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筷子,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的面相让人感觉眼熟,是那种日常的、不过分用力也不疏远的样子,像是适合认识但不必深交的边界感
她说话的时候手搭在饭盒边沿,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像是常年习惯保持的状态
“有点印象,”我说
“你那时候坐我右边”
她笑了
“你记忆力好好哦。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坐起,过来打个招呼。”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咋个在这儿吃饭?哪个住院了嘛?”
“我妈。摔了,腿”
“哦哟,严不严重嘛?”
“不严重,医生说住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就好。”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
她吃饭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边,像是在用一侧牙齿完成咀嚼,然后又抬起头
“那学校那边咋个办?我听教育局的人说你们那个学校就你一个老师?”
“嗯,就我一个。”
“那你这段时间不在,学生咋办?”
“校长找人替我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但不算尴尬,像是在用各自吃饭的动作填满那段间隔
饭盒里的热气还在升起来,在桌面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水汽,边缘微微抖动,像一层正在被风轻轻拨动的细纱,然后散开了
“你哪个学校的嘛?”我问了一句
“田龙镇中心校的,教三年级。班上二十五个娃儿,比你们多,吵得很。”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用筷子的移动幅度来标记“二十五个”这个数字的重量
“二十五个,个个都不省心。”
她补了一句,然后又笑了一下
“二十五个,那确实不好管。”我说
“好管啥子嘛,二十五个娃儿,二十五个不重样的。有的写作业快,有的拖拉,有的写着写着就趴桌上睡着了,喊都喊不醒”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段停顿来完成一个她已经想好了但还没决定要不要说出来的信息
“你那个学校——流水村小,现在还有几个学生?”
“五个。”
她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着一块豆腐,悬在饭盒上方几厘米的高度,没有移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那个信息落地的瞬间
“五个?”
“嗯,五个”
她看着我,筷子慢慢放下来了,落在饭盒边沿,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你这课咋个上?五个娃儿一个班?”
“一个班。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混在一起。上课的时候,讲一个内容,其他四个写作业;讲完一个,再换下一个”
我用筷子尖轻轻拨了一下饭盒里的米粒,米粒粘在一起,没有散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这一段正在输出的信息
她沉默了一下,端起饭盒喝了一口汤,放下
“那比我还累些。”她说
“二十五个娃儿至少吵得热闹,你那边安静得像自习”
“习惯了就好。”
“习惯归习惯,工资还是那个工资。”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的,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在脑子里整理过很多次的事情
“你看我们两个,好不容易碰上了,聊的还是工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又说
“那你妈这边——你打算待好久?学校那边不催?”
“校长让我多待几天。”
她点了点头
“那就先待起,莫想太多。钱是挣不完的,妈是只有一个的。”
她的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一下,又夹了一口饭
“对了,你晚上住哪?”
“病房里。”
“那你睡得好不?”
“椅子拼的,不太舒服,但是还行”
她听了之后,像是想了一下
“那我那边招待所还有一个床,你要是实在睡不惯,可以过来挤一挤。我妈住一间,我一个人住一间,空一张床也是空起”
“不用了。”
“我没得别的意思,就是看你一个人在医院头,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得。你要是不嫌弃,晚上可以过来坐一下,等妈睡了再回去也行。这个雨估计还要下几天,你天天睡椅子,腰受不了”
我沉默了一下
“要得,我晚上要是空了就过去坐一下”
她笑了一下
“那就说好了。我住三楼,307。”
然后她站起来,把饭盒盖上,端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
“我先上去了,你慢慢吃。有事可以找我,反正我也在这边”
她走了之后,食堂里的声音又回来了
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间里持续地响着,有人在窗口前面问“还有汤没得”,有人说“今天的白菜有点咸”,有人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饭盒里还剩半碗饭,我用筷子扒了两口,嚼着
米饭已经在饭盒里放了一会儿了,温度正在缓慢地下降,边缘的米粒已经有些发硬,嚼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米粒表面那一层正在变干的质地,在牙齿之间滚动着
我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站起来
饭盒端到回收窗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握筷子的时候压出来的
我把饭盒放进去,转身往食堂外面走
推开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声音贴着屋檐传过来,比刚才更小了,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完成一段已经持续了很久但还没完全结束的天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终点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踩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着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偶尔有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填满这段走廊的长度
回到病房,推开门
我妈还在睡,侧躺着,呼吸很轻,被子边缘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我在床边坐下来,靠着椅背,椅背和后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椅背的弧度正在缓慢地适应我的体重
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是正在慢慢地往收尾的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没有新的消息,像是在等着下一段对话找到一个可以开始的位置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地变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完成一段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的等待
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间隔很长,像是正在用很慢的速度完成一段已经不需要赶时间的收尾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间隔很长,像是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翻着一本已经不需要赶时间的书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翻到相册,点开最新一张——上周拍的,光线暗得很,像是快天黑的时候随手按的
王均豪蹲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半截耳朵,地上那条线歪歪扭扭的,延伸到画面边缘就断了
