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申月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桌面边缘,像是正在看着那个位置上的什么东西
“隔壁刘婶也是”她继续说
“她说她也听到了,我们两个不可能都听错”
她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腹贴着粗瓷的边缘
“你们几个娃儿在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那这半天去哪儿了?”
“就是在学校玩”
婆婆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自己碗里
她嚼了很久,像是在用咀嚼代替说话
腌萝卜在她嘴里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响,一声接一声的
刘西川坐在他家的桌子前面
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大半,碗底还剩几粒米,但他的手没有伸过去夹菜
他妈坐在他对面,也在吃,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正在用咀嚼来争取时间
“你们几个娃儿下午还要出去不?”她问
“嗯。”
“去哪儿?”
“出去耍”
他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你王婆婆说她耳朵一直很好,她不信她听错了”
刘西川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
“那是她听错了。”他说
他妈没有再说话
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代替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张源和她婆婆的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她坐在小板凳上,碗放在膝盖上,碗壁的温度透过粗瓷贴着腿上的布料
她婆婆坐在门槛上,碗放在脚边的地上,弯腰夹菜的时候脊背弯成一个弧度
“你们下午还出去不?”她婆婆问
“嗯。”
“那你自己小心点”她婆婆说
“今天那个声音……我听得分明”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沿上,没有立刻吃
“怎么你们都说没听见?”
张源嚼着饭
米粒在她嘴里被慢慢碾碎,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就是我老了”她婆婆说
“耳朵不行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饭,嚼得很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那个结论
刘荣心和他妈的午饭是在灶房里吃的
小桌子靠在灶台旁边,两副碗筷,菜只有一盘炒青菜,边缘已经有些发蔫了
他妈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木头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妈,你还要不要添饭?”刘荣心问
“不要了”他妈说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碗沿碰在嘴唇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们下午早点回来?”
“嗯。”
“那早点回来”他妈说
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晚饭要准时吃”
午饭后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四个人在森林出口那条土路上碰面了
路在老桐树旁边,树干上的裂痕在午后阳光下清楚,地面的影子已经缩到了脚边
张源先到的
她站在路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没有拿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路口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刘荣心第二个来
他走得慢,到的时候看了张源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路口的方向——下坡路那边,空着
刘西川第三个
他走得不急,在路口停住,目光落在通往王均豪家的那条下坡路上,像是正在等一个已经过了约定时间的人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我从我家那边走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了
阳光落在四个人身上,影子缩在各自脚边,像四个紧紧贴着地面的黑色标记
“王均豪没来?”我问
张源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
“还没到。”
刘荣心站在路边,他的手指搭在裤缝上,指腹贴着布料
“他平时不会迟到。”
“他迟到了”张源说
她的目光落在下坡路上,又收回来,像是正在反复确认同一条信息
我们站在路口,看着那条下坡路的方向
路是空的,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有路面上那些被晒得发白的碎石子,边缘微微翘着
过了大约几分钟,下坡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比王均豪矮一些,背微微驼着,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之间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她的肩上背着一只竹编背篓,背篓的口敞着,能看见几把青菜的叶子露在外面,边缘有些发蔫了
王均豪的婆婆
她走得不快,背篓里的青菜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
她走到路口的时候看见了我们四个人,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清点人数
“王婆婆!”张源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需要让自己的声音从那道阴影里传过去
“你看见王均豪没有?”
