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目光，转身往堂屋的方向走
堂屋的门是开着的，门槛比院坝的石板地面高出一截，跨过去的时候需要抬一下脚
堂屋里面比院坝暗一些，阳光只照到门槛前面那一小块区域，更深的地方被阴影覆盖着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旧木头的气味——干燥的、被太阳反复晒过之后留下的气味，像是正在缓慢地渗透进墙壁和地面的缝隙里，不会轻易散开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灯
彩色的，细小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可以弯曲的线
那些灯被挂在堂屋的横梁上，从这头拉到那头，又折回来，像是正在沿着横梁的走向缓慢地移动着，正在用它们的方式测量着横梁的长度和形状
灯的颜色有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每一颗都不大，大约小指指甲盖那么大，外壳是透明的塑料，表面有一层细小的磨损，像是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那些灯没有亮，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部分灯泡上，让它们在阴影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道光线的方向
“王均豪，这又是啥？”我指着那些灯
“现在还没到过年的时候吧？”
王均豪从院坝走进来了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没有停，走到堂屋中间抬了一下头，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横梁上那些灯
“这个啊，”他说
语气和他解释鸡狗实验的时候差不多
“为了测试中国制造。”
他走到墙角一张旧桌子旁边
桌子的漆面已经斑驳了，桌腿有一条垫着一小块瓦片，瓦片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已经垫在那里很久了
他从桌面底下摸出一根电线，电线是黑色的，沿着桌腿垂下来，末端连着一个白色的插头
他的手指捏住插头的塑料外壳，顺着电线的走向摸到插座的位置，把插头按了进去
啪的一声响
那些灯亮了
红、黄、绿、蓝、还有几颗是暖白色的，从横梁的一端依次延伸到另一端，然后又折回来，从另一端折回起始点
光线的次序是固定的——先是一颗红色的亮起，然后是旁边的黄色，然后是绿色，然后是蓝色，像是正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匀速移动
然后是下一组，再下一组，光线在那条线路上流动着，速度均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这间堂屋的长度
墙面上开始出现颜色的交替，一片红色移过去，然后是黄色跟上来，再然后是一片绿色，像是一层正在沿着墙面缓慢滑行的薄膜，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这段被设定的路径
地面上也有颜色在移动，像是正在用它们的方式记录着时间的长度
“中国制造”王均豪说
“我想看看这些灯能亮多久。说明书上写的是连续工作一千个小时。我把它挂在这里，每天晚上开四个小时，已经开了差不多两个月了”
他站在横梁正下方，抬头看着那些灯，灯光在他脸上交替地亮着，从红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蓝色，再变回红色
他的后颈和下颌在光线的转移中被依次照亮，像是正在被一层正在移动的薄膜反复覆盖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记录了很久的数据
“目前还没有坏。”
张源走进来的时候，彩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先是红色，然后是黄色，然后是蓝色
她的眼睛在光线的变化里眯了一下，然后又睁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没有说话
刘荣心站在门口，彩灯的光线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颜色，像是一块正在缓慢移动的毯子
他低头看着那些颜色的变化，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
“那如果测试出来了，说明中国制造质量很好？”
王均豪想了一下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排灯上，像是在等下一组颜色完成它的路径
“如果超过说明书上的时间还没坏，”他说
“那就说明中国制造比说明书上写的还要好一点”
灯光还在墙上移动着
鸡在院子里又扑腾了一下，绳子的声音传进堂屋，短促的，然后又安静了
那条狗还趴着，像是它已经习惯了这些颜色，习惯了这只鸡，习惯了这些正在被测试的灯光
光线从红色过渡到绿色，从绿色过渡到蓝色，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已经被设定好的路径，不管有没有人看，它都会按照它既定的程序继续变化着
王均豪站在那片流动的光线里，他的脸在某一瞬间被红色的光照亮，又在下一次呼吸中被蓝色覆盖
他伸手拍了一下墙上那个插座的边缘，像是在和它完成一次不需要声明的确认——确认它还在工作，确认它还没有超出那个被标记的时限，确认它还在继续
王均豪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红薯，咬了一口嚼着
他嚼得很慢，眼睛却一直在我膝盖上打转，目光在我膝盖的位置停了三四次，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确认一件事
