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这张,这张,还有这张。药费先缴5800”
护士接过去,低头操作
键盘在她手指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刷完一张又刷一张,然后把卡和回执单一起递出来
“5800已经缴了。”她说
“后面的药品费可以等几天再补,你去找护士长登记一下就行”
我接过回执单,手指碰到纸面边缘,纸张的温度比我预期的要低一些,像是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吸收空气的温度
我把回执单叠好,放进内袋里
然后手机震了
嗡嗡——嗡嗡——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校长
我接起来
“喂,校长?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不低的
“我听门卫王大爷说,你这两天没在学校?”
“校长,我妈生病了,我来陪一下她”
“教育部的人都打电话给我了!看监控说你不在学校!”
校长的声音突然高了,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出口了
“你晓不晓得这个月上面要来检查?你那个学校拢共就你一个老师!你不在,教室门锁起在,学生到处跑,你让我啷个给上面交代?”
“校长,我妈她摔了——”
“你请假了没得!你打个电话说一声也好嘛!”
校长那边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像是在开会
“现在上面的人问到我头上来了,你让我啷个说?我说我们老师在医院陪妈?上面的人管你妈摔没摔?他们只晓得你这个老师不在岗!”
“校长,我妈一个人在屋头摔倒了,是邻居打电话我才晓得的,我赶来的时候人都在医院躺起了——”
“那你就不晓得先给我打个电话?你哪怕发个短信也行嘛!”
校长的声音又高了半截,像是在用这半截高度完成一个他已经酝酿了很久的情绪
“你那些学生这几天咋个过的你晓不晓得?王大爷都跟我说了,他们跑到河边去耍了!河边!出了事哪个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不?”
我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我脚边的地面上
“校长,我……”
“先回来,明天早上我要在学校看到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在“校长”两个字上面,通话时长2分15秒
我站在那里,手还举着手机,没有放下来
走廊里有人在挂号,有人在问路,一个小孩在哭,声音尖尖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还没想好怎么结束的等待
护士从我旁边经过,推着一辆药车,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咕噜咕噜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我站在那个位置,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然后我继续往上走了
二楼拐角那扇窗户还在那里,窗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铁锈,像是正在缓慢地被雨水吃掉
我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亮透了,灰白色的光铺在街对面的树冠上,树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正在用它们的节奏完成一段我已经错过但还能看到的循环
我走到三楼尽头,护士站里面的护士长正在翻一个本子
我在台面前站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来办护理费登记。”
“一个月2380,你先把第一个月的缴了嘛。”
我掏钱包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卡片的边缘,刷完卡,她递回一张回执单给我
“缴好了。”她说
“明天早上护士会来给她擦身子”
我接过回执单,说了声“要得”。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母亲那个情况,后面恢复的话最好有人陪护。你要是忙不过来的话可以请护工,费用是自费的哈,按天算的”
“我先个人来嘛。”我说
护士长没再追问了,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本子了
我拿着回执单走回病房
门还是半开着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翻了个身——动作很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去适应一个她还不习惯的姿势,每动一下都要先停一下,确认不痛了再继续动
“你弄完了?”她问我,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不久
“弄完了。”
“花了好多钱嘛?”
“没得好多,你莫管这些。”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把床头柜上那碗凉了的稀饭端起来,问她
“还吃不?”她摇了摇头
我把碗放回原处,在床边坐下来了。床沿是硬的,坐上去硌得慌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一会儿了,屏幕也没再亮过
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地从灰白变成浅金色,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地变暖的薄被正在空气中缓缓展开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道光在病房地面上移动,从窗台下面一直延伸到墙角,正在经过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窗台底下延伸到墙角,像是一段正在用自己的走向标记我正在经历的时间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咕噜咕噜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拍
我妈的呼吸声很轻,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完成一段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等待
我坐在那里没动,也没有掏出手机来看,就那么坐着,听着药车的声音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然后没了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走廊尽头打了一壶开水
回来的时候我妈又睡着了,呼吸声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正在慢慢地把自己放平
我把开水壶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坐下来,窗外的光已经从浅金色变成偏白偏亮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床头的药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行一行的,正在用它们的排列标记着这段路程的长度
轰隆隆一声,窗外的天猛地暗下来
不是一点一点暗的,是那种整块整块往下压的暗——先是天边的云翻了个面,然后整片天空的颜色就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是有一层厚厚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覆盖上来,把之前所有的光线都收走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本来眼睛已经眯了一会儿了,被那声雷震得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后背贴到椅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椅子跟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
雨紧接着就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盆整盆往下泼的。雨水打在楼下停着的车顶上,啪啪啪的,密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铁皮鼓
雨声进到我耳朵里的时候,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窗户缝隙里硬挤进来的,伴随着玻璃被雨水冲刷时发出的那种闷响
我看了一眼窗户——玻璃已经被雨水糊满了,外面路灯的光被揉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斑,在玻璃上缓慢地滑动着,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标记雨的速度