我往下翻,下一张是教室里面拍的
刘西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手里没拿书也没拿笔,就那么坐着,像是在听窗外什么声音
我拍那张的时候站在讲台旁边,刚改完作业抬头就看见他那个姿势,没叫他,直接拍了
下一张是张源的。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课本摊在面前,铅笔压在手臂底下,羊角辫散了一半,发绳松了垂在桌沿
旁边还有一颗酸枣,干得皱皮了,像是随手放在那里忘了收
下一张是刘荣心的,他蹲在教室门口的地上,面前一排小石子按大小排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在石子之间移来移去,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最后一张是开学的合照
五个人站成一排,个子高的站中间,矮的站两边
王均豪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刘西川表情很平,没笑也没不笑;张源歪着头像是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正好被拍下来了;刘荣心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刘申月站在最边上,穿一件旧外套,袖子长了一截,攥着书包带子,眼睛看着镜头,嘴唇抿着,像是在想自己站的位置对不对
我盯着那张合照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滑下去
我看着照片里那五张脸,最小的那个还不到我腰那么高,站都站不太稳,攥着书包带子像攥着一根救命绳子
才三岁多
才刚够上小班的年纪
我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着他们现在才幼儿园小班,等他们“熬出个人样”来,至少还要十几年
可我还有几年就退休了,算下来他们读到四年级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在这个学校了
我不知道到时候是谁来接这个班,不知道新老师会不会认得他们每个人的习惯,不知道王均豪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有没有人愿意听,不知道张源上课睡着了会不会有人帮她盖一件外套
我想过这些事,但是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我退出相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见那些脸了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没了
我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不是退休之后的事,是退休之前的事
我怕还没等到退休,身体就先出个什么大病
我今年已经四十多了,这十几年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第一班车去学校,晚上批完作业才回来
冬天教室冷,手指冻得握不住粉笔;夏天屋顶晒透了,热得人发晕
前几年腰疼过一阵,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有劳损,要注意休息”,我没当回事,回了学校该站还是站,该弯腰捡粉笔还是弯腰捡
现在想想,那会儿没当回事,是因为那会儿还没想过退休的事
这几年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了
每次腰一酸,我就想着“还能不能撑到他们读三年级”,每次感冒发烧,我就想着“别这个时候倒下去”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倒了之后,那五个娃儿没人管
我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滴水声,那些水滴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轻,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标记一段正在收尾的时间
我感觉到了那阵重量,不是退休倒计时的重量,是“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重量,它不重,但一直在那儿,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慢慢地、无声地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让我自己去感受它什么时候会真正落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它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光芒,像一面正在等待被重新读取的镜子,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标记着下一段我还不知道会不会完整走完的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指在那层灰上画了一笔,没有擦掉
然后我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她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均匀,像是一段不会被任何人打断的安静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肩膀比刚才更重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压上来,我还撑得住,但我知道它不会自己走
我坐回床边,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枕头底下,然后靠到椅背上,把眼睛闭上了
我在心里数了一遍那五个名字——王均豪、刘西川、张源、刘荣心、刘申月
我在想,如果我能撑到他们读三年级,那我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至于四年级之后的事,那不是我该想的了,或者说,我想了也没用
窗外的光正在慢慢地变暗,从浅灰变成灰蓝,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温度,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收缩的余晖,正沿着窗台缓慢地后退
雨已经停了很久了,水珠从窗玻璃上滑下来,速度很慢,像是一个正在被拉长的句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它最后的几笔笔画
我没有再睁眼,就那么靠着椅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隔壁病床的动静,像是正在用那段安静来完成一段我还没想好怎么命名的时间
我躺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硬邦邦的椅背硌着肩胛骨
我先把左手垫在腰下面,感觉那点高度不够,又换右手,手肘顶着椅面,一会儿就麻了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椅子的边缘硌着胯骨,像是骨头和铁管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正在往皮肤里渗
妈翻了个身,被子摩擦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提醒我她醒了
我没有说话,等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慢慢动了一下腿
膝盖弯了太久,伸直的时候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已经灭了,但还残留着一圈微弱的余亮,像是正在缓慢地散完最后一点温度,正在用它的方式标记这段夜晚的长度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短促
我听着那声音从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它自己的路径
我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底下
布料和椅背之间多了一层厚度,刚好撑住那个位置,不再直接硌在骨头上了
我躺下去试了一下,确实比刚才好一些
我翻回平躺的姿势,手搭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慢,像是正在用这个姿势完成一段我还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的时间,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已经确定会来但还没到的时间节点
