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源跟在我后面,她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避开了头顶的一根横枝,她的辫子从枝条的缝隙里穿过去,像是一条正在寻找出口的鱼
刘荣心走在最后面,他进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方向——已经看不见路了,只能看见一丛丛枯黄的灌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叶片之间缓慢地呼吸着
我们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走几步就能看见一些被压过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条路上走过——比人的脚印更大、更深、更宽
那些痕迹的大小和形状不太一样,像是不同的东西在不同的时间踩过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是在这条路上留下了一系列持续不断的签名,每一个都代表着某个时刻的通行记录
王均豪走在最前面
他走路的姿势和刚才不太一样——更自在一些,像是在这片林子里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像是在用他自己的节奏带领我们穿过一片他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土地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一棵树旁边,回过头来看我们。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他颧骨和眉骨之间留下一道斑驳的光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哟西八嘎。”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的走向都很清楚——不像是随便说出来的,像是被刻意地、精准地放出来的
那四个字的音调和他说任何其他话都不一样,像是它们在他的嘴里待了很久,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被释放出来,从口腔深处穿过他的牙齿,在空气里成形
我们几个都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某种惊讶的回应
“你刚才说什么?”刘荣心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的节奏,像是正在把刚才听到的那几个音和他脑子里已有的声音库进行比对,寻找它们之间是否有任何一个可以吻合的坐标
“哟西八嘎。”王均豪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说的节奏和刚才略有不同,像是正在测试这两个词在不同语调下的反馈效果,像是在自己的声音里寻找它们最合适的落点
“你从哪学的?”刘西川问
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稍微低了一点点,像是正在用这个语气去消化他刚刚听到的东西
“我爷爷教的。”王均豪说
“他说是他年轻的时候从一个外乡人那里学来的”
“你爷爷还教你啥了?”张源问
“还教了我一句”王均豪说
“但我忘了怎么说了。”
“那你刚才说那句是什么意思?”
“不晓得。”
“不晓得你就说?”
“说了好玩。”
刘西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爷爷是哪的人?”
“我爷爷就是这个村的人啊。祖祖辈辈都住这边,祠堂在河对岸,清明还要回去烧纸”
“那你刚才那句‘哟西八嘎’,是某国口音”
王均豪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脑子重新走一遍他爷爷教他这句话的场景
“他说那是他年轻的时候从一个外乡人那里学来的。那个外乡人是个老师,教过书,后来走了”
“那你爷爷跟那个外乡人学的?”
“可能是吧,也可能是我爷爷自己编的”
“他编这个干啥?”
王均豪想了想
“不晓得。可能是为了逗我们玩”
他的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了一声响——不是人声,是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低沉的、厚重的,像是从什么东西的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在空气里振动着,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带着一种正在扩散的余韵
我们几个人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林子的深处,阳光更暗一些的地方,两个轮廓正在慢慢地从树影里走出来
两头牛!
第一头是深褐色的,毛色接近泥土的颜色,在斑驳的光线下几乎和周围的树影融为一体
它的角弯成一个向外伸展的弧度,像是正在测量着它的领地,在角尖处微微向上翘起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它自己的节奏,像是完全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第二头牛跟在后面,比第一头小一些,毛色偏浅,接近灰褐色
它的步伐更轻快一些,像是跟着前面那头牛的路径走,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着周围的环境
它的角还没有完全长开,指向天空,像是一个正在成长中的生命形态
王均豪走过去
他走到那头深褐色的牛旁边,伸手在它的脖子上拍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完成一个不需要开口的问候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牛,两只手撑着牛背,微微用力,身体往上一提,一条腿跨过牛背,然后整个人就坐在了上面
他坐在牛背上的时候,姿势很自然,像是已经坐过很多次了
他的脚没有踩在牛蹬上,就那么垂在牛身两侧,微微晃着
他的书包搁在身前,背包带子还挂在肩上,零件在书包里随着牛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低头看着我们,然后开口了
“你们走路还是骑牛?”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正在从高处往下说
他的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移动着,像是在等待每个人的回答
“骑牛吧?”刘荣心先说话了
他站在那棵树的旁边,目光落在那两头牛的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去估算它们的高度和宽度
“尽量骑牛,不然的话,你们会后悔八辈子的”
他说“后悔八辈子”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像是在用那四个字来标记某种他还说不清楚但又确实存在的边界
张源偏过头,看着那两头牛,又看了看王均豪坐在牛背上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那头深褐色牛的眼睛位置停了一下——那双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她
“你们骑吧,”张源说,“我走路试试”
她说“试试”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决定一件普通的小事
