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西川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不高不低的，像是在接一个他不觉得需要酝酿的话题
“你舔竹子的汁水干啥子？”
“尝尝味道”
“那你尝出来啥子？”
“是苦的”
“那它就是不疼”
刘西川说完这句，目光又落回脚边的竹根上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像是在把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归档到某个他已经建立好的分类里，不需要再做额外的处理
张源又走了一段，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接触时间变长了，像是正在犹豫脚下的下一步要怎么落
“他们三个都这样”她说
“一到这种地方就不理人了”
“他们没不理你”
刘荣心说，“只是没理你”
张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下
“你这句话跟不说有啥子区别？”
“有区别”
“他们没不理你，他们只是没理你”刘荣心说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需要刻意解释的现象
张源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消化
又走了一截
竹竿之间的间距变大了，头顶漏下来的光越来越多，从细碎的亮点连成了一片一片的亮块
那些亮块在地面上铺开，形状仍然不规则，但面积大了不少，像是正在把刚才那些碎米粒重新拼成一个更完整的形状
地面上的竹叶少了，露出来的泥土是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碎颗粒，像是被反复踩过之后形成的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
不大，大约三四步宽，被竹子和几棵矮树围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空地中央立着一个小屋子
它比王均豪高不了多少，骨架是粗细不一的木棍搭的
那些木棍的粗细不一样——最粗的大约手腕粗，最细的只有手指粗
木棍之间的连接处用铁丝缠着，缠了好几圈，末端拧在一起，露出一个小尾巴
有些铁丝已经生锈了，锈迹在木棍表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蘸着铁锈画上去的
墙是用不同材料拼的——一块木板，边缘还残留着旧漆的痕迹；几片竹片，表面有裂纹；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塑料板，边缘被剪过，剪得不齐；还有一截像是旧门板的下半截，切口不平整，边缘的木头茬子还露在外面
墙面之间有缝隙，最大的那条大约能伸进两根手指
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地上铺着干草，压得平平的
屋顶是用防雨布搭的
布的颜色不一样，有蓝的，绿的，灰白的，深褐的，像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的
布的边缘有些被剪过，有些是撕裂的，叠压着铺在木架上面
边角用石头压着，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有棱角，有些已经被磨平了
阳光照在屋顶上
那些不同颜色的布各自反着不同的光——蓝的偏暗，绿的更深，灰白的几乎是哑光的，深褐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灰尘，像是被风带来的，已经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门口两侧各放着一块石头
左边的石头比右边的大一圈，表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被坐过很多次之后慢慢形成的
右边的石头表面比较平，边缘有一道裂纹，从中间延伸到边缘
王均豪在入口处站定了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松着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缝隙，像是已经站到了那个他经常站的位置上
张源是第一个说话的
她站在空地边缘，脚没有踩进去，脚尖刚好停在泥地和非泥地的交界处
“这是你搭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进入一个新的空间时自然降低了音量
“嗯。”王均豪说。
“多久了？”
“去年夏天”
“那去年夏天之前呢？”
“没有”王均豪说
“去年夏天才找到这块地”
刘荣心从后面走上来，在空地边缘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屋顶移到墙面，从墙面移到门口那块被磨过的石头，又从石头移回到屋顶，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完成一次结构上的拼图
“那些布你从哪里找的？”他问
“河里捞的，”王均豪说
“还有村里扔的，还有一些是从镇上垃圾堆翻的”
“哪一块是河里捞的？”
王均豪抬手指了一下屋顶左边那块灰白色的布
下雨的时候冲下来的，卡在石头缝里我捡起来的时候上面有泥，晾干了之后洗了一下，就成这样了”
刘荣心的目光在那块灰白色的布上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搭的？”