他咽下那口红薯，把剩下的一半放在门槛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的腿，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你那个膝盖，”他说
“还疼不？”
“好多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走开
他站在我面前，脚尖正对着我，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腿，又从我的腿移回我的脸，反复了两三次，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堂屋门口拽了出去
他的力气不大，但动作很突然
我的脚被带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跟上他
他拽着我走过院坝，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那只狗还趴在院角，下巴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
它的呼吸很平，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平的
王均豪没有停步。他拉着我走到那条狗旁边，蹲下来，伸出右手，手掌平贴在狗屁股的位置
他的手指先是并拢，然后张开，手掌的弧度和狗屁股的弧度贴合在一起
他的手腕微微抬了一下，手掌落下去，拍在狗屁股上
那一下不重，但带着一种我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信号，一种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信号
狗醒了
它的耳朵先竖起来，然后是眼睛睁开，然后是整个身体从趴着的状态变成站着的状态
它的头转过来，看向王均豪的方向，像是正在用那种被惊醒之后特有的迟缓状态去辨认发生了什么
王均豪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脚，踢了我一脚
那一脚落在我的小腿后面，力道刚好够让我往前踉跄一步
我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手臂在空中挥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我转过头看着王均豪，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正在做一件他已经计划好的事情
他站在狗旁边，退到了狗的身侧，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落在那条狗身上，像是在同时观察两个对象
狗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那种凶狠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正在确认的信号
它的身体从站着的状态变成了微微弓起的状态，前爪往前伸了一下，后腿蹬直，尾巴从垂着的状态变成了微微抬起的角度，耳朵完全竖了起来，转了一下方向，朝着我这边，像是一个正在调整焦距的镜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小，脚掌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地面的状态
狗的头转过来，目光落在我的方向，它的鼻翼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我气味的方向固定下来
它的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低响，这次比刚才短促一些
王均豪的声音从狗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跑！”
我已经在跑了
那一个字落进我耳朵的时候，我的脚已经离开地面了
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膝盖先动，是整个重心往前倒，像是一根被推了一下的柱子，利用下落的力量把脚送出去
我的第一脚落地很实，鞋底和石板地面之间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是第二脚，第三脚
频率在加快，节奏正在变得急促
狗在追
它的爪子落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和人的不同——更密，更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个更快的频率敲击着地面
它的呼吸声从后面追上来，那种带着湿气的、短促的气息正在缩短和我之间的距离
我的脚踩在院坝的石板上，从石板踩到泥地，从泥地踩到院门口那条土路
土路上的碎石子在我脚下滚动，有些被踩飞了，有些嵌进了鞋底的纹路里
我的手臂在摆动，肘关节弯成接近直角的角度，前臂和上臂之间的夹角正在随着步伐的变化而变化，幅度随着频率的加快而减小
我的膝盖在反应
每一次落地，膝盖都在做两件事——先是弯折，吸收冲击力，然后伸直，把身体往前推
在弯折和伸直之间，时间很短。弯折的角度正在调整：落地越重，弯折越深；速度越快，伸直越果断
我明显感觉到了它的状态——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调整着每一步的幅度，像是在适应新的节奏
狗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能听见它的爪子拨开地面上碎石的声响，听见它的呼吸声在缩短，听见它喉咙里发出的那一声低低的、像是正在加速的低吼
那声音在靠近
风从后面涌过来，带着它身上的气味——干燥的泥土、草料、还有一点汗水的味道