妈也醒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那一下比平时慢,像是先试探了一下角度,确认不疼了才完全翻过去
她盖着的被子和身体接触的地方发出很轻的声响,布料和布料之间的摩擦声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下雨了嗦?”她说
声音带着刚醒过来还没完全打开的那种哑,像是嗓子还被睡意压着
“嗯,下得好大。”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被子动了一下,应该是伸手往上拉了拉
“你还不回去?”她问
“再待一下”
手机响了
嗡——嗡——嗡——不是震动,是铃声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两个字:老公
我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因为我看见了那两个字——那是我每天都会看到的备注,但今天那个名字下面压着的余额数字还在我脑子里没散干净,两万三,是我动的那张卡里的数
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声音直接炸过来了——
“你动老子卡里的钱几个意思!你晓得那张卡是干啥子用的不!那是存起买房买车交学费的!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动了,你啷个想的嘛!”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开了一点,像是被那阵声音撞了一下
雨声还在从窗户外面灌进来,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子被人用力砸进我面前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正在扩散
我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方收紧了一下,指腹贴着手机边缘,能感觉到那个金属边框因为长时间没有散热而微微发温
等我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的时候,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你莫慌嘛,你听我说。妈摔了,住院了,钱是我缴的医药费。我动那张卡之前已经刷了我自己两张卡了,不够,我才动的那张”
他那边沉默了
不是那种挂了电话的空,是那种还有人在那边的静,还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能听到他那边也有雨声——他那边大概也在下雨,只是隔着几百公里,那雨声听起来比我这边远得多
“那你也该先给我说一声嘛”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像是踩了急刹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
“你在外头那么远,我给你说你也回不来,我也怕你担心,就没跟你说”
“那你好歹发个消息嘛”
“我那时候在缴费窗口前面,人排起队的,护士又在催,我哪有时间发消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我坐在床边,手指还握着手机,能感觉到屏幕的温度正在缓慢地透过外壳往指尖渗,贴着我掌心的那一小块区域已经被焐热了
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像是刚才那股劲儿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正在慢慢地落在别处
“妈啷个样了嘛?”
“妈还好,腿摔了,医生说住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预计好久能好?”
“医生说可能两三个星期,看恢复情况”
“那你在那边照顾好她,钱的事你莫管了,我来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毛笔在上面画竖线,然后又被水冲开了,那些水痕在玻璃表面沿着自己选择的路径往下流,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途中和其他水痕汇合了,有的中途就断了
“你自己在外头也要注意安全,要吃饱穿暖”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你看别个家都开起小轿车了,你每次回来还要坐火车。莫太省了,该吃就吃”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算轻松,像是把一句想说的话藏在里面,又没完全藏住
“我在外头又不缺啥子,倒是你,又要上班又要顾医院,莫把自己累倒了。我等下转点钱给你,你先用起,不够再说”
“要得,你自己在外头也少抽点烟”
我话还没说完,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弹窗,两个字:校长
我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心跳先于我的思考加速了,像是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地推进了我的手腕里,我感觉到那股震动正在沿着我的手臂往上走
“我校长来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接一下,等一哈再打给你”
没有等那边回答,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接起校长的,按下去的时候指腹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我刚才手里出汗了,那点汗正在屏幕上缓慢地变干,边缘正在收缩。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校长?”
他开口了
“胡老师啊,在忙啥子?”
我张了张嘴,声音卡了一下
那句话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没有准备好,像是意料之中会来一阵风,但那阵风比我想象中要温和得多,它没有把我吹倒,而是绕过了我,让我自己先站稳
“校长,妈这边还有几个检查没做完,我可能还要待几天——”
他打断了我
“我这回打给你不是催你回来的”
我愣住了
这句话从手机里出来的时候,像是在某个我没预见到的地方转了个弯,停在了我意料之外的位置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松开了——我刚才一直在用力,自己都没注意到,直到他这句话落进耳朵里,那根绷紧的线才缓慢地松开,像是一个持续的力终于找到了释放的通道
校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有意识地调整着节奏
“我之前讲话是有点急,但是实在是没办法,上面压力太大了。你那个学校的情况你是晓得的,全县就你一个老师在那里撑起的。你不在,教室门锁起,学生到处跑,我确实着急。但是教育局那个事情我已经给你搞定了,我都解释了情况,他们也没得说啥子了。你先在医院好好看妈,学校那边我去想办法”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持续的响着,啪、啪、啪,节奏稳定,比我的心跳慢一些,比我的呼吸快一些
“校长”我说
“谢谢你。”
我说完那三个字之后,后面的话就跟着上来了,像是一道一直绷着的堤坝被凿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我压了几天的东西正在顺着那个小口往外涌,我挡不住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因为我的耳朵正在接收的不是我自己的声音,而是我自己声音在病房墙壁上反弹回来的回音,听起来像是别人在说话
我弯下腰,把脸埋进空着的那只手臂里,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那个姿势让我的肩膀和手腕形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正在通过那个角度传导到椅子上,椅背顶住了我倾斜的重心
手机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和他刚才说话的语气又不一样了
没有之前那种责备的、急切的、公事公办的东西了,声音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一床旧棉被被人轻轻放在了我肩膀上,不算厚实,但好歹是暖的
“你先静一下”他说
“我空了再给你打过来。教育局那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你莫想太多”然后电话挂了
咚的一声
手机屏幕上跳回了通话结束的界面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眼泪已经出来了,那种热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在皮肤表面划过时留下的那道潮湿的轨迹,它经过了颧骨,经过了下颌,然后在嘴角旁边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走,滴在了我握着手机那只手的手背上
我妈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从被子那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布:“哪个打的电话嘛?”
