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偏院,萧破岳反手重重一带,木门木闩卡入铁环,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他快步冲进里屋,推紧窗扇,将厚实布帘尽数拉严,屋内光线瞬间沉了大半。萧破岳双目轻阖,心神朝着丹田深处沉沉一坠。
一阵剧烈的空间拉扯感席卷全身,眩晕转瞬即逝。再度睁眼,周遭已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天地。
玄天塔第一层。
平整的青色石砖铺展向远方,头顶不见天穹,四周边界消融在浓稠白雾之间,空旷死寂,压得人心头发闷。整片空间仅有两处醒目的景物:场地正中摆着一张老旧蒲团,边缘磨出破洞,枯黄草芯向外翻露;蒲团右方三步开外,一方三丈大小的黑土田垄静静铺开,土壤油亮深沉,隐隐萦绕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意。
萧破岳屈膝蹲下,指尖捻起一撮黑土。土质细腻湿润,一缕温和的热流顺着掌心缓缓游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心底猛地掀起波澜。
这块田垄,竟然能够栽种灵植!
玄天塔百倍时差摆在眼前,外界一日,塔内便是百日。倘若在这里种下灵药,塔内培育百年,放到外界便是百年份的珍品。寻常药师梦寐以求的古老药草,他只需要投入些许时间便能培育出来。就算暂时寻不到高阶灵种,随便播种几株凡药,经过数十年时光沉淀,药力也会脱胎换骨。
萧破岳缓缓起身,环视这片混沌空间,唇角缓缓扬起一道凌厉弧度。
旁人依仗灵脉、天生资质遥遥领先,可他手握玄天塔这等逆天至宝。百倍时间流速摆在眼前,就算根基残破,依旧能够依靠无尽苦修硬生生堆出境界。等到修为稳固,他再继续探索第二层、第三层,越往上,时空落差只会愈发恐怖。光是想一想,血液便忍不住滚烫起来。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筹备修行物资。
萧破岳心念一动,身形重新落回偏院卧房。他俯身撬开床底暗格,取出一方粗布小包。包里是他仅剩的全部身家,一张一百二十三两的银票,散落几块碎银。
曾经他身为支脉第一天才,月俸、赏赐积攒下来足足三千余两。可阿芙卷走了屋内大半财物,银票、玉器,甚至两件珍贵的灵蚕丝内甲全都被她搜刮一空。剩下这点银两,是他早有防备,悄悄藏在木板夹缝,才侥幸留存下来的活命本钱。
将钱财揣入怀中,萧破岳推门外出。落枫城东市的街巷,他闭着眼都能穿行。
他先赶到粮铺,购入两大袋米面,又购置两口大号陶缸,灌满清水。干肉、腌菜、油盐、防水油布,零零总总置办了整整两担物资。最后绕至城西零散药摊,挑拣一批最便宜的药种——黄精籽、白茅根、地骨皮,都是市面随处可见、价格低廉的凡草种子。
摊主见他大批量购入,随口打趣询问是否打算开辟药圃,萧破岳没有搭话,付完银钱转身离去。
一番采买,银两消耗殆尽,兜里只剩下零星碎银应急。遥想当年,这点钱财他根本不曾放在眼中,随手打赏仆从都不止这个数目,如今仅仅购置粗粮与药种,便要反复盘算掂量。
折返小院,锁好门窗,心神再次沉入玄天塔。
萧破岳将粮米、水缸安置在蒲团左侧,随后把药种逐一埋进黑土田垄,指尖压实泥土,浇上清水。诸事完毕,他盘膝落座蒲团,双手结印抵在丹田,闭目吐纳。
家传功法《赤炎诀》,黄阶高级,是萧氏支脉所能拿出的顶尖修行法门。七岁修行,十六岁练至小成,配套《赤炎掌》横扫同辈,风光无限。
而今一切归零,从头起步。
丹田空空荡荡,灵脉早已不复存在。引气入体的效率比起从前,迟缓十倍不止。如同一只底部穿孔的水缸,一边引水,一边不停泄漏,烦躁感不断涌上心头。
萧破岳强行压下躁动,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塔中岁月漫长,外界转瞬即逝。他慢慢调整呼吸,沉浸在循环往复的吐纳之中。
塔内没有日月轮转,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微光。萧破岳的生活简单到极致,进食、给药草浇水,其余所有时辰,全都静坐在蒲团之上吸纳灵气。田垄里的种子破土、抽芽、舒展枝叶,他偶尔抬眼一瞥,多数时候始终静坐不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塔内第一年,萧破岳艰难冲到凝气四重。待到第二年过半,顺利突破凝气六重,稳固在后期境界。体内真气积蓄到可观规模,流转经脉时泛着淡淡的赤红光泽。《赤炎诀》顺势突破至中成,真气凝练程度、爆发力大幅提升;《赤炎掌》被他反复演练数万遍,掌心常年萦绕灼热气劲,全力一掌拍下,三尺青石都会蔓延蛛网裂痕,火候直达大成。
