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划开胸骨上缘的瞬间，沈时安闻到了一丝异常的气味。
不是福尔马林，不是尸臭，是极淡的当归混着苦杏仁的味道。他动作一顿，指尖的刀刃停在皮下组织上 —— 下一秒，眩晕感猛地砸下来，解剖室的白炽灯在视野里拧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耳边的嗡鸣越来越远。
他撑着解剖台弯下腰，冷水一样的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淌。混乱的视野里，闪过碎片式的画面：剥落的墙皮、钉死的木板窗、积灰的地板，以及地板上仰面躺着的人 —— 深灰色西装马甲，领口别着一枚样式普通的银别针，皮肤泛着青灰色。
那张脸，和他有七分相似。
三秒后，眩晕退去。沈时安直起身，摘掉沾了血的手套，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他是法医，不信幻觉。
那股苦杏仁味是马钱子碱的残留，微量，混在尸体的衣物纤维里，吸入后会引发短暂的视觉紊乱。而画面里的废弃房间 —— 他有印象，博济医院后院那栋荒废的红砖楼，二楼朝东的第三间，窗户就是用木板钉死的。
不是预知，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引子”。
沈时安拿起手电，推门走进夜色里。雾很大，三步外不见人影，石板路湿滑。他绕到后院红砖楼前，锈锁一砸就开，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呻吟。
二楼第三间房，门虚掩着。
手电扫过地面：积灰很厚，中央有一块人形的空白区域，边缘压着极短的深灰色西装纤维。一道拖痕从空白处延伸到门口，方向是从门外拖进来，再拖出去—— 不是尸体被人搬走，是有人先把尸体搬进来摆好，又匆匆移走了。
算时间，就在他从解剖室出发到这里的二十分钟里。
有人算准了他会来。
“沈医生？”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沈时安猛地转身，手电光照在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 医院的瘸腿杂役老赵，提着一盏煤油灯站在楼梯口。
“你怎么在这儿？”
老赵的目光扫过他脚边的拖痕，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夜里巡院，听见这边有动静。” 他顿了顿，又说，“这房间死过人。”
“谁？”
“一个外乡人，十几年前的事了。” 老赵提着灯往后退了一步，“沈医生，这地方邪性，别深查。”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沈时安蹲下身，用镊子夹起那根西装纤维，放进证物袋里。他抬头看了眼钉死的窗户，木板缝隙的角度、光线落下的位置，和刚才眩晕里的画面分毫不差。
凶手不仅了解这栋楼，还了解他 —— 知道他会因为那股异常气味追过来，知道他穿深灰色西装马甲，甚至知道他有现场重建的习惯，故意给他留了一个 “自己死在这里” 的心理陷阱。
回到解剖室时，夜里十一点整。
沈时安刚挂好外套，目光就顿住了。他走之前，手术刀放在托盘右侧，刀刃朝内；现在它躺在左侧，刀刃朝外，刀柄上的血渍被擦得干干净净。
有人进来过。
不是老赵 —— 老赵腿瘸，走路有声响，地下一层的声控灯会亮。
这个人脚步很轻，熟悉解剖室的布局，甚至熟悉他的工具摆放习惯。
沈时安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外面的雾更浓了，路灯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像一只盯着他的眼睛。
他从抽屉里拿出记录本，写下第一行线索：
无名河尸衣物残留微量马钱子碱，配伍当归、黄芪；
后院红砖楼二楼第三间，近期有人搬运过尸体，死者衣着与我高度相似；
凶手熟悉医院环境，具备医药知识。
他放下笔，看向解剖台上的无名尸体。
这不是第一具。
也不会是最后一具。