我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手背在脸上的皮肤上滑过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湿痕,在眼角和鼻翼之间的位置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慢慢变干
我的声音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湿漉漉的:“校长打的,他让我好生照顾你,学校那边他找人去上课”我妈沉默了一下,“那你好生谢谢别个校长”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水痕在玻璃表面延伸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途中中断了又重新开始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我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握手机的姿势——拇指在屏幕边缘,其他四根手指在背面,指腹贴着手机外壳,感觉到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正在缓慢地冷却,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标记那段对话结束的时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街道模模糊糊的,路灯的光被水雾揉成一团,看不真切
我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有一道水痕正好经过我脸的位置,在玻璃内侧的倒影里,我的脸被那道水痕分成了两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像是一切都停在了那一声“咚”里,正在等着下一段对话重新开始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啪、啪、啪,打在车顶上,打在地面上,打在树叶上,不同的位置发出不同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层持续的、厚实的白噪音,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填满这段安静的所有缝隙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背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正在变灰的天空,那层灰色在雨中显得很薄,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地稀释的墨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向下走,等着颜色慢慢地变浅,等着这一场雨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位置
雨小了一些,从刚才那种噼里啪啦往下砸的阵仗,变成了那种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筛豆子的节奏
雨点打在食堂屋顶的铁皮上,声音变了,从急促的鼓点变成了那种持续的、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的轻响
我拿着饭盒从病房里出来,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管子嗡嗡响,那个声音不大但一直在,混在雨声里,像是在用自己的频率给雨声伴奏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扶手是铁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凉意,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金属特有的温度变化
食堂在一楼左手边拐角,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气和饭菜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那气味混得很杂——炒白菜的油烟气,烧豆腐的豆腥味,还有那种大锅煮出来的米饭特有的水蒸气味道,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好闻还是不好闻、但闻久了就会习惯的气息
窗口前有几个人在排队,我端着饭盒走到队伍末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被走廊里的风吹了一路,手背上的皮肤微微泛着凉意,指尖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
排在我前面的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地外套,后背上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印子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周围扩散着
他打完饭端着饭盒走了,我往前挪了一步,窗口里面的阿姨手里握着大勺子
“吃啥子?”
我说
“一份饭,一份白菜,一份豆腐。”
阿姨往饭盒里舀了两勺菜,又压了一勺饭,把饭盒往前一推,动作很熟练,带着那种一天要做几百遍的节奏
“下一位。”
我端着饭盒转身找位置
食堂里的桌子是那种塑料贴面的四人桌,桌面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哑光
我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饭盒放在桌面上,铁皮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声响——咚
我把筷子掰开,筷子的边缘有些毛刺,能感觉到,蹭过指腹的时候留下一道很浅的触感
我夹了一筷子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米饭有点硬,边缘微微发干,像是已经出锅有一阵子了,正在用它的温度标记它已经在空气中待了多久
我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白菜,菜叶已经煮得有些发蔫了,边缘微微卷曲,菜梗咬下去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脆生生的质感
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
铁制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很短促的声响,停住了
我没抬头,以为是拼桌的,筷子继续伸向饭盒
那人把饭盒放在桌面上,拆筷子的声音很轻,然后开口了
“哎,你是不是流水村那个胡老师?”
我抬起头
筷子还夹着一块豆腐,悬在半空中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格子外套的女人,外套是那种深蓝色和浅灰色交织的格子,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袖口磨得微微发亮
她头发扎成一把低马尾,发梢散开,肩头被雨雾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度
她冲我笑了一下,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笑纹
“我是田龙镇小学的,姓张,去教育局开过会。你认得我不?上次开会你坐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