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塔第八层,整片空间都被浓稠到极致的虚空灵力填满。
肉眼可见的淡紫色气流层层叠叠,如沉重的潮水缓缓涌动,每一丝气流都带着碾压筋骨的磅礴威压,死死覆压在萧破岳身上。
冰冷粗糙的青石地砖贴着他的肌肤,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他双膝跪地,脊背被无形巨力压得深深佝偻,浑身经脉仿佛被无数铁钳死死攥紧,别说运转真气,就连微微抬指、转动脖颈的力气都彻底消散。
死寂的虚空之中,唯有一道绝美又诡异的身影静静伫立。
女子一袭素白长袍,三千银发如月光瀑布垂落,直达脚踝,无风自动,漾开细碎的银辉。那双狭长的紫瞳淡漠低垂,俯瞰着跪地的萧破岳,眼神疏离又冰冷,如同神人俯视尘间蝼蚁,不带半分烟火人情。
玄天圣主,纵横元武大陆三百年的顶尖大能,世人只闻其名、难见其形,今日却独自现身这座封禁秘境的古塔第八层,将他这个废人囚于掌心。
空灵淡漠的嗓音骤然响起,轻得像一缕风,却裹挟着碾压天地的威严,重重砸在萧破岳耳畔。
“脱衣,合道。”
短短四字,落音无声,却比万钧山岳更加沉重。
萧破岳喉结剧烈滚动,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身上破旧的黑袍,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
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只剩无尽的荒诞与惊惧。
虚空囚笼、绝世圣主、莫名的合道之命……所有诡异的画面重叠在一起,瞬间让他联想到江湖市井里流传百年的邪术传闻——高阶女修以阴阳采补之法,掠夺少年童子元阳,受害者最终精血枯竭、形神俱灭,化作一具干瘪枯尸。
可他萧破岳,早已是落枫城人人唾弃的废人!
半年前灵脉被活生生抽离,经脉破损残缺,修为尽废,沦为宗门弃子,身上早已无半分修行底蕴。这般残破身躯,怎会被一尊三百年屹立不倒的顶尖圣主盯上?
唯一的答案,只剩下他坚守十八年的童子元阳。
荒谬!可笑!
“我不……”
萧破岳咬牙昂首,刚要吐出拒绝的话语,灭顶般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仿佛整片虚空轰然崩塌,亿万钧重力轰然砸落。萧破岳浑身骨骼瞬间发出密集刺耳的咯吱脆响,身躯被无形力道死死摁在石地之上,四肢被迫大张,身上破旧的黑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布屑飘散。
屈辱、愤怒、惊惧瞬间灌满胸腔。
“你他娘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半句怒骂,余下的字句却被恐怖的气压硬生生堵回喉咙,连一丝声响都无法溢出。
银发圣主身姿轻动,转瞬便欺身至他身前。一双微凉如玉的手掌精准覆在他的胸口,下一瞬,一股狂暴滚烫的真元毫无预兆地灌入他的经脉。
那绝非温和的疗伤灵力,反倒如同滚烫的熔岩肆意冲撞、肆虐奔腾。
萧破岳身躯剧烈痉挛颤抖,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几度溃散。可诡异的是,极致的痛苦之下,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燥热发胀,丹田最深处,某种本源之力被强行剥离、拖拽,又被陌生力量包裹,硬生生扯入无尽深渊。
蚀骨的痛楚之外,是彻头彻尾的羞耻,层层裹挟,压得他几欲咬舌自尽。
一炷香的时长,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萧破岳在剧痛与屈辱之中反复昏厥、苏醒,意识浮沉不定。朦胧之间,只记得那满头银丝尽数散落,拂过他的脸颊,温热凌乱的呼吸贴在他的耳畔,似是低语了一句什么话。
字句模糊,他终究未能听清。
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无尽绝望席卷心神,脑海中只剩下两个沉重的字。
完了。
彻底栽了。
不知过了多久,涣散的意识缓缓回笼。
轻柔的虚空灵力依旧在周遭缓缓浮动,可那股令人窒息、锁死身躯的恐怖威压,已然彻底消散。
萧破岳撑着酸痛发麻的石面,艰难坐起身。
浑身筋骨无一不疼,酸软无力,丹田空空如也,空荡荡的经脉透着一股虚弱的空荡,就连握拳抬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吸精噬髓的妖妇……”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低声怒骂一句。目光下意识扫向身侧,满地破碎的衣帛凌乱散落,深色青石地砖上,一滩暗红干涸的血迹刺目万分,早已凝固成暗沉的褐色斑块。
看清血迹位置与形状的刹那,萧破岳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愣住。
那痕迹分明是自身本源撕裂留下的印记!