凝气六重后期,搭配大成战技《赤炎掌》,勉强能够与凝气七重修士周旋数十回合。
可这点实力,远远不够站上半月后的生死擂台。
萧景渊身负三品紫焰灵脉,在落枫城已是上等资质。再加上萧震不计代价供给资源,早在萧破岳灵脉被夺之时,对方就摸到凝气九重门槛。时隔半年,萧景渊十有八九已经稳固凝气九重初期。
两者之间隔着整整两个大境界,数个小层次。灵脉加持之下,萧景渊的真气爆发力本就胜过常人。以如今的修为登台,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破岳低头看向蒲团旁快要见底的粮袋,水缸水源也将近枯竭。两年塔中苦修,储备物资消耗一空。田垄中的黄精、白茅虽积蓄数十年药力,却终究只是凡药,对凝气境修士提升微乎其微。他急需最低阶的一品灵药,哪怕只是回灵草、火元花,药效也远超凡草十倍。
萧破岳舒展僵硬的四肢,心念一动,踏出玄天塔。
依旧是那间昏暗卧房,窗缝斜斜漏进日光。他推开窗户望向天际,老槐树间蝉鸣阵阵,和他入塔前听见的鸣叫声一模一样。
塔内两年,外界竟然连半天都未曾流逝。
他取出粗纸,核对窗台上自己进出古塔留下的标记。七次穿梭,外界仅仅度过七天。
攥紧纸张,萧破岳指尖微微震颤,压抑不住心底汹涌的兴奋。外界七日,塔内两年!若是寻得足够灵药继续苦修,别说冲击元丹境,更远的前路,未必不能触及。
正当他思索去哪里搜寻一品灵药,院门外陡然响起一声震耳的轰鸣。
砰!
木屑飞溅,两扇木门被人一脚生生踹脱门框,重重砸落在泥土里,扬起漫天尘土。
萧破岳面色骤然一沉,掀开门帘快步走出堂屋。
院内闯入三道人影。为首女子一身藕荷色罗裙,腰肢纤细,眉眼妩媚,却透着一股刻薄戾气,正是阿芙。她身后立着两名魁梧仆役,手中紧握木棍,来意昭然。
阿芙站在残破门板旁,双臂环抱胸前,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萧破岳,鼻腔里溢出一声讥讽的冷笑。
“哟,破岳哥,居然还活着。我听闻你和景渊立下生死状,还以为你彻底疯了。整整七天缩在屋里闭门不出,我还当你自知不敌,打算偷偷逃走。”
萧破岳面无表情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少装哑巴。”阿芙上前两步,下巴高高扬起,鄙夷之色毫不掩饰,“当初你屋里三千多两银票,我只取走一千八,剩下的尽数交出来。如今你已是废人,钱财留在身上毫无用处,不如给我添置几件首饰。”
萧破岳凝视着她敷着胭脂的脸庞,忽然低低笑出声。
“阿芙。”他语调平淡,如同闲话家常,“当初你连夜钻进萧景渊院落那天,也是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
阿芙脸色瞬间铁青:“你休要胡言——”
“跪下。”
萧破岳轻声打断她,声音不高,眼底却冰封刺骨,“跪下,把院门修好。”
阿芙愣住了,身后两名仆役也是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灵脉被抽、人人践踏的废物,竟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除此之外。”萧破岳缓步向前踏出一步。他仅仅高出阿芙半个头颅,可这一步落下,塔中两年苦修沉淀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迫使阿芙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
“暂且留你一条性命。等到半月之后擂台对决,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亲眼瞧瞧,你倾心依附的萧景渊,会如何被我踩进泥土里。”
一缕赤色真气在萧破岳指尖一闪即逝,速度快到阿芙无从捕捉,可灼热的气浪实实在在扫过她脸颊。
阿芙嘴唇不住翕动,一身骄横气焰,终于裂开一道难以掩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