她说完之后往旁边让了一步,给牛群留出了更大的空间,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刘西川站在牛的前面
他的目光从第一头牛移到第二头牛,又移回第一头牛,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去比较它们的高度、宽度和姿态。然后他开口了
“只有两头牛,怎么搞?”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际的困难点,像是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容纳更多人的方案,一个可以让我们五个人都完成这段路程的方法
王均豪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牛背上,低头看着我们几个,又看了看那两头牛
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下那头牛和旁边那头较小的牛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目光去测量某种他自己也已经确认过的关系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那头深褐色牛的屁股——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声响,不是很重,但带着一种确定的力度
那声闷响在空气里散开,穿过那些树木的枝干,在林子深处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牛动了一下它的耳朵——耳朵往后抿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原位
它开始叫
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长、更有穿透力——不是对着我们叫的,是对着林子的方向
它的头微微抬起,喉部微微颤动,那声音从它的胸腔里升上来,经过喉咙,然后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像是正在往一个更远的地方传递着什么信息
那声音在林子里面停下来,像是正在等着什么东西对它做出回应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了
那种震动不像是脚步声——像是有什么更重、更大的东西正在从远处往这边移动,正在用自己的重量和地面进行某种持续的接触
我能感觉到那震动正在通过脚下的泥土传上来,经过鞋底,经过脚踝,沿着小腿往上走,在膝盖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一种细微的、持续着的振动感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地面的震动,是草叶被什么东西拨开时发出的声响
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有的从左边,有的从右边,有的从更深处,正在以一种同步的速率向我们靠近
然后我看到了
树影里先露出角,然后是肩,然后是整片侧身
一头,又一头,再一头
它们从不同的位置走进这片空地,像是本来就散落在林子各处,刚刚被那声呼唤召唤过来
它们围成了一圈,加上王均豪骑的那头,一共四头
四头牛站在我们周围,低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这场聚会,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王均豪还坐在第一头牛的背上
他低头看着我们,又看了看周围那四头牛,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去确认那个数量是否合适
“现在有四头了”他说
“自己挑。”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穿过那些牛之间的空隙,经过我脚边的时候带着它们身上的温度和气味——干燥的泥土和草料混合的气息
我站在那头离我最近的牛前面
它的眼睛正看着我,湿润的,静止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等待着我的下一步动作
王均豪坐在那头深褐色的牛背上,低头看着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真的,又像是在用那短暂的一瞬间来消化我刚才那句话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像是正在把一个已经到嘴边的话重新放回去,换成了另一句
“你不会骑牛?”他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语的意味——不是嘲笑,更像是“你居然不会”的那种确认语气,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他自己脑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它的真实性之后才重新说出来
“不会。”我说
我站在那头牛前面,它正低着头,它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像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确认我的气味
它的角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尖端微微向上弯着
“我从来没有骑过。”
王均豪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坐的那头牛的脖子侧面,手掌和皮毛之间发出短促的声响
“那你过来,骑我的”他说
“和我一起”
他说话的时候往牛背前面挪了一下
先是把屁股往前移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调整了一下腿的位置——他的腿从牛身两侧垂下来,膝盖微微弯着,在调整之后重新伸直,让出了身后那一小段空间
他的书包被他从身前挪到了侧面,像是一个正在被重新安置的东西
“这头牛稳,你坐后面”
我走过去,站在牛侧边
它比我想象的高——它的背部大概到我胸口的位置,它的身体比我想象的更宽,它的皮毛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正在缓慢地散发着一整天的温度
我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干燥的泥土和草料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点汗水的味道,像是它刚刚走过一段路,正在用自己的体温去蒸发那些水分
我学着王均豪的样子,双手撑着牛背
我的手心贴在它的皮毛表面,能感觉到那些毛发正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弯曲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我的重量和温度
我用力往上一提,一条腿跨过了牛背
我坐上去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不是那种轻微的晃动,是那种重心还没有完全找到位置的晃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去适应这个新的高度和角度
王均豪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等我稳住之后才松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个他做过很多次的协助动作,带着一种不需要额外确认的熟练感
“抓紧我后面”他说
“不要抓牛毛!”