“嗯”王均豪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刘荣心身上，而是落在那块屋顶上，像是正在跟着他自己的目光重新检查一遍那些布的叠压顺序
刘西川没有停在空地边缘
他直接走进去了，走到屋檐底下，蹲了下来
他看的是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竹筒剖开做的小水槽，一端支在屋顶边缘的布下面，另一端伸出来，悬在一只搪瓷盆上方
盆子不大，盆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苔，盆沿磕掉了两块瓷，一块小一些，一块大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
盆子里没有水，但盆底有一层浅浅的湿润，像是昨天或者前天下雨之后接的雨水还没有完全蒸发干净
“这个是接雨水的？”刘西川问
他的目光在竹筒和搪瓷盆之间来回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根竹筒的角度是否能正好把水引入盆里
“嗯”王均豪说。
“可以洗手”刘西川又说
他的语气没有疑问，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这套装置的推演，只需要一个肯定来印证
“嗯”王均豪说
刘西川没有再问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根竹筒和那只搪瓷盆，手指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碰任何东西，像是在用自己的观察代替触碰
我走到门口，弯下腰往里面看了一眼。地面铺着干草，草叶已经压平了，压出了一层浅浅的凹陷，形状像一个人的轮廓——头的位置有一个略深的坑，身体的部分是平的，腿的位置有一点弯曲的弧度
像是有人在这里躺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让这些干草慢慢记住了他的形状
角落里有一根短蜡烛，拇指粗细，大约两节手指那么长，底部用蜡油固定在一块小石片上，周围是几圈凝固的蜡油痕迹
他躺下来的时候，蜡烛应该放在头顶的位置，火光会照亮木架上的那些铁丝和木板，在那些缝隙之间来回穿梭，在墙面上留下跳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一种气味
干燥的竹叶、旧布料、泥土，还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像是被太阳反复晒过之后慢慢渗进了木头和布料里，不再向外扩散，只在自己的表面停留
王均豪蹲下去，伸手把门口左边那颗松动的石头按回原处
他按的时候用了力，肩膀微微往上抬了一下，然后石头不动了，他的手指在石头表面停了一下，拇指贴着石头边缘划了半圈，像是在确认它确实不动了
“我有时候放学不想回家，”他说
“就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们，目光落在那块被他按好的石头上
“那你研究东西也是在这里研究的？”刘荣心问
他站在空地边缘，没有靠上去，像一个正在等人邀请他进去的人
“嗯”王均豪说
“树是在外面研究的，这里只放做好的东西”
张源绕过小屋，走到后面去，她的脚步声在空地边缘响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绕了回来，步伐比去的时候慢了一些“这个地方好隐蔽”她说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王均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缝里有一些细碎的干泥掉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先要钻那条石头缝，然后走一大段河滩，再钻过这片竹林，才能到这里”
“那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怎么找到的？”张源问
她走回到入口处，站定，目光落在那间小屋的屋顶上
“沿着河走的”王均豪说
“走了一下午，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一抬头就看见这片竹子，钻进来看了看，就发现这块空地了”
“那你记住路了？”
“第一次没记住”
他的目光从屋顶移开落在空地边缘的方向
“在竹林里转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又绕回河边了后来我每走一段就在竹子上刻一道印子，才慢慢摸清楚的”
“你刻了印子？”张源问
她的目光顺着王均豪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矮树的树皮上确实有一道划痕，大约一根手指那么长，边缘的树皮微微翘起，像是被刀片之类的东西划开的，划痕的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像是正在缓慢地愈合
“你还有没有别的基地？”张源问
“暂时只有这个”
“那以后呢？”
“还没想好”
刘荣心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棵竹子上，那根竹子因为他靠上去而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你在这里待过夜没有？”他问
“没有”王均豪说
“天黑了会冷，而且我婆婆会找我”
“那你最多待到几点？”
“天快黑的时候就走”
“你怕不怕？”刘荣心问
“怕啥子？”
“一个人在这”刘荣心说
“周围全是竹子，天黑的时候风一吹，竹叶响起来像有人在说话”