“他在屋里头”她婆婆说
她的脚步终于停下来了
她把背篓从肩上取下来,动作不快,先是用右手托住背篓底部,然后左手松开背带,背篓在她手边转了一下方向,然后被放在了路边地面上
像是需要腾出两只手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屋里研究那堆破烂玩意儿呢”她说
“饭都没吃完就跑了,碗还摆在桌子上,我喊他出来,他说等一下就出来,结果又蹲在那里摆弄那些东西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背篓边缘上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放稳了
“他啥子时候出来?”刘荣心问
她婆婆想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刘荣心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像是正在重新过一遍他那间房间的布局和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时的姿势——他蹲在地上
背对着门口,头低着,手指在那些零件之间来回动着,那台电视的残骸已经全部被拆开了,零件按照大小排成几排
“不晓得”她说
“可能一会儿,可能一下午
要看那堆东西能不能研究出个名堂来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重新抬起来,在我们四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
她弯下腰,重新把背篓背到肩上
背篓的带子在肩膀上压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来
“你们几个要去找他?”她问
我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
张源的目光从刘荣心移到刘西川,又移到我身上,然后又收回来了,没有说出话来
“也不急。”张源说
她婆婆点了点头
她的头点了一下,幅度不大,然后她转身往村里走了
阳光还在照着
路口的地面上,四道影子还缩在脚底下,王均豪的那一道没有出现
张源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目光在下坡路的路口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她转身走回了路边的阴影里,脚在路边蹭了一下,把一小块干土块踢松了
“那就等他弄完自己出来”她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完成一个她已经想好了的决定
刘西川没有说话
他往旁边迈了半步,站到了路边一棵树下面
那棵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他的脚刚好踩在树影的边缘
我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通往王均豪家的那条下坡路上
路还是空的
路面上那些碎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阳光照在路口上
四个人的影子还在脚底下
第五个人的影子没有出现
他正在屋里的某个角落蹲着,背对着门口,手指在那些零件之间来回移动着
碗还摆在桌子上,没有收走,碗沿上还沾着稀饭的痕迹,已经干了,边缘发白
刘荣心也在树荫下蹲下来了
“他那些东西,下午就会被翻一遍”他说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布料,目光落在那条空着的下坡路上,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会出现的脚步声
我们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缩在各自脚边,没有移动的迹象
张源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那粒石子从她鞋尖滚出去,先是在路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滚了两圈,在路中央停住了,边缘还沾着一小片干泥,像是刚从泥土里被剥离出来
“那我们现在咋办?”张源说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等他出来呗”刘荣心说
他站在路边的树影里,脚尖刚好踩在阴影和阳光的分界线上,左半边身体在光里,右半边身体在影子里
“等多久?”
“不晓得”
张源又踢了一颗石子,比刚才那颗大一些
她的鞋尖蹭了一下地面,石子滚动的声音更沉一些,滚得更远,撞到了路对面一丛草根的边缘才停下来,那丛草根被撞得晃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等着”她说
刘荣心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那条分界线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视线测量阴影和阳光之间的那条线在移动时会出现怎样的偏移
我蹲在路边,手搭在膝盖上,指腹隔着布料贴着膝盖骨
目光落在那条下坡路上,路还是空的,路面上的碎石子被晒得发白,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是正在缓慢地干裂开
“要不我们去他家找他?”张源说
“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刘荣心问
他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张源的方向
张源想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不知道。但路就在下面,走下去总能找到”
“下面好几户人家”刘荣心说
“你一家一家找过去,狗要追你三次”
张源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隔着布料能看见口袋表面有一小块凸起在移动,然后又停住了
刘西川站在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
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但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留下细碎的亮斑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条下坡路上,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声音的等待
“我知道他家在哪”刘荣心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知道很久但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的事情
他的目光还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搭在裤缝上,拇指在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我们三个同时转头看他
张源的脖子转得最快,然后是刘西川,他的头转得慢一些,但目光已经落在了刘荣心身上
我也抬起了头
张源的嘴巴先张开的,她张开的时候下唇先往下移,然后是上唇
“你知道?”
“嗯”
“那你不早说?”
“你们也没给我机会说啊”刘荣心说
他把手从裤缝上拿下来,往那条下坡路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脚踩在路面上,鞋底和路面之间的接触发出短促的声响
“走吧,我带你们去”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刘荣心的影子在他脚边斜斜地伸出去,落在那条下坡路的路面上
他的影子和他的脚之间有一道细窄的缝隙,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拉开
我们三个跟了上去
张源走在第二个,步子比刘荣心稍微快一些,像是想走到他旁边去,但走到一半又慢下来了,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刘西川走在第三个,他的脚步和他平时走路一样稳,每一步踩在路面上的位置都差不多,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接触时间均匀,像是在用脚步标记这段路的长度
我走在最后面,低头看着前面几个人的影子——刘荣心的影子最长,在最前面;张源的影子斜斜地跟在他后面;刘西川的影子在他后面,边缘微微模糊着;我的影子在最后面,短一些
沿着下坡路走了一段,路面变窄了
