怕冷,也怕热”
“那你当老师也好不到哪去嘛。教室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你两边都受过”
“那是没得选。跑外卖是我可以选不选的”
“那你觉得那个人是有得选还是没得选?”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骑手还在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订单确认的通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下方的阴影照得明晃晃的,像是他正把整张脸按进那个光亮里
“不晓得。但你看他那个箱子上写的字,‘加油,今天不超时’——是他自己写的。说明他每天出门都在跟自己说这句话。自己写给自己看的,贴了多久了都没撕,边角都起皱了,说明他每天都看得到。他每天都要看一眼那几个字才出发”
“那你觉得他今天会超时不?”
“会。他已经开始看手机了,看手机就是心里没底。那种真正赶得上的人不看手机,看路。赶得上的人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只有赶不上的人才需要确认自己还有多久到”
“那你觉得他晓不晓得今天会超时?”
“晓得。但他还是出来了。说明他没得选”
绿灯亮了
电动车先动了,斜插进旁边一条巷子,没影了
出租车大叔一边慢慢驶过路口一边说
“你这当老师的人,看啥子都像是在分析学生”
“职业病”
“那你分析我一下嘛。你看我像啥子?”
“你像是那种嘴上说‘莫管’但一直在管的人。你说不等我你已经在等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你这个分析……还有点准。那你是咋个看出来的?”
“你问我那个棍子的时候。你说‘不要了’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你不是在问我,你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要了。你怕我后悔”
“那你后悔了没有?”
“没有。那根棍子本来就用不上”
“那你拿了一路?”
“学生给的,不好当场扔。上车了才觉得拿着也麻烦”
“那你这个老师当得也是累。学生给啥子你都要接住”
“也不是啥子都接。他给的我接住,是因为他给的时候是真的想给的。给完了我就处理掉也没关系”
“那你处理掉了没有?”
“处理了。掉在路边了”
“那它就不是你处理掉的,是门帮你处理掉的”
“那也行”
第二个红灯
车子停下来
对面人行道上一个外卖员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了马上到!你不要催了嘛!你再催我飞过去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像是已经被催了一路了
出租车大叔一听就笑了:“你听听,这个话都说得出来”
“看得出来是被催急了”
“那是,送外卖被催是家常便饭。我之前拉过一个小伙子,他说他遇到过一个客人,点了单之后打了十七个电话,他每接一个就多冒一句火,接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再打我就不送了’,然后客人就安静了。他说那个客人后面再也没打过电话,他送到的时候那人站在门口等着,脸上啥子表情都没得”
“那这个客人也是厉害,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遇到这种事情会打几个?”
“我一般不打。我都是等”
“那你脾气好”
“也不是脾气好。我知道他来了自然会来,催了也不会快。我以前教过一个学生,每次交作业都拖到最后一天,我催了他三次,他还是在最后一刻才交。后来我就不催了,他反而提前了两天交。催没有用,等他准备好比催他有用。我后来问他为啥提前了,他说‘你不管我了,我就怕了’”
“那你这一招对外卖员管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