王均豪想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刘荣心身上移开，落在小屋后面的那片竹子上
“第一次来的时候有点怕，后来不怕了”
“为啥子？”
“因为竹叶响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是真的有人在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停在那片竹子上
他没有动，像是在等那片竹叶再响一次来验证他刚才说的话
但那片竹子安静着，没有响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刘西川站起来，从小屋侧面走出来
他走到空地边缘蹲下身，用手捏了一下地上的土
他的手指插进土里大约一节指节的深度，然后收回来，看了一下指腹上沾着的泥土颜色
“这底下埋了东西？”他问
王均豪走过去看了一眼
“以前埋过一块铁片。”
“你埋的？”
“嗯。想看看埋在地里会不会生锈更快”
“结果呢？”
“后来挖出来看了一下，确实锈了。比露在外面的锈得快”
刘西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那些干泥从指腹上脱落，落在他的脚边
张源又绕着空地走了一圈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测量每一段距离
她走到小屋侧面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
“这里的草比外面短”她说
“我踩的”王均豪说
“经常在这里走”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一片被踩短的草
她的手指贴着草尖划过去，那片草叶在她指腹下面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又弹回原状
“这个基地，”她说
“比我家后院还大”
“这里没墙，”王均豪说
“后面那片竹子就是墙”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那片竹子，目光落在那些竹竿之间的缝隙里，像是在用视线确认那些缝隙是否还在，是否还保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距离
阳光从头顶偏西了
地上的影子从脚边往侧面移了一小段距离，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
光斑的形状也在变，不再是被竹叶切碎的细碎形状，而是更整块、更完整的亮区，边缘更清晰了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小屋门口那块石头
石头表面是温的，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之后慢慢蓄起来的温度
我的手掌贴在上面，没有拿开，能感觉到那种温热正在缓慢地渗进手心，像是一个持续而稳定的信号
王均豪站在小屋门口，背对着我们
他伸手把屋顶那块翘起来的防雨布边角按回去了，布料在他的手掌下面贴回了木架
他按的时候手指先触到布的边缘，然后整个手掌压上去，沿着布料的纹路方向推了一下，布角贴回去了，没有再翘起来
他的手在布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拿开，像是在感受那块布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温度和质感
我蹲在门口那块石头上，手掌还贴在上面，感觉到温热正在从石头表面缓慢地渗进我的皮肤里，像是一个正在收尾的信号
王均豪的手还放在那块防雨布上
他没有转过头来，声音从他背对我们的方向传过来
“你们想进去看看不？”
王均豪的手还放在那块防雨布上，没有拿开
他背对着我们，声音从他肩膀的方向传过来
“你们想进去看看不？”
我们几个都没动
他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进来？”
张源站在空地边缘，脚还踩在交界的位置
“里面能站几个人？”
“三个。”王均豪说
“挤一挤能站四个”
“那你在外面等。”张源说
王均豪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自己退到了小屋侧面
他退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站在外面、别人进去看这个顺序
我先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我从外面看的时候要小一些——蹲着能转身，站起来会碰到屋顶的横梁，横梁比我头顶高不了多少
地面上的干草被压得很平，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铺了一层旧布的地面上
角落里那根短蜡烛还在，蜡油凝固在瓶底，像是一座缩小了的火山堆
刘荣心也跟着弯腰钻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蹲着，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小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搁着一个东西，被一块灰布盖着
“那是什么？”刘荣心问
王均豪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
“那个是我做的。”
“做的什么？”
“信号接收器。”
“什么信号？”
“电视信号。”
刘荣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块灰布盖着的东西，伸手把布掀开了