两边的草长高了一些,从脚踝的位置长到了小腿,草叶边缘蹭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路面上有一些细小的碎石,边缘尖锐,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正在鞋底下滚动,有的往左滚,有的往右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避开压力
然后我们看见了一条狗
它趴在路边一棵桐树底下,灰黄色的毛,耳朵耷拉着,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的眼皮垂着,像是不太想睁开眼睛
张源最先停下来的,她的脚在落地的时候比前一步重了一些,鞋底和路面之间的摩擦声变了
“狗”她说
声音比她平时说话低了一点点,像是正在用压低的音量换取更多时间
刘荣心也停下来了
他停的时候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跟,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狗的方向,没有动
刘西川停在我前面
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确认信息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视线去测量那条狗和这条路之间的位置关系
我停在他们后面
透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缝隙能看见那条狗——它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它的头从爪子上抬了起来,眼睛睁开了,正看着我们
刘西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别跑”
然后他的脚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后——第一步是退的,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扬起一小片干土
他的身体往后撤的幅度不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去校准方向
那条狗站起来了
它站起来的时候先是前爪往前伸了一下,然后后腿蹬直,身体从趴着的状态变成站着的状态
它的尾巴竖起来了
张源的脚动了
她的脚往回撤的时候踩到了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从她脚下滚出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狗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响,但它的声音在空气里散开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像是有人已经扣动了扳机,只是声音延迟了一下才抵达
张源已经开始跑,她的步子迈得很大,鞋底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刘荣心的反应比我快,他转身的时候肩膀先转过去,然后是腰,然后是腿
他跑的时候身体前倾,手臂摆动的幅度比他平时走路的时候大得多
刘西川在他前面,他的起步比刘荣心快——几乎是同时转身的,但他迈第一步的速度更快。我也跑了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伸直,第二步的频率比第一步更快,像是正在追赶前面那几个人的节奏
狗在后面追
它跑起来的声音比人跑的声音更密,四只爪子交替落地的声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只脚踩出来的
它的呼吸声更近,像是正在加速
路两边的树在往后移动
一棵桐树从旁边掠过,然后是一棵矮树,然后是一丛灌木
路面在脚下快速后退,那些碎石子被踩得往两边飞
张源跑在最前面,她的马尾在脑后甩动着,发梢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刘荣心跑在她后面,和他的步幅保持着一个节奏
刘西川跑在刘荣心的侧后方,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跑的时候还有余力去注意脚下的位置
我也在跑
呼吸开始变快了,从鼻腔换成了嘴巴,空气进出的速度越来越急促
我能感觉到肺部的收缩比平时更用力,像是在挤压一个逐渐变小的空间
刘荣心跑着跑着忽然拐了个弯
他的身体在拐弯的时候先往左偏了一下,像是在做预备动作,然后是右脚蹬地,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声响,然后他整个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岔路的两边都是高高的野草,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才发现那里有一条能走的缝隙
张源已经跑过前面了,她跑出了几步才感觉后面的人声拐了弯
她停下来,脚尖在地面上滑动了一下才稳住
她的胸口起伏着,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跑哪儿去了?”
刘荣心的声音从那条岔路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的,隔着一丛野草:“这边,王均豪家在这边”
张源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介于“你怎么不早说”和“也行吧”之间,然后她也拐进了那条岔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刘西川跟着拐进去了,他的身体在拐弯的时候微微侧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宽度去测量那条路的宽度
我也拐了进去
岔路比刚才那条路窄,只够一个人走
两边的草很高,从两侧伸过来,经过的时候草叶擦过我的手臂和肩膀,留下一道道细痕,痒痒的,但很快就被奔跑带来的风压吹散了
狗还在后面追。它的爪子踩在岔路的地面上,比在宽路上的声音更闷一些,像是路面材质变了
刘荣心跑在这条岔路的前面,他的背在我前方晃动,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去标记这条路的走向
他跑了一段之后开口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这就是王均豪家”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在奔跑的节奏里,他的声调被切成了几段
“下面那栋……就是”
张源的声音从前面更远的位置传过来
“你刚才咋不直接带我们走这条路?”
“你们没问”
“我以为你会说”
“我以为你们知道”
张源没有接话
她的脚步声在前面持续地响着
狗还没有停
它还在后面跟着,距离没有拉开,也没有缩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来完成一段它已经跑过的路
我们不知道这条岔路的尽头会是什么,因为我们一拐进去,路就开始转弯了——先是往左拐一个弯,然后往右拐,再往前直了一段
路面变弯之后,人的视野就被遮挡了,看不到前面有什么
刘西川跑着跑着忽然拐了一下
他那一下拐得很突然,身体先往左倾了一个角度,右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接触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整个人跟着那个角度拐了过去——他拐的那一下幅度很小,但节奏很准,像是已经算好了转弯的角度,用最小的步幅完成了方向调整
狗还在后面跟着,但它没有跟上那个转弯的角度,它的前爪落在路面上的时候滑了一下,然后才调整方向跟上去
“这个弯,它转不过来的”
刘西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张源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有一个地方更开阔。路的右侧有一片空地,像是一个池塘,水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池塘四周的路面宽敞一些,像是一条围起来的环道
“那边!”张源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里带着正在加速的语调
她往那个方向跑过去了——她跑过去的时候脚掌落地的频率在改变,像是在调整步幅来适应这个转弯
刘荣心跟在她后面,在拐弯时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补偿惯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