我想起明天早上要赶回去学校,那五个娃儿应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王均豪应该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刘西川可能已经在路边蹲着了,张源可能还在路上
我又想起来白天那张合照里刘申月攥着书包带子的样子,明天早上回去的时候应该能再见到他们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那一侧,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量着这段夜晚的长度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翻来覆去,像是正在用那段安静来完成一段我已经决定要继续下去的等待
窗外的风从屋檐下经过,发出很轻的声响
凌晨五点,病房里还暗着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极浅的灰蓝色,像隔了一层没洗干净的水
我醒了,但没有动,躺在那把椅子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我翻了个身,椅子的铁架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母亲还在睡,呼吸均匀,被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5:03
我坐起来,把外套穿上,动作很轻,尽量不让椅子发出声响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地面是凉的,透过鞋底传上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没有醒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灯还亮着,灯管发出的白光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铺了一层冷冷的亮,像是已经亮了一整夜,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该关
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我没看清,也没有打招呼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我走到一楼大厅,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的空气扑过来,凉的,有一层薄薄的湿润感,像是隔夜的露水还没有散尽
天还没亮透,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不确定是要继续暗下去还是正在开始亮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垃圾车,车斗已经装了大半,正在往里面倒东西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正在把垃圾桶从医院侧面的门里推出来,桶是深绿色的,边缘磨损,桶盖在推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第一个桶被抬起来,倾斜,里面的东西倒出来,落进车斗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回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斗底部被砸了一下又弹了起来
白色的医用垃圾袋,一包一包的,有的扎紧了口,有的没扎紧,倒下去的时候散开了,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手套和纸屑
我没有靠太近,但能看见那些袋子正在被倾倒——一桶,又一桶,像是有人在持续不断地把夜间积累的东西清走,为白天腾出位置
环卫工人站在车的侧面,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垃圾桶周围散落的东西
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特别清楚——沙——沙——沙——一左一右,节奏稳定,没有变化,像是在用同一个频率完成它自己的循环
他穿着橘色的反光背心,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方向,只是低着头,顺着桶的移动微微调整自己的位置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走得更近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垃圾的气味,不算重,但能闻到
然后风又过去了,那气味被稀释了,像是正在被清晨的空气缓慢地吸收掉
我看着最后一桶垃圾被倒进车里,盖子关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司机上了车,垃圾车发动起来,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响,像是一个正在完成晨间任务的生物正在用它自己的声音标记这天的开始
车子缓慢地开走了,轮胎碾过路面,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远,像是正在把旧的东西带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环卫工人把扫帚靠在墙边,解下围裙,抖了一下,上面的灰尘在晨光里散开,然后他走到墙根下,靠着墙坐下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完这一切,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暗着,我按亮了一下,又按灭了
我没有把它放回口袋里,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环卫工人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
我不知道去哪里
那句话是在我走出医院大门之后才从脑子里浮出来的——先迈的脚,后有的方向
我站在台阶上,环卫工人已经靠着墙坐下了,正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搁在膝盖上,另一半送到嘴边
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太久
我往右转,顺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开始走
路灯还亮着
那种暗黄色的光,隔着一段距离一盏,在人行道上投下一个一个的亮圈,圈与圈之间是暗的,亮与暗交替着往远处延伸,像是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测量这段路的长度
我的脚踩进第一个亮圈的时候,影子从我身后开始延伸,往前拉长,投在我前面的地面上——被路灯拉成一道瘦长的黑色形状,像是有人把我从头顶往下压扁之后印在了地上
我走了几步,影子也跟着我走,它的长度在我的视野里缓慢地延伸着,比我自己更早抵达下一个灯柱的位置
等我走到两个路灯中间的时候,影子开始变化了
它从我前面缩回来,缩回我的脚底下,变成一团短粗的黑块,像是一小片被踩扁的墨
然后又拉长,往我身后去了,换了一个方向,重新铺开
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间隔大约二三十步,每走完一段,影子就在我脚下重新折叠一次——一暗一明,一长一短,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固定的节奏帮我数着步子
天还没有亮透
路灯的光和晨光同时在路面上交叠,一种是橙黄色的暖光,一种是淡蓝灰色的冷光,两道光在地面上交汇的时候,我的影子在它们之间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折了一下又恢复了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它正斜斜地贴在地面上,随着我的移动微微晃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这盏路灯的角度
人行道旁边是一排老旧的围墙,围墙不高,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在晨光里显出深褐色的轮廓
墙面上有裂缝,裂缝从墙脚延伸到墙的中段,在某个位置停住了,像是画了一半的线不想再继续往上了
我走过那面墙的时候,手指在墙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墙皮是凉的,有一层细密的沙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