那是一个用各种零件拼起来的东西
底座是一块木板，大约两个巴掌那么大，边缘被锯过，不太平整
木板上面固定着几个铁片和电路板，用铁丝和胶带绑在一起
最显眼的是那根天线——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大约手臂那么长，顶端有一个小线圈，末端用铜丝绕了几圈，固定在木板上
天线旁边是一个小铁盒，盒子上有几个小孔，像是散热用的
“这是信号接收器。”王均豪说
“能收电视信号，我试过的”
“你从哪里弄来的零件？”刘荣心问
“镇上废旧回收站。那些电视机坏了之后被拆了，零件扔在地上，我捡了一些回来拼的”
“能收到台吗？”
“能。有时候能收到一个台，有时候两个。画面不太清楚，黑白的，有雪花点，但能看。声音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蹲在那块木板前面，看着那根天线顶端绕着的铜丝
“你把它放在这里？”
“平时放在这里。要看的时候搬出去，对着天空放好位置，就能收到信号”
“那接收器接的是电视机？”
“嗯，后面还有一台电视”
王均豪退出去，绕到小屋侧面
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木板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先是短促的几下，然后是一段持续的、均匀的声响，像是正在把一件重物从某个位置拖出来
他把那台电视机拖到了小屋门口的亮处
那台电视比我想象的大
外壳是深褐色的塑料，边角有磕碰过的痕迹，屏幕大约有一本书那么大，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但整体看起来还行
电视机顶上有一根短天线，比接收器那根短很多，像是一截被截断的金属杆
侧面有一个排气口，塑料栅格状的，有一个格子断了，露出里面的金属网
王均豪把它放在小屋门口的地面上，靠着木板墙放稳
然后他转身，从屋顶边缘那块灰白色防雨布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大约两个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面有一块透明的玻璃板，玻璃板底下能看见细密的格子
“太阳能充电板。”他说
“充电用的。充一整天，够电视看大约半个钟头”
他把充电板放在电视机旁边，让那块玻璃板朝上对着天空
阳光照在玻璃板上，反光有点刺眼，像是正在缓慢地把光转化成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你试过吗？”刘西川问
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小屋侧面，看着那台电视和充电板
“试过几回”王均豪说
“有一回收到了新闻联播，就听见一句声音，画面全是雪花点，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也算？”
“算。”
王均豪蹲在电视机前面，伸手拍了拍电视机的顶部，像是在和它打招呼，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它今天的状态
他拍了三下，每一下的力道差不多，手掌落下去的节奏很均匀，像是一个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动作序列
然后他拍下去了第四下
这一下比前三下重了一点点——我能看出来，因为他的手落下去之后明显比之前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一句未说完的话突然卡住了，又像是确认一个意料之外的回应
然后电视机后面那个排气口的位置发出了一声声响——不是电视开机的声音，也不是信号接收的声音，是一种更低、更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视内部断了、碎了、或者正在从内部被释放出来
一股黑烟从排气口的栅格里冒了出来
那烟很细，起初只有一根线的粗细，边缘模糊地散开
王均豪的手还停在电视机顶部，没有拿开，像是正在等待这个现象自行结束
但那股黑烟没有结束，它在空气中越变越粗，颜色也越来越浓，像是有个细小的源头正在从内部释放出更多的量
“什么味道？”刘西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他本来蹲在旁边研究那根竹根的位置，听到声响后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他看到那股烟从排气口持续地涌出来，先是细的，然后变粗，边缘开始变浓
王均豪终于把手从电视机顶部拿开了
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身体没有动，目光落在那股黑烟上面，像是在给那个现象足够的时间来完成它的整个演变过程
刘荣心的动作更快一些
他蹲着，目光落在那股烟上，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头顶擦了一下横梁，发出一声闷响，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弯腰捡起了脚边一根细长的木棍
那根木棍大约手臂那么长，末端还有一些残存的树皮，看上去像是从哪个地方随手捡来的
他握着木棍的中段，往前探了一步，把木棍的末端伸向电视机后面那个排气口的方向
“别——”王均豪说
刘荣心的动作已经完成了
木棍的末端碰到了排气口的边缘，碰到了那股黑烟的位置，然后刘荣心把它往前又推了一点，像是在用木棍去探测那个出口的深度，像是想确定那股黑烟的来源到底是什么，像是想把那个正在冒烟的地方检查得更清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