王均豪的声音从身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
“跑快点！看看你膝盖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被他跑动的节奏切得有些散，但语调和他平时说话差不多——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正在进行的实验条件
我跑过院门口那棵桐树，树干从我的右侧掠过，在我眼睛的余光里变成一道褐色的竖线
然后我跑过那道石墙，石墙的轮廓从我的视线边缘滑过去，留下一道模糊的灰色影子
路面上的野草在朝我迎面倒来，等它们倒到我脚边时已经变成了一个被踩碎的形状，在我身后重新立起来
身后的狗叫声和呼吸声已经近到我无法忽略的距离
我甚至能感觉它的体温正在渗透过衣料，落在我的后腰上
我听见它的爪子落地的声音和我的脚步声形成了一个交错的节拍，比我的频率更快，但每一次落地的间隔都在缩短，像是正在靠近一个交汇点
我跑过那道田埂，田埂边的泥土被我的脚步带起来了几块，落在路边的枯草里
我跑过那棵被王均豪炸过的老桐树，树干上的裂痕从我眼角扫过，那道裂痕的形状在我脑子里停了一下，又过去了
我跑过那个铁架子，它还是被枯草盖着，只露出一角，我没有看见它，但我记得它在那里
我跑过岔路口
左边的路通往张源家，右边的路通往刘西川家，中间那条继续往下
我没有选方向，我只是在跑，脚踩在路面上，一下接一下的，频率没有变慢
但膝盖的感觉在变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骨头和皮肤之间慢慢鼓起来的钝感
它在每一次落地的时候出现，在每一次抬脚的时候消退一点点，然后又在下一次落地的时候出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它的存在
狗还在追
它的呼吸声还在我身后，距离没有拉开，也没有缩短，像是正在用一个和我匹配的速度完成这场追逐
王均豪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他已经跟上来了，但还保持着一段距离
“它不会咬你的！它就是想追！”
我没有回头
我还在跑
脚下的路在延伸，我的脚掌在落地，膝盖在弯折，膝盖在伸直
我跑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狗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是两个正在同步的声音，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王均豪的声音又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跑动之后的喘
“你现在跑得比早上快！膝盖没事！”
他的话落在空气里，然后被风带走了
我没有回应他，但我的脚还在往前迈，每一步都在确认同一件事——膝盖还在动，狗还在追，路还在延伸
我跑过那棵树桩，树桩上的竹笼已经空了
我没有停
我跑过那段下坡路，坡上的碎石子在我脚下滚动，膝盖在每一次落地的时候都在做它该做的事，每一次都完成了
我的鞋底还在往前落，脚步节奏稍微慢了一些，但没有中断
狗的声音终于开始变远了
不是一下子远的，是逐渐地——先是我听不见它喉咙里的低吼声，然后是它的呼吸声变轻了，然后是它的脚步声从我的耳膜里退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把它从我的感知里抽走
那种距离感正在它的声音里扩大
我的速度也在变慢
先是步伐的幅度变小了，然后是落地的频率降低了，然后是双脚从奔跑的状态切换到了走的状态
我从跑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慢走，最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站在那里，后背一起一伏的，汗珠从额头滑落，滴落在脚下的干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听见王均豪的脚步声从后面走过来，先是跑动的声响，然后是走路的声响，然后是他停在我旁边的声响
他的呼吸比我平稳，像是一个已经测试完了的人，正在等着结果
“膝盖疼不？”他问
我直起身来，手还撑在膝盖上方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也在喘气，但他喘得没那么厉害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膝盖上，没有看我的脸，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有了预期答案的数据
“不疼，”我说
“就是有点胀。”
他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我的膝盖上移开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条路——那只狗已经停在半路上了，正站在原地吐着舌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它那部分的测试任务，正在等待一个结束的信号
王均豪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走完这段路程
我站在原地又喘了一会儿，才慢慢跟上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实验证明，你的膝盖还能跑。”
“我勒个还能跑啊，你这是要我命啊？”
我们五个人站在王均豪家的院坝边上
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把五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五块紧贴着地面的黑色斑点，跟着各自的身体微微晃动着