他猛地抬头,目光骤然锁定不远处的身影。
玄天圣主已然重整衣袍,素白长袍一丝不苟,满头银发被一根质朴木簪随意绾起。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几分透支后的虚弱,苍白的唇角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净的淡淡血痕,触目惊心。
方才笃定的“采补妖妇”的揣测,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支离破碎。
玄天圣主缓缓转过身,紫瞳淡漠无波,轻轻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澜:“你那微薄元阳,本座从未放在眼里。方才取之,只为镇压幽月神君打入我体内的媚骨蚀心咒。若无阴阳交泰之法调和本源,本座三日之内,必神魂俱灭。”
萧破岳怔在原地,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屈辱骤然卡住。
短暂的沉默后,他仰头冷笑,眼底满是不信与讥讽:“凭什么信你?你强行将我囚于此地,肆意掠夺……”
“闭嘴。”
圣主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细碎劲风破空掠过,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精准削落一缕黑发,凌厉的威慑不言而喻。
“本座既用你续命,便予你造化作为补偿。你周身破损的经脉窍穴,已被本座尽数修复。你昔日被强行抽离的五品赤焰灵脉,残损的根基,本座也已重新浇筑稳固。”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破岳脑海。
经脉……修复了?
他心头巨震,下意识凝神运转体内气息。
一缕微弱却无比顺畅的真气,顺着四肢百骸的经脉缓缓游走,畅通无阻。那些半年来破损堵塞、漏息不止的窍穴,此刻尽数贯通!
虽未恢复巅峰修为,真气也尚且薄弱,可对比往日丹田如漏壶、存不住半分真气的废人状态,早已是天差地别!
狂喜仅仅持续一瞬,便被滔天恨意彻底淹没。
经脉修复又如何?
他的赤焰灵脉没了!
那是他七岁觉醒、十二岁修至五品,曾是落枫城萧氏最耀眼的天赋根基!是他半生修行的依仗!
昔日一幕幕画面疯狂涌入脑海,啃噬着他的心神。
萧氏宗祠,香火缭绕,肃穆庄严。家主萧震满面和蔼,拍着他的肩膀假意许诺殊荣,诱他踏入陷阱。他最信任的堂弟萧景渊,常年跟在他身后软糯喊着破岳哥,转身便与他的未婚妻阿芙私通苟合。
温柔贤淑、许诺来年成婚的阿芙,亲手端来那碗麻痹经脉的软骨散,亲手葬送了他的所有前程。
噬脉钉钉入脊骨,钻心剜骨的剧痛响彻宗祠,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赤焰灵脉被活生生从血肉中抽离,赤红如焰的灵脉腾空而起,被嫡宗少主萧凌霄夺走融合,助其从六品修为一跃突破七品。
事后,萧震颠倒黑白,对外宣称他修炼走火入魔、灵脉自毁,将他彻底踢出核心子弟序列,让他沦为全族笑柄。
背叛、算计、掠夺!
昔日至亲至信之人,联手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萧破岳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猩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恨意,胸膛剧烈起伏。
“恨吗?”
玄天圣主清淡的声音响起,骤然打断他翻涌的回忆。
“恨!我恨不得将那群背信弃义的畜生,碎尸万段!”萧破岳低吼出声,青筋暴起,面目狰狞。
“可惜。”
圣主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轻蔑,目光冷冽如霜:“你经脉虽复,灵脉尽失,终究是无脉之人。空有畅通经脉,无法存储修行本源,与凡夫俗子别无二致。蝼蚁般的废物,连落枫城的城门,你都踏不进去,何谈复仇?”
字字句句,残酷直白,狠狠戳中现实。
萧破岳牙关紧咬,齿间发出咯咯作响的脆响。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没有灵脉,便无缘大道,哪怕经脉再通,也无法运转高阶功法,终究只是个稍有气力的普通人。
可那又如何?
萧震、萧凌霄、萧景渊、阿芙……所有亏欠他、背叛他、毁掉他一生的人,他拼死也要复仇!哪怕徒手啃咬,也要从他们身上讨回所有公道!
“收起你这副狼藉狠戾的模样。”
圣主广袖骤然一挥,指尖划破身前虚空。
整座玄天塔第八层瞬间震颤轰鸣,塔壁之上,无数尘封万古的玄奥铭文尽数亮起,如同苏醒的星辰,密密麻麻、流转游走,铺展整方空间。晦涩古老的道韵席卷全场,压得虚空都微微扭曲。
“此塔乃是本座踏灭湮灭古界,以半条性命换来的无上至宝。”
她负手而立,银发随虚空气流微动,紫瞳深处流转着深邃莫测的纹路,气场睥睨天下。
“玄天塔掌御时空、封锁万灵,壁垒坚不可摧,即便是幽月神君亲至,也无法破开分毫。”
她目光沉沉落回萧破岳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引以为傲的五品赤焰灵脉,在这座古塔蕴藏的无上造化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嗡——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萧破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浑身血液瞬间重新沸腾。
尘埃都算不上?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银发圣主,心底的绝望与自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希冀与极致的亢奋。
废掉的灵脉、破碎的过往、不堪的屈辱……难道都有弥补的可能?
他舔过干裂起皮的唇瓣,嗓音沙哑灼热,带着一丝颤抖的迫切:“你说清楚!什么造化!”
圣主并未作答。
清冷的背影立于漫天流转的玄奥铭文之中,银发曳地,身姿孤绝又神秘。
塔壁的光芒愈发炽盛,整座古塔如同复苏的太古巨兽,缓缓吞吐着苍茫道韵。
萧破岳跪坐在那滩干涸的血迹旁,指尖用力刮过冰冷的石面,发出细碎又狠厉的摩擦声。
眼底的懦弱与绝望彻底散尽,只剩不灭的锋芒与孤勇。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座囚禁他、也改写他命运的玄天古塔,究竟藏着何等逆天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