我伸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
布料在我的指间收紧,他的衣服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旧布料,表面有一层细小的绒毛,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被反复洗涤之后留下的柔软触感
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脊柱的线条沿着布料的褶皱延伸下去
牛迈了一步
它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晃动,是一种更轻微的、像是正在转移重心的晃动
我感觉到那股震动从它的身体传到我身上,先是透过牛背上的肌肉传递到我的大腿,然后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腰际,经过背部,然后到达我抓住布料的指间
那股震动的幅度不大,但它的存在是持续的,像是有一条正在沿着某条路线缓慢流动的细微波动
刘西川已经骑上了另一头牛,坐在牛背中间的位置
他的坐姿和他平时的站姿很像——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像是正在用那个姿势来适应这头牛的节奏,而不是让牛的节奏去适应他
刘荣心坐在他前面,位置更靠前一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重心去适应这个他还不完全熟悉的姿势,寻找一个最不容易被晃下来的位置
两个人同骑一头,刘西川在后面,他的腿垂在牛身两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位置来平衡前面的重量分布
张源站在路边的灌木丛旁边
她的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我们四个坐上了牛背的人身上,从左到右扫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到前方那条路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可能是距离,也可能是时间,也可能只是她自己正在脑子里排布的一个顺序
“你们走吧,”她说,“我跟在后面。”
牛群开始动了。
王均豪骑的那头先迈了一步——左前脚先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步,右前脚跟上,然后是左后脚,右后脚,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去维持一个已经形成了很久的节奏
它的步伐里有一种稳定的、不需要额外引导的节奏,像是已经走过了太多遍,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踩实的位置上
刘西川和刘荣心的那头跟了上来,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我骑的这头跟在最后面,它的步伐和我前面那头不太一样——稍微慢一点点,但更稳,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来适应我这个不熟练的骑手。
阳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牛背上、在人的肩膀上、在地面上留下碎金般的光斑
那些光斑随着牛群的移动而变化着位置,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在每个人的身上游走,从一侧移到另一侧,然后再折返回来
我的影子投在牛背的侧面,随着牛的步伐晃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适应这个新的载体
王均豪坐在前面,他的背微微弓着,随着牛的步伐上下起伏着
他的脚没有踩在牛蹬上,就那样自然地垂着,随着牛身的晃动而轻轻摆动着,像是一对正在缓慢摆动的钟摆
他的书包搁在身前,里面的零件在牛的步伐节奏里持续地碰撞着,每一次碰撞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那些零件也正在跟着牛的节奏同步行进
风从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带着水草气息的空气
那些气味贴着地面滑动,然后沿着牛的腿上升,经过它们温热的腹部,上升到骑手们坐着的高度,在胸腔的位置短暂地聚集,然后继续向上,经过肩膀、经过耳朵,然后消散在身后那些树影之间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泥土的颜色比刚才走的那段路更深一些,像是被更多的水分浸透过
路面上有一些坑洼——不是那种被雨水冲出来的坑,是那种被反复踩踏之后形成的凹陷
那些凹陷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已经被踩了很久很久了
每一个坑洼的大小和牛蹄差不多——不是完全一样的,但它们的形状和尺寸都像是同一种东西反复落在那里的结果,像是每一个凹陷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已经被这条路上的脚步声和重量反复地确认过、加深过、固定过
有一个坑洼特别深
它的边缘微微隆起,像是被反复挤压之后推起来的泥土,形成了一个环形的凸起
那个凸起的表面已经被踩平了,像是曾经有很多重量从上面经过,把那些松散的地方都压实了,变成了地面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那些坑洼被踩了多少遍了
但我知道它们被踩了很久
久到地面记住了它们,久到泥土不再恢复原状,久到那些凹陷变成了路的一部分,成了这条路本身写下的答案——它被踩过多少遍?
它就是这样被踩过无数遍的。
然后张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有蛇!”
那两个字传过来的时候,先是声音本身。她的声音和刚才说话时不太一样,像是正在把视线刚捕捉到的图像转译成语言——中间几乎没有经过加工,就直接从她嘴里出来了
那种声音不尖利,不颤抖,更像是一种“正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的陈述,带着一种正在进行中的观察感
我们同时回头
张源站在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
她的身体微微僵着——不是那种完全凝固的僵,是一种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临时性僵滞,像是她的身体正在同时进行两种反应,一种是想动,一种是想等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脚趾在鞋里微微蜷着,隔着鞋面能看见布料上有细微的褶皱
她的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一条蛇
大约手臂那么长——可能比手臂短一些,但视觉上看起来差不多
它的身体很细,大约两根手指并拢那么宽
它的颜色偏暗,在枯叶和泥土之间几乎很难被注意到,像是它本身就长成了那种颜色,用混入周围环境的能力替代了速度或毒性
它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那种鲜艳的光,是一种更暗的、像是正在吸收光线而不是反射光线的光泽
它缠绕成一个圈。圈住了张源左脚踝周围的地面——不是缠在脚踝上,是围绕着脚踝形成了一个接近闭合的圆
蛇头和蛇尾之间还有大约半个手掌的间隙,像是正在用它的身体来完成一个测量,像是正在沿着地面画一个完整的弧线
张源的脚已经开始打颤了
那种颤抖的幅度不大——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是一种更轻微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发出一个正在等待信号的反应
她的膝盖在微微地、持续地动着,频率大概和她的心跳差不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去维持一个可以随时行动的预备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