王均豪蹲在门槛上，两脚分开蹲着，脚后跟贴着地面，膝盖的布料被顶出了一个弧度
他手里翻着那本《拖拉机维修》，书页已经卷边了，封面折过一道印子，像被压过很久
他的拇指按在书页边缘，用食指和中指捏着纸页翻过来，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他还没完全理解的内容，然后又翻过去了，翻页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在用动作来完成确认
刘西川靠在墙边，后背贴着土墙，墙面的颗粒隔着衣料印在他的肩胛骨上
他手里攥着那截竹根，竹根的截面朝上，他的拇指压在截面的纹路上，从一端推到另一端，像是在用自己的指纹去感受那些纹路的高低差
他没有翻面，只是在同一个角度反复地推过去，推过来，像是在等一个他还没找到的观察点自己浮现出来
张源坐在院坝边的石头上，石头表面被晒得温热，她的屁股只搭了半边，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完全坐上去
她低头抠着鞋底缝隙里嵌的干泥，先用指甲挑，挑不出来的用指腹搓，搓松了再挑
她的手指已经沾了一层细碎的土粒，她没有拍掉，只是把它们在指尖捻了一下，让它们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每一小块干泥落下去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跟着落下去，像是在确认它确实落到了地面，然后又回到鞋底，找下一块
刘荣心站在石头的另一侧，手里攥着他那根木棍
木棍末端的焦痕是黑色的，比木棍本身的颜色更深，边缘有一圈烧过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之后又用手抹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焦痕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那道被火烧过的痕迹还有没有余温，像是在用触觉去判断它的深度
“胡老师到底啥时候回来？”张源忽然问了一句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是那句话已经在嘴里放了一会儿，现在只是刚好找到一个可以放出来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王大爷说过两天”刘荣心说
“但他没说两天是哪两天。”
王均豪头也没抬，手里的书页又翻了一面，纸张边缘和拇指接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能是后天，也可能是大后天”他说
“反正不是今天。”
刘西川的声音从靠墙的位置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是在接一个他不需要酝酿的话题
“她妈摔了，她不可能不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那截竹根上，没有抬起来
话题在那里停了一下
张源的手也停了，她的指腹还贴在那块干泥上，但不再用力，像是正在用那个动作来维持一个停顿
刘荣心的拇指也停在了焦痕的边缘，不再移动
然后狗叫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只发出了半截音节就变了调，从“汪”变成了一个收在喉咙里的短音，像是它的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紧接着是鸡叫
那个声音更尖、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它无法控制的方式从它的喉咙里被挤出来，连续不断的，一次比一次短促，像是正在用一个比正常频率更快的速度完成它自己能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我转头看向院子角落
那条狗还蹲在墙角，但它的姿势变了
它的前爪压在鸡身上，身体弓着，头低着，嘴巴贴在地面的高度
它的牙齿咬住了鸡的翅膀根部，鸡的翅膀正在扑腾，每一次扑腾都会从翅膀上带出几根羽毛，羽毛在空气中飘散，有的落在泥地上，有的落在狗的身上，有的飘到更远的地方，卡在墙根的枯草缝里
王均豪抬头了
他手里的书还翻开在某一页，但他已经不再看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狗的位置，然后沿着狗的身体往下移到鸡的位置，然后又回到狗的位置
“那只狗咬鸡了”
张源的声音比我先出来，语调很平，像是在完成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只是需要说出它来让自己相信
王均豪站起来
他的脚从门槛上踩到地面上，鞋底和泥地接触时发出短促的声响
他的书还握在手里，没有合上，手指捏着书页的位置和刚才一样，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来维持一个还在运行的注意力
“它在咬。”他说
语气和他平时说话差不多，不高不低的
“王均豪。”刘荣心的声音从石头的另一侧传过来
他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木棍，木棍靠在了石头边缘，靠得很稳，没有滚动
“你家有几只鸡？”
王均豪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狗和那只鸡之间，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去测量那个正在进行的动作还有多久才会完成
“一只。”他说
“就这一只？”刘荣心问
“嗯”王均豪说
“就这一只”
他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了半秒，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